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42、拆下来的一块板 谭小满醒来

　　谭小满醒来，先把罗嫂的衣服叠好。

　　医者说今日只能坐，左踝肿尚未消，咳嗽也要复看。她赤着右脚踩到地上，试图把干衣送出门，左脚一落，脸立刻白了。

　　钱娘坐在门外，替她拿过衣服。

　　“衣服有人送。你别再给人添一具要抬的。”

　　话说得重，小满却没有恼，只问杜石是不是还在义舍。钱娘点头，手里攥着右鞋的收件记。她丈夫的鞋没拿回来，她也不愿谁让这个姑娘今日就套上鞋再去靠水。

　　沈知微到时，姑娘把两个女人都看了一遍，才说昨日要见她，不单为收空舟。

　　“杜叔交过两只匣，第二只没让走明泊。他让我把空舟挪到废泊，说那边不用填日收目。我收舟只记自己那班，不知道匣里什么。”

　　“邓福在废泊？”

　　“他收夜桨。杜叔还问过他要不要一起讨钱。我没听见后头。”

　　她所见只有挪舟和问钱。沈知微请书手照位置画一张新图，让小满指木匣从哪只舟来，送往哪里；不把女孩急着解释的几句话塞进两具尸的颈伤里。

　　小满指了两个方向，随后问：“我是不是也替他们偷运了？”

　　“你所知的货、你做过的工，都得说。今天不让你为不知道的匣先认罪。”许廷答。

　　姑娘把昨日自己的收舟筹交出，补了一句，船头口头加过二十文，未付。她当时高兴，没问为什么夜货不进日目。

　　钱娘听到二十文，眼泪又落下，却没让小满收回那句高兴。

　　岸边的船头今天坚持要修外舟。裂舷确该补，断掉的短缆也要换，否则停一日便有一日舟钱。沈知微随许廷到水岸，只请留下昨日救人切开的缆与外舟踏板，其他能修的先放行。

　　船头把一块潮板翻起来，正要刨去旧钉孔，她看见板底有浅浅的双道拖擦，边缘沾着夹碎篾的灰屑，向着杜石尸身被发现的窄湾。

　　“放在原处，先验。”

　　船头说不过是运货留下，谁家甲板没有痕。她向书手要一截细绳，比了两道间距，又请当地仵作带来杜石右腕的伤图。宽窄接近，仍不能让这一块板自动认出绑过谁。

　　她做的是另选行动：请差役先查哪只舟铺过此板，昨日谁拆下来，不急着刨痕找人。板背的两处孔距与岸边那只小舟的旧钉位能对；公用换板簿写曹平今早来换。那只舟，正是小满指的第二匣夜泊处。

　　曹平在船棚里，已经将一张欠工帖撕了一半。

　　具职差役止住，将残片与落在脚边的半张分别收起来。他先说是旧欠了结，又说怕官里把不相干的名字封走。许廷让他报支钱人，他不肯；纸上的数却是七站两件夜搬，工钱每人一百文，受领杜石、邓福，二人旁各一短划，结讫栏空着。

　　这回两具尸之间有了同一份当夜工事联系，船板也有追得到的来处。曹平不曾给两人结钱，却刚改口说已结，毁帖就在眼前。他被具职者留候问，换板经手与夜货另查。

　　“你们是为两百文抓我？”他在离开时喊。

　　许廷没有让岸上人替他答。沈知微把两具尸的伤图收回袖袋，去看那只夜泊小舟的舱底。里面有几段断竹和一片破棚布，棚布旧边结成细絮。她留样，和邓福口内所得另封，颜色相似并不够，需逐丝复验；至少不能让修舟的人先将这片布当垃圾丢进水中。

　　回义舍时，邓福的儿子已到了。他认出父亲缺的一节指，也认怀中四十文，说这钱该买孙儿鞋，老人每一枚都磨得发亮。当地仵作复验记录完成，两尸均见颈部外力压迫伤，杜石另腕部受束擦伤，邓福嘴内有絮；水边意外的解释须合船板、工帖与目击重新核。许廷以两起可疑外力致死分别立件，关联工事并核，不只剩一个醉跌的草记。

　　沈知微将曹平撕帖时刻、谁止住、残纸拼接的位置记到第三日验记里。小满见过什么另一份，不让曹平先看女孩的说法挑字。

　　罗嫂的女儿来站屋收汤钱，今天没有再替母亲挑整担，只带了几只空碗。她见小满坐着，问能不能明日去家里养伤，屋里干爽，又离医者不远。

　　小满望向许廷，像在等一个收押的答。许廷准医者复看后再议暂住，今晚仍留站屋内间，有女役同宿，家人可以来。地址由承办人留护记，钱娘知道姑娘还活着，不需要知道每一次问话放在哪一间。

　　沈知微请小满自己选愿意请来的亲人。姑娘想了很久，说先找姐姐，别叫父亲，他会先算丢了篙能卖多少钱。

　　“姐姐在哪里？”

　　“南染巷。她下了工才肯走。”

　　女役去送话，约在下工后接。沈知微记住了这个时辰，没有再叫一个要挣晚饭的人空等半日。

　　小满姐姐下工后来得很急，衣袖上还带着染水。她一进门就要背人走，说父亲已经听闻落水，在家骂破了门槛。小满抓住姐姐袖口，没让她背，先问能否在这里多歇一夜。

　　姐姐愣住，坐到床边听她说脚疼。姐妹俩最后一起按了今晚留站的护记，医者什么时候再看，也问清才起身。沈知微将门掩上，把这个选择留在两个女人中间，没有再替小满回答家里人的话。

　　第三日水案委验当晚止。她交完三日记，原物按杜、邓、舟板、缆样各号入柜。粮四日申请仍未获，她在待办上写下一项：核两件夜匣与旧粮路是否有具体票号接口，暂不能将七站这两场死算回六年前。

　　许廷将继续问曹平与闸当值，堂官另议沈的水案续验，未准前由具职者收件。赵今天的两日护期也止，许廷复核索件者未明，赵愿留，再限两日，六两所得追核照常。

　　萧执在署外等她，手里没有新副记，只拿一条干净的厚布。

　　“你昨日膝上都是石阶泥。”

　　她接过，坐在车边擦裙。擦到一半，抬头问他：“昨日看我停在岸上，你是不是很想叫人把我拉走？”

　　“想。也想自己下水。”

　　“你没下。”

　　“我不会比那船工更知道水下的绳。许廷让人稳尾，我在那里能帮上。”

　　沈知微将布叠起，没说他终于学会听她。她看着他手上被救援绳磨起的小泡，去车里取了自备的一小片软布。

　　“我给你垫一下。明日别用这只手提重。”

　　他把手伸过来，由她绕两圈，结打在不压泡的地方。她按得轻，左掌也没有强撑。她将布尾掖好，问他结紧不紧。萧执握了握手，说这样正好。

　　临分别，她主动约明日吃饭，先问他覆核问话是否占时。

　　“午后问，晚间能来。”

　　“若时辰改了，托门房给话。不要等我坐下才说还没回。”

　　他答应。沈知微带着三日记的收件回执回住处，把今天新画的夜泊图交副件袋，母亲布夹没有打开。今晚她先写给小满姐姐的接人时辰，写完才给自己留了一盏能不看纸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