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56、她带着没补完的网 卢婶把网篮

　　卢婶把网篮带来了。

　　公所外屋的门槛宽，她坐在近门的凳上，一边挑网结，一边等许廷核到场时辰。门房嫌碎麻丝掉地，拿簸箕过来，她自己扫进去，又把篮底垫好。她没有被问时也得过日子，不能从早等到晚只拿一张候问纸回家。

　　明日若准开会，她约单上的一段补网时辰必然误。织坊误工按工册核，补网铺却凭交网约单与已做的针数，接活的船户也须确认。许廷请她带原约来，她问舟户若不愿应官里，自己的活是否就白停。

　　“可以另核实做与到场时段。你先不必撤活。”

　　她把今晨补的边递给来核的人看，结紧，旧破口还剩三处。她预计明日中午补完，若会开在收机后，就能先交网。

　　沈知微请书手把成婆与卢婶的可到时辰合起来。早先安排的是一早叫人来齐，再等堂官；她用笔把那一长段候时划去，分成当面核、坐答与候离场三个短段。两个女人的工并不因纸上写筹会便消失。

　　门外有人送来领误工银的话，说为免明日拥挤，卢婶今天先去西夹院领取。送话的是坊里临时跑脚，只说上头让送，怀里抱着一叠具名小条。

　　卢婶想去，网篮提到手边，沈知微先请他把领银凭目交许廷。那张条确有她的名字与拟时辰，付费地点却不在今日承办安排里；误工尚未核定，官银也未准发。

　　跑脚急得说自己不过挣两文，纸是旧工册房领来的。许廷留条核来源，将其所领整叠、交付时刻与经手逐个问，没因为上面一处字写斜就叫差役打他。

　　卢婶盯着自己那行名字：“这上头是谁拿到的？”

　　她昨日才说不愿全街知道姐姐。沈知微答目前不知，请承办核副流转。她听完将网篮放回地上，手里那根针很久没落下去。

　　成婆进来时正听见，坐也不坐，便说自己不去西夹院，也不领未做的工钱。书手解释明日地点须堂官准，旧工册房不是会场。老人问那明日如果换门，谁来告诉她，不能街口一个人喊便算。

　　许廷指定同一名女役亲送确时回执，妇人收回话后再接；临时换处由承办具名到人，不用口信领她们拐进另院。女役让两人认自己与当值替换的人，卢婶要求姓名都写在回执背面。成婆把两行摸平，才坐下喝水。

　　午后，萧老夫人的补目经家属转来。

　　她愿以旧口述所记亲见归家、烧信留封答问，不愿公开两个孩子藏身处，也不肯替领带的来处作证。她问到场后会不会有人问自己为什么只护孩子，不护丈夫。

　　补证官留了这个问，没有承诺一定没人提。烧信涉及原件缺失，理由也可能受询；孩子藏屋不列公开范围，可答当时怕连累家人。萧执带回问目，让母亲再决定是否来。她可以具答在先，若需当面核相反记忆，另约有限人问，不必以坐在人群前证明她不再害怕。

　　老夫人最终选择不来粮会。那日四项不是她亲见，她的旧口述号另待命案具问。她请萧执替自己听粮目，说如果有人提丈夫收三十石，须问凭什么。

　　萧执没有替她保证父亲绝不收过。他将这个问交补证官，答如今并无实证可将三十直接算在萧父身上，若有人提出，须让他拿出处。

　　沈知微听他说完，才问他是不是很难带这些话回去。

　　“她今天问我，会不会连他也有做错的。我没能马上答。”

　　他手边放着母亲送的软布，想裹住掌心又松开。那处嫩皮已经平，却像一块他不愿在母亲面前露出的新地方。

　　沈知微把家属座位图还给他，让他自己撤母亲不来的那张凳，不把她不来写成怕被质问。她也重新选了自己的位置，从展示台前移到呈请席。亲属可以提出问题，展示量斗与原入册由仓役、具职来答；若有人问她是不是为父邀名，她仍得抬头答。

　　公所后院午后晾着两页展示副。

　　纸匠来过湿损散联，答墨已随浆水散去，能稳住纸边，不能洗回字。补证官让具职收两张现状图与湿损实物，台上只展示有号的完整北埠原入页核副。沈知微本想把两联也铺出来，见纸边一碰便裂，改成展示损坏现状与所缺工名，别让人以为那几道残墨就是证据全齐。

　　北埠当年量斗人亦到过一趟。他如今住城东，承办循原册具名与当季役籍核到，依约来认原押，另比旧领工记。认完他要求明日先看自己的答目，只答量入一百八十，不答柳口何时发车。沈知微将这句添好，请他在会时回执上认领。

　　负责提件的两队具职在后院点物，原自承、问答与北埠入粮分路送入两处官柜，会场准副另备。许廷问明日若外廊拥挤，未问的人去哪候。沈知微带女役走了一遍侧门，门后有卖炭的旧棚，堆着三只高箩筐。棚主肯让出一条通路，要求损坏的箩筐照实记，官里不能借场便白拿他的东西。

　　她蹲下来量门槛高低，给成婆留平凳与踏脚木；卢婶的网篮放在她能自己提走的地方，离炭灰远一点。还未定会时，通路先有人看过，守候也不是把她们锁在屋里。

　　走完侧路，成婆在门边坐了好一会儿。她今日没织足原定那段，仍不肯把所有时间都记成误工，只指给承办看被传来那半刻。算工的人听她纠正，也将早先拟的半个时辰等候撤掉。

　　沈知微陪她等回执干墨。老人看见呈请人一栏她的名字，问明日自己答的时候，她是不是还会坐在眼前。她说会坐旁边，若老太太不愿，自己可以移开。

　　“坐着。”成婆答，“让你听见。”

　　沈知微把凳子位置挪到老人视线能到的侧前，没低下头说已经听过。明日当着众人再听，是另外一回事。成婆用指甲刮去回执角上一点湿墨，将纸叠好，放进自己的夹子里。

　　傍晚，卢婶带着补完的网出门。

　　她坚持先交给舟户，领回自己的工钱，明日若来才按实误工另核。女役随她到交网处，没有提官里给钱催她先撤活。她带回几枚铜钱，给网篮换了一根旧背带，说磨软了，肩上舒服。

　　沈知微看见那带上的结，想替她再扎一道，手伸出去又停下。

　　“这样走得快么？”

　　“慢点也行，我不是来赶船的。”卢婶说。

　　萧执在侧门外等，帮棚主将横在通路的小木片挪到墙边，轻物只用右手。他问沈知微明日想让他看哪一个方向。

　　“别一直看我。看看离场的人是不是都能走到自己要去的门。”

　　“你有事，怎样叫我？”

　　她看着那条窄路，想了想：“直接叫名字。你也一样，别先替我把危险藏好。”

　　他点头，把自己明日会候的位置指给她。那地方看得见通路，看不见她桌上每一行字。两人各自走了一遍，门槛外响起收炭的喊声，棚主让他们记着散场后还得归还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