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57、请先听她说完 第三日午后

　　第三日午后，堂官核齐筹会目，准酉前开有限复核会。

　　只听四项，旁听人数依厅中座位取，不能挤在问者背后；未获件挂在目后，原判不于今日更改。女役携确时回执去接成婆、卢婶。卢婶先验姓名，自己回了到场话，随后才将空网篮背上。

　　厅里摆着两只空量斗。

　　第一问没有先说保城。贾主簿请罗谨认初六夜录字，问沈从岳自承六月十七未覆实量先押结，是否本人写，是否见他手不能写。

　　罗谨答自己看着写，手能执笔，当夜未见动刑。他只知道当夜，更早是否受伤不能答。

　　有人从后排问：“他女儿还要翻什么？”

　　沈知微胸口一紧，手指在呈请席的桌沿收拢。萧执坐在通路边，没有向她走来。她看见他侧脸，想起昨夜给他的座位，又将眼睛转向提问的人。

　　“这项他自己认过，今日也列着。请接着问他后来缓发了什么，城里什么时候真收了粮。”

　　补证官提醒旁听只由具名交问题。那人交了一张条，署明住籍私存，不在厅里叫他家门。他问若军少三十，城先足了，是不是就拿军士的命换民人的命。

　　贾主簿将这问放在自己军后量未核一项后，堂官准记录，军署后续收量未得，目前不能答足或不足。这一空没有被两只量斗遮住。

　　接着仓役当众摆木签，封七百二十，实六百九十，旧拟军五百四十、城一百八十，改军五百一十、城一百八十。第三项由北埠量斗人认六月二十四原入册核副，具职验原物提验记录，另出城内运单原联的准副。柳口原发根仍待外差回，明白挂在问目末尾。

　　一个卖豆的老汉问为何不让他摸原册。他怕拿副纸便能将城里从来没收过的米写成收过。

　　补证官让他看原核副中的量斗签，再请量斗人当场认自己的押；原册由两名具职就地启封展一页，旁听隔案看，不传入人群。启封、封回各记，另柜的自承与问答原件未一并搬来。贾主簿站到案边，先核页码，确认这一页即前日所提，才让下一问往下走。

　　成婆被请到坐答凳。

　　“第三日你领到没有？”

　　“没有。”

　　“后来这批实入一百八十，你知道么？”

　　“我后来听说。那三日我家锅里的水，我知道。”

　　厅里有人笑，说老太太把一口锅摆到官粮前。成婆抬头找那声音，手扶住凳沿：“那时不让我到仓门，叫我回家等。如今让我来，就是问我回家怎么等的。”

　　沈知微嘴唇颤了一下。她想站起来告诉人别笑，却看见成婆已经坐直。老人说自己借粮失衣，眼下借量未核，她不添；那个孩子后来去了哪，她也不在这会里说。她问书手是不是写“米迟到，故家中苦”，要他写缺领三日，别只留一个苦字。

　　书手念所记，成婆认了，扶着女役的手离凳。沈知微给她让出门边的路，老太太经过时没看她，她也没有低声求一声原谅。

　　卢婶接着认代领押。

　　她说姐姐当时缺帖，自己拿帖代领。那可能有过错，官里须核；她不能替别人说所有民户都足领。堂官问经手是否知缺帖，她答领粮人多，自己当时没说，不肯将责任全推给仓中。

　　“我肯认这个，不是为了说沈家没错。”

　　这句话落下，沈知微看见她头顶的数。

　　还有一刻余。

　　她先将桌上笔放稳。厅外有人搬开炭筐，一条供证人离场的路露出来；卢婶的篮带垂在凳脚，她蹲身要去提。数仍在向前走，没有告诉沈知微将有什么落到她身上。

　　沈知微向堂官请先暂停卢婶下一问，理由是当场出现安全风险，须由具职查离场路。她没有指谁是凶手，随即看向通路那边。

　　“萧执，先别让她一个人出去。”

　　他当着所有人起身，将刚才坐的凳让到卢婶身边，问她愿不愿先在厅内候。卢婶看沈知微脸色，篮子还抓在手里，答自己没有说完就要被扣么。

　　“你能离场。我怕你在门外出事。”沈知微说。

　　她把这句说得很低，仍被近处几个人听见。堂官令具职先看侧路，女役扶成婆退入隔间，未答的人有各自留候处。原册由提件役封回，展示副仍在桌面；书手将已经认过的回答与下一问分开，贾主簿压住自己那张反对目，没让散开的纸卷到地上。

　　侧门传来一声短响。

　　守门役抬手挡住推来的炭车，袖上猛然溅出血。一支短铁镞穿过小臂，钉进身后木板。他身子一晃，小臂被板上的箭杆牵住，没碰镞尾，另一役扶住他的肘，叫人取布压伤口旁边。

　　厅中靠门的人一下挤向里，木凳倒在通路。卢婶被撞得往前，篮带勾住凳脚。萧执伸手扶她肩，沈知微已经绕过量斗，蹲下解那一道旧带结。

　　她没有去抓箭。隔板后谁发的，眼前看不见；她能看见的是卢婶被勒住半边肩，面向侧门，退路被凳子卡了。

　　旧带越拉越紧，沈知微取桌上的展示裁刀，朝外割开。卢婶怀里的小刀随篮滚出，落到砖上响了一下。她吓得说那是补网用的，女役拾开刀，没在乱中扭她的手。

　　炭车旁的一个短袍男人却趁人弯腰时越过门槛，袖里抽出窄刃。

　　沈知微抬头先看见刀尖朝卢婶。她抓住老太太身前的空篮，挡在两人之间，竹条裂开，刀身穿过一截篮底。她右臂被划出一道口，热意顺着腕往下流。

　　萧执将卢婶往自己身后带，没有去追那男人。厅外有人喊捉拿，具职役已经拦住正门，侧门仍乱。窄刃缩回去，短袍人把倒凳踢向他们，转入炭车后的人影中。

　　沈知微靠墙站稳，让女役接卢婶。她手背都是血，先请人用干净布压住自己的前臂；旁边伤役脸白，医者正被叫来。她看了一眼卢婶，数还在，少了两分多。

　　“别从侧门走。”她将所见告诉许廷，“有人持刀向她来，脸只见半边，短袍。人还没拿住。”

　　许廷接下处置，具职搜查门边危险，来宾分批移入内候处，不能在门口一哄逃开。萧执问她能不能走，她答能，先扶卢婶转进去。

　　“你也进去。”他说，“你把你看见的告诉我了，我不能只搬走她，把你留在这儿。”

　　沈知微将未伤的一只手伸给他，另一臂由女役压伤布。他们一道退过屏风，卢婶踉跄着，怀里仍抱着裂开的网篮。

　　身后堂官叫书手照原顺序存已答，未完处注明因当场袭击暂止。成婆的三日缺领与卢婶的代领押，都已记在两份分收的答里。那名伤役还在喊疼，门外短袍人的脚步不知到了哪里。

　　卢婶望着沈知微流血的袖，低声问是不是因为自己答了姐姐。

　　“现在还不知道。”沈知微回答，“你先和我在这里。”

　　她仍贴着卢婶站着。内间另一道小门还没有查过，木闩轻轻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