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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歌 小黑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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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黑狗在炊灯谷住了下来。
它倒是适应得快,第一天还缩在窝里只敢露出半个黑鼻头,第二天就已经敢在院子里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了。第三天早上,温知珩推开厨房门的时候,发现它正蹲在门槛上,嘴里叼着一只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的旧布鞋,仰头看着他,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
温知珩低头看了看那只布鞋——是沈烬辞的,左脚,鞋底已经被磨薄了,鞋帮上还沾着干透的泥点子。他弯腰把鞋从小黑狗嘴里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口水,放在门槛边:“这个不能咬。回头给你买个磨牙的骨头。”
小黑狗听不懂,但觉得这个人的语气挺温柔的,于是又摇了摇尾巴,转身跑去追一只过路的蝴蝶了。
沈烬辞对这只狗的态度始终是不冷不热的。不赶,也不主动亲近。蒂青川把狗抱到他面前让他摸,他就伸出一根手指,在狗脑袋上点一下,算摸过了,然后把手收回去,继续擦他的剑。蒂青川说他冷血,沈烬辞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它是你的狗,又不是我的狗。”
话是这么说。可没过两天,温知珩就在沈烬辞的书桌底下发现了一只编到一半的草垫子——大小刚好够一只小黑狗蜷在上面睡觉。沈烬辞发现温知珩看到了,面无表情地把草垫子往桌肚里踢了踢,说:“编着玩的。”
温知珩没有戳穿他,只是转身出门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着,平静得像一杯放温了的白开水,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没有什么值得记进史书的波澜。沈烬辞每天早起练剑,温知珩做早饭,蒂青川遛狗,夜歌在院子里刨坑。中午太阳好的时候,三个人就搬了竹椅坐在廊下晒太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聊着聊着就没人说话了,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狗打呼噜的声音。
蒂青川有时候会觉得不真实。
他蹲在院子里,看着夜歌叼着一根比自己还长的树枝费力地拖过门槛,看着沈烬辞在廊下低着头修补一只旧竹篮,看着温知珩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喊“吃饭了”,午后的阳光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连灰尘在光柱里飘浮的样子都显得安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分明,虎口有薄茧,握过剑,沾过血,也曾在那口深不见底的渊里拼命向上游过。可此刻这双手正握着一根磨了一半的狗骨头玩具,指甲缝里还嵌着木屑。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晚上吃完饭,蒂青川主动收拾了碗筷,端到厨房去洗。温知珩本来想说“我来吧”,但看到他已经挽起袖子开始刷锅了,便没有争,转身去院子里收衣裳。
沈烬辞坐在廊下,膝上放着回瞳,却没有在擦。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月光下慢慢移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温知珩抱着收好的衣裳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一件叠好的外袍放在他腿上:“在想什么?”
沈烬辞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月光还淡:“我在想,这样的日子,能过多久。”
温知珩叠衣裳的手顿了一下。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烬辞说,语气依然很平,“只是习惯了。习惯了好日子不会太长。习惯了一件事走到最圆满的时候,就该出变故了。”
温知珩没有说话。他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在旁边的栏杆上,然后伸手,握住了沈烬辞搁在膝上的那只手。沈烬辞的手很凉,指节分明,骨节突出,是一只常年握剑的手。温知珩的手比他的暖一些,包裹住他的拳,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指掰开,与自己十指相扣。
“我不知道能过多久。”温知珩说,声音很轻,却很稳,“但我知道,不管能过多久,我都会在这里。变故要来就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如果挡不住——”他顿了顿,“那至少我们是一起挡的。”
沈烬辞侧过头看他。月光落在温知珩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曾经在断魂台上红着眼眶抽了自己一万零一十鞭,曾经在炊灯谷的废墟前看着满目疮痍却一滴泪也没掉,此刻正安静地回望着他,里面没有犹豫,也没有恐惧。
沈烬辞没有回答。他只是反手握紧了温知珩的手,紧了紧,然后松开,站起来,把那叠衣裳抱起来,往屋里走:“知道了。进屋吧,夜里凉。”
温知珩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的黑暗中,低头笑了一下,也站起来,跟了进去。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蒂青川擦着手走出来,看见院子里已经没人了,只有夜歌趴在廊下,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打盹。他走过去,在夜歌旁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
“他们都进去了,”他对狗说,“咱们也进去吧。”
夜歌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
“……行吧,你再待一会儿也行。”
蒂青川在夜歌旁边坐下来,靠着门框,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夜风凉丝丝的,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草木和露水的气味。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从那口渊里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仰头看着天空。那时候他觉得天好高,高到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够到。可现在他觉得,天也没有那么高。高不过炊灯谷的炊烟,高不过廊下那盏鬼火灯笼的光。
他低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笑了一声。
夜歌被他笑醒了,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膝盖上,又闭上了眼睛。
“……你也觉得我傻是吧。”
夜歌没有回答。但它没有走开。
第二天早上,蒂青川是被夜歌舔醒的。他睁开眼,看见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趴在他胸口,伸着粉红色的舌头试图给他的脸做一次全面清洁。他一把抱住那团黑色的东西,翻了个身,把它按在被窝里揉了一顿,揉得夜歌呜呜叫着蹬腿。
门外传来温知珩的声音:“阿青,起床了——粥快好了——”
“来了来了——”
他把夜歌往腋下一夹,趿拉着鞋出了房门。晨光正好,炊烟正袅袅地升起来,沈烬辞已经在院子里练完了一套剑,正把回瞳收回鞘中,看见他夹着狗出来,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洗脸去。”
“知道了——”
他夹着狗跑到水井边,打了半盆水,掬了一把扑在脸上。水是凉的,激得他精神一振。他抬起头,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看见晨光中的炊灯谷——沈烬辞在廊下擦剑,温知珩在厨房里盛粥,夜歌蹲在他脚边甩尾巴,锅里的热气从厨房窗口飘出来,混着米粥的香气,被晨风送到每一个角落。
他把脸上的水擦干,弯腰把夜歌抱起来,举到和自己视线平齐的高度,认真地对它说:“夜歌,我给你说,这个地方,我要待很久很久。”
夜歌歪了歪脑袋,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你也是。”他把它放下来,拍了拍它的脑袋,“走吧,吃早饭去。”
一人一狗跑进厨房里,粥已经盛好了,咸菜和煎蛋摆在桌子中间,沈烬辞已经坐在桌边了,正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蒂青川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大口。
米粥软糯温热,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把煎蛋夹到粥面上,用筷子戳破蛋黄,看着金黄色的蛋液慢慢渗进白色的米粥里,拌了拌,又吃了一大口。
沈烬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把自己碟子里那个还没动过的煎蛋夹起来,放进了蒂青川的碗里。
蒂青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沈烬辞已经低下头继续喝粥了,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冷淡、从容、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蒂青川低下头,把那只煎蛋也拌进了粥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炊灯谷的早晨,和昨天的早晨差不多,和明天的早晨大概也会差不多。但蒂青川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一顿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