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41、先松哪一根绳 第二具尸身

　　第二具尸身，是在七站上游的废泊处发现的。

　　邓福，一个替舟家看夜桨的老人。家属还未到，认得他的船工先说昨夜不曾轮班，今日该去给孙儿买鞋。身上两只鞋都在，怀里装着四十文，腰带却多绕了一圈，尾端绞在衣后。

　　沈知微没先问杜石与他有没有仇。她查看颈腕，老人左颈也有一段窄压伤，右腕却没有成排的擦破，腰带绕法与杜石脚绳的结不同。两人都在水边，伤处有相似点；站上的人忙着说一个凶手，她让书手分别画下两道痕的位置。

　　邓福口中有少量破絮，黏在后牙边，杜石昨日嘴内未见同样的东西。她用竹镊取出，纸包写明何处所得。老人领内沾着白色细屑，一搓有软丝，也可能是船棚里的烂布。取样时，她让人将尸旁那块浮席另放，免得岸上东西一齐塞进尸袋里。

　　晨光升起来，老人脸上的水痕慢慢干了。沈知微将散乱的衣带顺好，等家属验认，不将腰带复系回致压的位置。

　　她正要随许廷回七站问夜桨交接，一个姑娘抱着长篙从船边走来。

　　姑娘十八九岁，叫谭小满，给七站收空舟。她头顶的数字只有十八分。

　　沈知微指尖凉了一下，先抬眼看水。泊处三只空舟连在一起，最外一只正靠近闸水，湿板上堆着松开的缆圈。姑娘若进案房、若回船，哪边会出事，数字没给她半个字。

　　“小满，先站在石阶上。”她说。

　　姑娘皱眉：“我舟还没收。误了午前那班，船头会扣钱。”

　　沈知微请许廷暂缓问人，先核空舟的靠泊，安排一名差役陪姑娘收，不让她独上外船。谭小满只肯让差役在岸边站，官靴重，踏错半步就掀她小舟。

　　“那你先告诉我们哪只不能踩。”沈知微答。

　　谭小满用篙指了指。外侧船载过重货，舷上有裂，须扶篙进中舟再拉空缆，不能从岸上硬拽。她说得很快，沈知微跟着在石阶上画三只舟的位置，把带旧红布的系柱也点出来，将松缆圈让人先收离踏板。

　　许廷派一人去问闸房放水时辰。正说着，上头忽然有人吆喝，闸口的浮草往下急推。谭小满脸色变了：“没到放的时候！”

　　水顶住外舟，缆忽然绷紧，一只未收净的绳圈被卷进两舟之间。她脚下的板向外倾，差役伸手只碰到她的袖。姑娘跌进水里，长篙横着撞上船帮，随即也沉了。

　　数字跌到七分。

　　岸上的卖鱼人丢下鱼筐，往水面递一根竹竿，竿头够到了姑娘肩膀。谭小满抓住的一瞬，外舟被水一顶，竹竿向侧面折弯。卖鱼人想退回高阶使劲，姑娘却被拖向船舷下。沈知微喊他停在原处，只送不拽，叫另一名差役握住竿尾，别让人的手从湿竹上滑开。

　　水花溅上裙摆，她听见小满咳得声音都劈了，脸颊有一道被绳蹭出的红。有人在背后说赶紧捞，沈知微咬着牙，强迫自己先看绳从哪里过。肩上的缆不是脚上的那根，若把两根一起收，绞住的地方只会更紧。

　　“红圈那根先稳住！”谭小满终于喊出半句。

　　沈知微转给许廷，指向标红的系柱。罗嫂放下汤担，把一个闲站围观的伙计推过去扶柱，自己拿干席铺在出水处。岸上终于有人各做一件事，姑娘不用再独自朝整片喊声解释哪一根才是救她的。

　　沈知微冲到石阶第三层，右手抓住栏杆，左掌只压身侧。水面先浮起谭小满的头，姑娘喝了一口水，喊不出完整的话，却拍着右边的缆。

　　差役要猛拉，沈知微看见姑娘肩膀被那根绷紧的绳压回去，立刻叫停。

　　“腿缠了！先别收那根。”

　　谭小满自己提起一只手，指向靠里船的短系缆。她方才说过，三舟串连，只松外缆会让整排打旋。

　　沈知微将岸上画的三舟图踢到许廷脚边，指最内那根，喊先稳中舟。许廷令两人撑中舟，一人按小满所指割短系缆，另一人送空桶下去。

　　外舟挣开一点，姑娘终于能把脸抬住，脚却还卡在水下。绳缠腿，不知结在哪，只追着人拉，会把踝骨也一并拉坏。一个船工想下水摸绳，许廷让他系好救援绳再下，留下两个在岸上接，不许一窝蜂跳。

　　沈知微蹲在最下层干阶，叫谭小满看她。

　　“先抱桶。你告诉我，脚能往哪边弯？”

　　姑娘吐着水，哭着说右脚往外，左边动不了。沈知微让下水船工从她左胫往下摸圈，不追落水篙。短缆割开，外舟慢移，绳结从姑娘足后露出来，被船工划断。

　　人拖到石阶时，数字退去了。沈知微扶着她侧卧，让她把口里的水咳出来，医者已经被差人从站屋叫来。她没有让喘着的人立刻把闸门凶手说出姓名。

　　谭小满左踝肿起，手腕也磕青，暂不能再走跳。她抱着湿衣，哭的却是那根丢了的篙。

　　“要赔的。不是我的。”

　　沈知微请书手记救人时遗失，不从姑娘工钱里先扣，具体费用由七站与承案署核。医者要剪她袖口敷药，她自己捂住，衣服本就不多。罗嫂从摊上借来干衣，伸开布帘替她挡住围观的人。

　　萧执站在岸线外，方才帮两名船工把救援绳尾稳在栏柱上，没有命他们去哪。现在见沈知微蹲久了腿麻，他走近两步，先问：“要扶么？”

　　她点头，将右手放到他臂上。站稳后，她没有立刻抽回，等看见小满被裹上干衣，才慢慢松开。

　　许廷的人从闸房回来。临时开闸令是真的，署明清浮草；执行人比令定时辰早了半刻。为何提前、是否有人催，各核原话。泊处断下的短缆与缠腿长缆分别留样，不能剪开救过人便全丢回水里。

　　另一名差役来问，要不要追一个刚从闸旁离开的瘦男人。有人说那人是长嘴，却没人见过他催闸。沈知微只给许廷说自己看到的方向，没拿头上的数字去补这个人做过什么。

　　她原想留时间追问邓福的破絮，如今救人占了大半个时辰。许廷先保住闸令和当值名册，岸边棚货照号点存，第二具尸送义舍，那个男人的相貌另追核。没有一个人在落水之后便立刻交出整桩答案。

　　临走前，谭小满拉她衣角，问两个人死了，是不是收舟的都要扣在站里。

　　沈知微叫许廷来说明哪几人须问，问完去哪；小满今晚先去有医者能复看的站屋内间，罗嫂陪她换衣，她可以请家人来，不必把落水当成不许离家的罪。

　　罗嫂将布帘又拉紧一点，把姑娘湿鞋放到门外晾。没有人催她为今日活下来先道一声谢。

　　姑娘听完，终于松开衣角，又小声问：“那我明日能不收舟么？”

　　“先治脚。”沈知微说，“工钱的事写清楚，别让你靠这只脚去证自己没偷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