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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蜃楼城买米 炊灯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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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灯谷的米缸见了底,沈烬辞便套了辆板车,拉着温知珩和蒂青川去蜃楼城集采。
说是板车,其实就是两块木板拼了个架子,底下安了两个从报废法器上拆下来的轱辘,前面拴了一匹用纸扎的老马——沈烬辞画的符,能动,跑起来比真马还稳当,就是看着有点瘆人,纸眼睛画歪了一只,跑起来总像在斜眼看人。
蒂青川蹲在板车后面,抱着膝盖,被颠得一晃一晃的。温知珩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路上摘的野花,正低头编一个花环。沈烬辞在前面赶车,纸马的蹄子哒哒哒地敲在青石路上,沿途的孤魂野鬼纷纷避让,有认识的就远远喊一声“沈鬼王好”,沈烬辞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蜃楼城的集市一如既往地热闹。卖鬼食的、卖二手法器的、卖符纸香烛的、卖稀奇古怪小玩意的,摊位从街头一直摆到街尾,吆喝声此起彼伏。沈烬辞把板车停在集口的老位置,解了纸马的缰绳,让它自己去路边啃草——纸马啃不动草,只好叼着一片落叶假装在吃,看上去更瘆人了。
“分头行动。”沈烬辞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清单,“我去粮铺买米面,再去铁匠铺取定的钉。你去布庄扯几尺布,入冬了要缝厚衣裳。”他把清单撕下一截递给温知珩,又看向蹲在路边正研究一只会跳舞的纸青蛙的蒂青川,“阿青,你去买酱油和盐,再去西市称两斤排骨,晚上炖汤。”
蒂青川依依不舍地放下那只纸青蛙,站起身来:“知道了知道了——买完在哪儿碰头?”
“老地方,茶摊。”
三人分头散入人群。
温知珩在布庄挑布。他选了一匹鸦青色的厚棉布,又配了一匹月白色的细棉布——鸦青给沈烬辞做外袍,月白给青川裁里衣。他摸着那匹月白色的布料,指腹感受着棉线的纹理,忽然想起上一次给人裁衣裳,还是几百年前在仙宫当太子的时候,给身边的侍从赏过冬衣。那时候他高高在上,连那些侍从的脸都没仔细看过。如今他却会认真想着青川的肩宽臂长,想着他爱蹦跶,袖口得留松些。
他把布卷好付了钱,抱着布匹往茶摊走。
沈烬辞在铁匠铺取了钉,又绕去粮铺买了三袋米、一袋面粉、一捆干面条,全部扛在肩上往回走。路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他停了停,买了一串,用油纸包好,揣进怀里。
他到茶摊的时候,温知珩已经到了,正坐在棚子底下喝茶。他把米面放下,从怀里掏出那串糖葫芦,拆了油纸,递过去。温知珩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糖壳碎了,山楂的酸味混着麦芽糖的甜在舌尖化开,他被酸得眯了一下眼。
“怎么突然买这个?”
“路过。”沈烬辞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上次在人间看到你多看了两眼。”
温知珩没说话,低头又咬了一颗山楂,嘴角的弧度却藏不住了。
他们在茶摊坐了一会儿,等蒂青川回来。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茶喝了三杯,日头从东边挪到了正中,沈烬辞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放下杯子,站了起来。
“我去西市看看。”
温知珩拉住他的袖子:“你别去。你一过去,方圆十里的鬼都得跪下,还怎么找人?我去。”
沈烬辞想了想,觉得有理,又坐了回去。
温知珩在西市找了半天,终于在卖酱料的铺子门口找到了蒂青川——他不是在买酱油。他蹲在铺子旁边的墙根下,面前蹲着一只巴掌大的小黑狗,正伸着舌头哈哧哈哧地喘气。蒂青川伸出一根手指,小黑狗凑过来闻了闻,然后舔了一下。
蒂青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老板,这狗卖吗?”
铺子里的老板探出头来:“不卖,野的,不知道哪跑来的。你要能带走就带走呗。”
蒂青川二话不说,把小黑狗捞起来往怀里一塞,又在隔壁摊上买了酱油和盐,拎着排骨,怀里揣着狗,心满意足地往回走。
他回到茶摊的时候,沈烬辞看着他怀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这是什么。”
“狗!”蒂青川把小黑狗举起来,献宝似的凑到沈烬辞面前,“沈兄你看,它是不是很可爱!”
小黑狗悬在半空中,四条短腿无助地蹬了蹬,乌溜溜的眼睛看着沈烬辞,然后打了个喷嚏。
沈烬辞面无表情地与它对峙了片刻,然后移开视线:“……上车。回去给它洗个澡。”
蒂青川欢呼一声,把狗重新塞进怀里,翻身爬上板车。温知珩把布匹和米面码好,也坐了上去。沈烬辞解开纸马的缰绳,纸马斜着一只纸眼睛看了小黑狗一眼,打了个响鼻,开始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蒂青川抱着小狗坐在板车后面,兴致勃勃地给它取名字:“叫它煤球吧!你看它黑得像坨煤球。”
“……俗。”温知珩评价。
“那叫玄墨!”
“一只土狗叫什么玄墨。”
“那温哥你取一个。”
温知珩想了想:“……叫夜歌吧。黑得像夜,又会哼哼唧唧地叫。”
蒂青川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黑狗。小黑狗适时地“呜”了一声,又把脑袋拱进他胳肢窝里。
“行,就叫夜歌。”
沈烬辞在前面赶车,听着后面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狗的来历和食谱,纸马的蹄声哒哒地敲在归途的石板上。秋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稻谷成熟的气息和远处炊烟的味道。他把车速放慢了一些,让这段路走得再久一点。
回到炊灯谷已经是傍晚了。
温知珩在厨房里炖排骨汤,沈烬辞在院子里给小黑狗搭窝——用旧木盆垫了一层干草,又铺了一件不要的旧衣裳。蒂青川蹲在旁边,捧着一碗温水喂狗,嘴里念念有词:“夜歌,以后这就是你家了。那边那个冷着脸的是沈大当家,厨房里做饭的是温二当家,我是你三哥,记住了没?”
小黑狗埋头喝水,根本没听他说话。
沈烬辞把窝搭好,站起来,捶了捶腰,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和狗说话的蒂青川。夕阳落在他身上,把他月白的袍子染成暖金色,他低着头,嘴角带着笑,认认真真地和一只巴掌大的小狗说话,像是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沈烬辞没有打扰他,转身走进厨房。温知珩正掀开锅盖看汤炖得怎么样了,蒸汽扑了他一脸,他眯着眼用勺子撇去浮沫,又捏了一撮盐撒进去。
“阿青在外面跟狗说话。”沈烬辞靠在灶台边说。
“听到了。”温知珩盖上锅盖,擦了擦手,“他说你是大当家,我是二当家。”
“那你排老二,我排老大。”
“……凭什么你排老大?”
“米是我买的,狗窝是我搭的,纸马是我画的。”
温知珩无言以对,只好白了他一眼,转身去拿碗筷。
晚饭是排骨炖萝卜、清炒时蔬和一碟腌萝卜皮。小黑狗在桌子底下钻来钻去,偶尔接到一块从筷尖掉下来的骨头,就叼到角落里咔嚓咔嚓地啃。蒂青川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怀里掏出一只叠得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推到桌子中间。
“这是什么?”温知珩问。
“桂花糕。回来的时候路过那家老铺子顺手买的。”蒂青川低头扒饭,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板娘说今年新打的桂花,比去年的香。”
沈烬辞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那家铺子和炊灯谷隔了大半座蜃楼城,根本不在“顺路”的范围里。他夹了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确实是今年的新桂花,香气清甜,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把剩下的半块放进温知珩碗里,又夹了一块,放到蒂青川碗边。
蒂青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沈烬辞已经若无其事地继续喝汤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从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蒂青川低下头,把那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嚼,甜的。
晚饭后,蒂青川主动揽了洗碗的活。他把碗筷收到厨房,打了水,蹲在灶台边一只一只地洗。小黑狗蹲在他脚边,仰头看他洗碗,偶尔叫一声,像是在给他加油。
沈烬辞和温知珩坐在廊下,各捧着一杯热茶。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像一枚被咬了一口的糯米饼,挂在槐树梢头,清辉洒了一院。
“阿青今天捡了只狗。”温知珩说。
“嗯。”
“还给每个人都买了礼物。”温知珩喝了口茶,“那包桂花糕,铺子在蜃楼城东头,离西市隔了六条街。”
沈烬辞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温知珩偏过头看他,月光落在沈烬辞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银边。他忽然发现,沈烬辞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不是笑,更像是一块冰在春水里放久了,边缘悄悄融化了一点点。
“他在学着给自己找牵挂。”沈烬辞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厨房里的人听到,“好事。”
温知珩没有回答。他把茶杯放下,把头靠在沈烬辞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夜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桂花和泥土的气息。厨房里传来蒂青川哼歌的声音和小黑狗偶尔的叫声,混在一起,成了炊灯谷这个夜晚的背景音。
沈烬辞没有动。他坐在廊下,让温知珩靠着自己,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茶,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听着厨房里的动静。
八百年了。炊灯谷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有过这么多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