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里少年不长大》夕上枕清川

47、廊下夜话 炊灯谷

　　炊灯谷的夜渐渐深了。裴长庚和苏荞走后，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廊下的鬼火灯笼轻轻晃着，把几道影子拉长又揉短。
　　蒂青川洗完澡，换了一身干净的旧袍子，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也不擦干，就往廊下一坐，仰头看星星。沈烬辞从屋里出来，手里拎着一条干布，走到他身后，兜头盖在他脑袋上，随手搓了两下。
　　“擦干。湿着头发睡觉，老了头疼。”
　　蒂青川被布蒙着脸，闷声闷气地抗议：“我是鬼王，我不会老。”
　　“八百多岁了还不老？”
　　“……沈兄你真的很不会聊天。”
　　沈烬辞没理他，在他旁边坐下来，把回瞳搁在膝上。剑上的眼珠半睁半闭，像是也要睡了。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谁也没说话，晚风从山谷那头吹过来，带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蒂青川忽然开口了，声音比风还轻：“沈兄，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沈烬辞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鬼王没有看他，依然仰着头看星星，湿漉漉的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点少年人特有的棱角照得分明。
　　“我以前觉得，活着就是为了报仇。”蒂青川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从渊里爬出来那天，我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变强，然后杀掉那些把我扔进去的人。后来仇报了，我又觉得活着就是为了跟着你。你不赶我走，我就跟着，跟着就行了。”
　　他顿了顿。
　　“可今天我看见裴长庚牵着她的手走在暮色里，忽然觉得……好像活着也可以是为了别的什么。”
　　沈烬辞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也说不清楚。”蒂青川挠了挠头，把盖在脑袋上的干布扯下来，搭在脖子上，“就是觉得，他们走在路上的那个背影，看起来很暖和。我也想有一天，能有个人和我一起走在暮色里，不用说话，就那么走着，也觉得挺好。”
　　沈烬辞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时声音很淡：“会有那么一天的。”
　　蒂青川偏过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活水。”沈烬辞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活水总会汇到该去的地方。只是时间问题。”
　　蒂青川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嘴角弯了弯，没有反驳。
　　屋里传来温知珩的声音：“阿辞——浴桶的水打好了——”
　　沈烬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低头看了蒂青川一眼：“早点睡。明天还要去蜃楼城买米。”
　　“知道了——”
　　沈烬辞转身进了屋。蒂青川一个人在廊下又坐了一会儿，把那条干布叠好，搭在栏杆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看了一眼裴长庚和苏荞离开的方向——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把那口气吐出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第二天一早，蒂青川是被一阵香味勾醒的。他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出来，循着味道飘到厨房门口，看见温知珩正站在灶台前煎荷包蛋，沈烬辞在旁边切葱花。
　　“醒了？”温知珩头也不回，“洗脸去，马上吃饭了。”
　　蒂青川“哦”了一声，乖乖去打水洗脸。他蹲在院子里，掬了一把凉水扑在脸上，晨光落在他湿漉漉的脸上，他透过指缝看见炊灯谷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听见厨房里油锅滋滋的响声和沈烬辞低声问温知珩“盐够不够”的对话。
　　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对着晨光眯了眯眼。
　　活水总会汇到该去的地方。
　　他等着那一天。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