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58、先让她出去 小门的木闩

　　小门的木闩又动了一下。

　　沈知微贴着卢婶站，右臂的布已湿到边缘。她没有去开门，让女役隔门问姓名、来做什么。外头答来接伤役，许廷却还未让人从这条门进。

　　“先别开。”她说。

　　萧执将靠墙的矮凳移到门侧，托住松动的闩，不堵住另一头已经核过的退路。门外的人抱怨自己奉医者的话，女役请他退到亮处，由守役从前廊验明。几息后传回答，确是药铺伙计，听见叫医，图近从后巷来。他没见过这屋里谁。

　　卢婶长出一口气，腿软得坐下去。

　　她头上的数还在。沈知微蹲到她面前，只用左手托稳凳子。她不能用一个受伤的人把门挡死，也不能把小门外的每个脚步都说成杀人者。

　　内候处东窗很低，外头晾过炭袋的横架映在纸上。有人从窗前走过，影子停了，伸手攀住窗沿。下一刻，纸被一根细长的东西顶破。

　　沈知微将卢婶的肩往内侧带，叫出许廷的名字。女役扶老太太转过矮柜，萧执挪起空凳挡在窗内。窗外传来一声骂，具职役从前廊绕过去，屋里的人只听见木架撞翻的声音。

　　“到大门那边去！”前廊守役喊，“路看过了。”

　　卢婶却抓着网篮不动。篮底穿刀的裂口朝上，里面还夹着她给姐姐收的半张旧补网约。

　　“这也要拿走么？”她问。

　　女役说篮上的刀口须留验，里面的私纸当面另装还她。沈知微请她先握住那张私纸，裂篮交具职。卢婶这才扶墙站起来，没再被一条篮带拴在原处。

　　她们沿前廊移动。伤役仍在木板边，另一役双手托着他的肘，医者刚到，先压看出血处，叫旁人别碰箭尾。伤役叫郑福，领役从当日班册认出名字，替他答家中在西关，还有母亲。

　　医者看过手指，问能不能轻动。郑福咬牙动了两下，脸上汗水直滚。箭杆牵着板，不能将人扯离。木工被叫来，先以干净垫物托住前臂，扶役与医者稳住肢体，再沿镞周围拆下一小块板；尖端连板、前臂一起支承固定，送入药铺处理。锯木的时候郑福喊停，医者便停一息，让他呼吸，不用几个人压着他硬拉。

　　沈知微想过去看，右臂一阵跳痛，医者让她坐到另一侧。

　　“你这边也一直在流。”

　　她坐下，把伤布交给女役压住，报刀从篮底穿来、右前臂外侧被划。看不清刃全长，不说一定无毒。另一个医者从药铺赶来，先清看创缘与手指活动，伤没及深筋，仍须止血清理包裹；是否后续发热、肿痛，按复诊看。

　　她听见剪开袖子的声音，突然发抖。方才每一步都走得出，此时医者一碰伤边，腿便绷直了。

　　萧执蹲在她左侧，问要不要扶着他。她伸出左手，攥住他的袖口。旧掌心已愈，攥住仍能感觉到自己在用力。

　　“别去追。”她低声说。

　　“我在这里。”

　　他没有讲外头的人已被围住来安慰她。两名具职役押进一个短袍男子，手里窄刃另外收。男子从窗下翻架时被截，押役亲见他抽刃拒捕，左肘新伤；沈只认身形、半脸与袖口，刀刺卢时的亲见另录。发短镞的人还未核到，不能由这一个人认包全部。

　　许廷请在场人分答，卢婶与女役未被叫去围着伤者认凶。男子称只是来找欠款的人，问卢欠谁，他不答。那一柄刀的血、裂篮与沈伤位都要核，喊冤或沉默各自记着。

　　卢婶暂移到已经查过的东院，女役陪，出入口有具职守。沈知微再看她，那一刻余的数已不见。

　　她把这个变化低声告诉萧执，没有说外头从此再没人会来。许廷仍按已发生的袭击护人，搜查凶器和来路，不凭她一句暂时看不见就撤岗。

　　堂前尚有人要走。贾主簿把散开的正反目交补证官，问已答还能不能作数。书手拿出两份，一份留堂，一份随具职送另一处，两边问到卢代领时同样止笔。原北埠册封回，无箭入册；展示的一只量斗被撞裂一角，台上木签少了军五百一十那只。破斗、失签照记，旧原量入与改分文件仍在官柜。

　　堂官准明日另核这场有限会的已答，不让袭击替先押结的答作废，也不让人趁乱补写没人答过的话。旁听具名者可报所见，伤役与伤者先医，不挤着流血的人立刻押字。

　　压伤布的女役要换班，先把今日碰过刀、碰过篮的人逐个报给接班者。沈知微听见自己名字，想把方才落刀的方向再写一遍，左手握住笔，笔尖却在纸上拖出一团墨。

　　她盯着那团墨，忽然觉得难堪。许廷等她开口，没拿走纸。她把笔搁下，说改口述，自己听读再认，别将那半张写坏的当成看不清便无需留下。

　　书手接着她说的顺序记，刀尖先朝卢，篮底挡住，右臂被划，半脸看见的时间只一息。她说到手臂，喉咙紧了一下，停住。萧执递水，杯子送到左手能接的地方，等她喝完再记。

　　女役换了一方新布，旧血布按接触来路另收。沈知微按口述听回，纠正自己方才说那人从外面冲来的一句：她只见他越门槛，之前藏在哪里并不知。写坏的纸留在供后，墨团没有被揉掉。她终于不用逼着一只抖动的手写出漂亮的亲见。

　　天全黑时，卢婶来问她能不能见姐姐。

　　女役先核见面路线，姐妹约在东院，不在外头报家门。卢婶说自己今天认代领，姐姐可能要骂，但不想让她从街上听见自己差点挨刀。

　　沈知微让人代转这句话，没有替她劝姐姐谅解。

　　郑福已送药铺。医者取镞与清伤另记，母亲被请去，领役带着他已做工段的班册交接，伤后停差与药费按当值伤核。镞和连带木块由具职收存，不拿一个箭头随手塞进药箱。

　　沈知微的右臂挂起，医者嘱咐三日内不提重、不持刀用力，次日复看。她问明日能否坐着答亲见，医者答短时可以，疼或头晕便停，不能今日止住血便当伤好了。

　　萧执替她拢好被剪开的袖，问回她住处还是留有医者的屋。她选公所借屋一夜，女役在隔间，明早便于复诊；他问自己能否留在外间，等她睡下再回母亲处报平安。

　　她答能，又让他现在先送家里一封简信，别叫老夫人等他整夜。

　　他请门房按她口述写了两行她已治伤，自己无新伤。沈知微听到这里，抬头补一句：“我们明日还要回来，把今天的话接完。”

　　纸送走后，他仍坐在外间。她隔着帘问他的手疼不疼。

　　他说掌上没事，方才听她叫名字，心跳到现在还快。

　　她闭上眼，答自己也是。

　　帘外的灯芯噼啪响了一下。他起身拨小，她听见脚步回来，床边那只水杯仍放在左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