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55、她念出那一句 交牌的时候

　　交牌的时候，沈知微没能立刻解开绳结。

　　绳在掌心盘了五日，汗浸得发硬。她右手捏住结尾，左手按住牌角，慢慢抽开，交给收记的书吏。最后一日的随验记放在牌旁，已得与未得各写一页。柳口发根未回，六石湿筛批准、二十四石转售原批、上署转报仍空着。

　　书吏问她，还等不等那几件。

　　“等。往后交具职补收，今日这张牌先还。”

　　堂官另交三日筹会目。她可以整理已准的核副、提出正反问目，随指定官核展示与到场安排；原件调存与护送由具职负责。筹期第三日须交齐，再定有限开会时辰。她把新目记好，没有将旧牌的绳系上去。

　　午前，贾主簿坐在小厅里看拟问。

　　他将“改分保住本城实入”圈起来，问她：“军路原五百四十，改五百一十，少的三十让谁饿？”

　　沈知微回答，军后量未获，不能说军粮足，也不能说三十已经全算合法耗损。

　　“那你念这一句。”

　　他指原自承核副的第一答。沈知微认得每一个字，嘴里却忽然发干。外廊有人提水经过，桶沿撞在门框上，她抬眼看了一下，才继续。

　　“六月十七，乙批实量未覆，我据报先押结。”

　　厅里安静了一瞬。

　　她小时候最怕父亲在窗边叫她过去，听他说哪一笔写错。如今她坐在别人的窗下，将父亲那一笔说错的地方念给人听。贾主簿看着她，没再催，等她把六月二十迟报那答也念完。

　　“这两句放在第一项。”她说。

　　“家属报会，百姓先记保城。”

　　“先问先押结。您愿意来问，就按您刚才那句问我。”

　　贾不问她。他要求录字罗谨或具职承办答，亲属所知不能代签结经手。沈知微把自己的名字从回答那栏移开，留在呈请人处。她原想站在第一行，看见抹开的墨才知道自己还想替父亲挡一次。

　　贾添了军路未核、上署转报未得，签名愿到。他反对将保城先说，堂官却准已核四项都列；这些争执如今能在同一张会目上看见，不用由她在家里替任何人选一句。

　　展示在后院练了一遍。

　　具职仓役提两只量斗，空斗立在木台上。展示牌只写封七百二十、实六百九十，另以木签示军五百四十与城一百八十。仓役将后两签并起，正好等于封数，却比实量多三十。

　　围看的门房忽然问：“后来城收了一百八十，少的三十便是给了城里？”

　　沈知微把军五百四十换成五百一十，城一百八十仍留原位，让他自己数。三十是尚未覆清的差额，城的一百八十来自六百九十里的改配，并没有在空斗中长出来。

　　木签边缘磨手，仓役伸手去削。沈知微叫他将旧签也留着，另做一只平边备用，展示件各有自己的字样；真原件在两处官柜分存，台上失一只签，不会失去六月二十四那页量入。

　　傍晚，成婆来验拟答。

　　她收机后才来，膝头披着一块旧布，坐上凳先将脚垫稳。书手念三日延领，借粮失衣，又念父亲后来要求城粮实入。她问自己须答后半句么。

　　“您只认您领没领到，别的由看过的人认。”

　　“那我还要说，没领到时，孩子吃的是什么。”

　　书手问是否有人能同证。成婆说当时邻家如今亡了，自己记得一锅水添了又添，粮借多少眼下未核，别给她凑一个数。

　　沈知微握紧膝上的纸，等她说完。旁边的萧执把垫脚木移到老太太够得着的位置，没有把话岔到父亲如何艰难。

　　成婆试着站起，膝盖一软，手扶住凳背。她愿到场，但只能收机后坐答，若定上午，她宁愿留具答。承办记下她的时辰，问半班工价，请织坊的实际班条核误工。她说没误便别算，自己不是来卖三天苦的。

　　卢婶送来补网约单，绷紧的网眼还挂在篮口。她肯认代领的手押，要求先把可能追究的问目给自己看，免得进去才被问姐姐是否冒领。她姐姐不愿到，姐姐的旧缺帖问题留另问，不将全家叫来陪一个手押。

　　“如果我说替她拿的，你们会扣下我么？”

　　许廷将她目前具问的范围与可离场的安排讲明。过错继续核，今日没有令因到场认押便收禁。卢婶听完，把网篮摆在脚边，问能否先答再回去补那张网。拟会目给她留了先答的位次。

　　天色将暗，门房送来姜芹的回话。她今日铺里卖出一筐饼，孩子晚间仍住公所，她会自己来接探视回执，不愿让丈夫代领。粮会的四项她没有亲见，肯留原答等命案核问，明日不占粮会的席。

　　沈知微原先在护送草图上给她留了位置，听完便擦去，留女役原有的访守安排。姜芹白日回家做饼，不等于愿意来替两家子女坐满每一场问会。

　　那名女役问若铺里的人来找，是否一概挡在门外。沈知微请许廷依姜所选会面安排，让愿见与不愿见各自写清。姜特意要求孩子的探视不归丈夫签，她自己签。他们将这一项送她再认，才收入家属保护记。

　　沈知微沿公所内墙走了一段，听见孩子在里面数竹片，错了一片，又从头数。她本想进去看，转身前女役告诉她母子此时正用饭。她站在门边等片刻，把明日不来粮会的回话交好，走了。

　　夜里沈知微回到住处，把今日念过的两句重写在纸上。

　　萧执看见她写到“我据报”便停，问是不是手疼。她摇头，说只是写到这个我字，会想起父亲在认供时到底有没有想过她。

　　他坐到她旁边，没有将纸抽走。

　　“你觉得你父亲最后想着谁？”她问。

　　萧执很久才答：“我不知道。我曾经认定他想着我们，后来又觉得他也许只想着没查完的东西。没有谁回来告诉我。”

　　她将笔搁下，第一次在这件事上不急着找纸。他们都不能替死人补一句恰好能睡着的话。

　　屋里热，窗外有人卖最后一挑凉瓜。萧执起身去买，回来先洗刀，问瓜籽留不留。她指窗边那只干纸包，说母亲从前留来年下种，自己如今没有院子，也仍想留几颗。

　　他将瓜剖开，把完整的籽挑在小碟上，余下递给她。她吃了半片，忽然叫他明日不要坐在厅门最里那处。

　　“那边你一抬头，便能看见我念父亲的名字。我要是看见你，可能又想让你帮我。”

　　“我坐你能自己找见，但不挡住别人问你的地方。”

　　她点头。第二日的护送路他可以一起看，差役的安排仍交许廷。他想坐哪里，她也问了。他说想在母亲能先看见门、不必一出门就面对人群的地方。

　　沈知微将这个位置添在家属席的草图上，空出一条通门的路。那两句不利答仍在桌上，她没有将瓜皮压上去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