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40、第七站的鞋 水运第七站

　　水运第七站的报案人，是一个挑早餐的女人。

　　她到大理寺时，肩上还留着担绳勒出的红印。她叫罗嫂，平日在南渠七站卖热汤。天未亮，一个男人倒挂在拴舟石下，头浸在水里，脚卡进两根桩间。她喊了人，却没人敢拉，说死人碰上官粮的地方，谁拉谁担事。

　　沈知微的粮路四日续请还没有准。她坐在许廷门外，没有跟着女人径直出门。

　　许廷听完报案，先派具职者封水岸、请当地仵作，堂官随后准沈知微随验七站此具尸身及相关水岸物，三日交记。旧粮后核另候，不将两件混成一块牌。

　　她领了本案凭单，第一件事是问罗嫂，早汤有没有人替她卖。

　　“我女儿在摊上。她十三，担子挑不回。”

　　许廷派去核报的差役顺路告孩子，把摊寄邻铺，等母亲回去。罗嫂这才拿起空担，跟他们走。

　　南渠的七站离城门不到两里，是渠道行次表上第七处交舟口。现用码头在下游，旧拴舟石留在一道窄湾，岸边都是竹篾和破草席。沈知微蹲下时，水里的头发还在一荡一荡。

　　死者没有数字。

　　有人拿长钩要钩领口，她伸手挡住，让差役先看双脚。右鞋后跟卡在石缝，左脚外套着一圈细绳，绳尾被一根浸水的横木压住。若从领口硬拖，衣颈破了，绳与脚原来怎样系便也丢了。

　　许廷安排两人下浅水托身，一人举板挡住绳尾。沈知微在岸上记绳圈、鞋位，等人把横木抬开才取绳。水下看不清，差役摸到鞋跟时，忽然喊里头有硬东西。

　　“先连鞋取。”她说，“别掏。”

　　尸身抬到干席上，是四十来岁的男人，肚皮未大胀，湿衣贴在身上。罗嫂偏过脸，旁边一个船伙却大声叫：“就是醉了跌下去，夜里谁没喝酒？”

　　沈知微先验嘴鼻，再查看颈与两腕。颈后有一段被衣领遮住的窄擦压痕，斜向耳根；前颈另有细绳样的横痕，断在领口褶里。泡水后颜色浅，痕两边仍有小片暗红。右腕内侧的伤也在，她将腕翻起，发现几道短而平行的擦破。

　　酒味能从湿领子上闻到，却解释不了每一处伤。

　　她没有在第一笔就写勒死。当地仵作帮她掀领验伤，二人各记，待入义舍再复验。她先请许廷暂留尸身，查这个人怎么到水边、谁最后看见。

　　左鞋脱下，鞋底夹层里掉出一片硬纸，折了两次，外头用油布包过，仍被水侵湿。纸上只见“七接”“两件”及半个日期，不是全页粮账。她将鞋与夹纸分开记位，没让围着的人争看姓名。

　　船伙伸长脖子，说他认得，是七站夜里替船家核收件的杜石，人不坏，就是贪酒。

　　“你叫何名，何时见他喝？”许廷问。

　　船伙说曹平，昨日申时在茶棚见过，后来便回船。他答得很快，越往下说，目光越往盖尸席上落。

　　沈知微问罗嫂有没有见他。罗嫂摇头，说自己只见到浮在水上的衣襟。她想再听是谁害了他，沈知微没留下她围观，先送她去找女儿。

　　岸边的人渐多。一个穿青衫的妇人从上游跑来，鞋都没系好，推开差役叫杜石。她自称妻子钱娘，昨日等丈夫回家算过桥的钱，后半夜便出门找。

　　她看见右脚那只鞋，突然止住哭。

　　“他这鞋没补好。左边才刚纳过底，右边让我别拆，他说下回。”

　　沈知微把她这句话单独记下，先让她看脸认人，再问家中能核的旧物。钱娘认耳侧一道旧疤，也认那颗缺牙；身份验认未只靠一双鞋。她伸手要扯开领子，被当地仵作劝住。

　　“我只想看看他是不是疼。”

　　沈知微替她将湿发拨离脸，没有把伤都遮回去。钱娘看清颈边的一片痕，手慢慢垂下，随后问能不能把右鞋拿回，回家补完。

　　“这只要留验。给您一份所收的记，等能还，我告您。”

　　钱娘伸手比了一下鞋底夹层的宽。她不是不知道丈夫瞒着东西，只是他每回要去夜里看舟，都会先把鞋踩得重重的，像怕谁听不见他出门。她问过两回，他说有一笔做完便能结的工，不必她陪。

　　“我昨日还骂他，把这几枚钱看得太重。”她低声说，“家里桥钱不够，我说借一天也成。他说我借得太多了，邻家也要吃饭。”

　　她抬头看向坡上的船伙：“我不是来认谁杀他。可他欠我一句去了哪里，不能你们一句醉了就全没了。”

　　曹平这回没有接嘴。许廷让人把钱娘所说的昨夜出门时刻、鞋里曾藏东西与欠工分别写下。她听到书手念丈夫的名字，忽然叫停，说石字是石头的石，不是施恩的施。

　　书手改好给她看，她不识字，却让那一笔一笔都念出来。沈知微在旁等着，鞋纸已经接入案，女人这半刻的纠正也有地方存，不必让给急着走的官差。

　　钱娘没应，坐到石阶上。她终于看见自己没穿好的鞋，低头系了半天，两只手抖得缠不起结。

　　沈知微蹲在她旁边，让她先把鞋踩稳。她没有代系，只扶住那根在指尖滑走的带子，钱娘自己绕过去，打了个很丑却不松的结。

　　萧执到岸时已近午。他是来见七站一名相识船家，问公开近况，出门时告过许廷；到这里才知道有尸案。他没有叫差役让路，站在划出的岸线外，等沈知微看见自己。

　　她出来，他递给她一块干布。

　　“你袖口湿了。”

　　她接过，没递鞋纸给他看，只把可说的概况说明。萧执看着坡上的一条旧拖痕，问那是不是抬尸留下。她去核问差役，才知他们从另一侧上岸，坡痕需另记，不由他伸手试土。

　　这一个问题替现场添了方向，行令的仍是许廷。

　　下午义舍复验，颈痕在晾去表水后显得更清。右腕擦痕有局部皮下暗红，左脚绳痕浅，是否只为留尸位置需合现场再核。死因仍要完整验，但“醉跌无事”的说法已不能据此结走。

　　钱娘被问到杜石这几日为何不肯拆右鞋，说他曾替七站核过两件夜里交来的木匣，雇他的船头不肯给工钱，让他把核记先藏着。

　　“什么船头？”

　　“大家叫长嘴。我没见过，不认得真名。”

　　许廷让人先核七站昨夜进出、木匣接收和欠工，不把长嘴当成那鞋纸上没写出来的凶手。

　　天晚时，沈知微从义舍出来，看到钱娘还在门边等。她买了一碗热汤放在女子脚旁，先说是自己的钱，不必答问才能喝。

　　钱娘喝一口便停住：“他也没吃早饭。”

　　沈知微坐在旁边，等那碗汤不再冒气。

　　回署后，赵修护期当止。许廷核风险、他愿留，另限两日护住处与出入，六两追缴继续，不因水案新起把前案人丢到门外。沈将七站第一日验记交上，最后记下的是钱娘的请求：右鞋返还时，原夹纸取下，不要再藏回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