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13、不必隔着门 阿砚的热直

　　阿砚的热直到天明还没有退。

　　宋玉娘一夜没睡，端着药碗的手却很稳。孩子每咳一声，她便把他扶高些，等咳完才递一小口温水。医师过来听喘息，又看咽喉，说暂不能赶车，更不能跟着大人去义庄。

　　宋玉娘点头，随即问：“我出去，他留这里，你们会不会不让我回来？”

　　女役正在门边换水，闻言停了下来。

　　沈知微把自己的椅子搬到床边：“你想带哪个熟人照看他？”

　　“周家的赵嫂。她认得他吃药的脾气。”

　　“请她来。你不必因为要辨认，就把孩子交给不认识的人。”

　　她没有替孩子喝药，也没有许诺今日就会退热。医师叮嘱的时辰写在纸上，她请宋玉娘看着自己逐项交给女役，赵嫂来后再说明一次。

　　宋玉娘出门前又看了一遍药纸，指着两处墨字问赵嫂。一个是药后，一个是半时，不认清便怕迟。沈知微没有再写满一张新条，照着医师原话读给她听，叫女役复述一遍。医师在旁纠正了温水的份量，众人才各自记牢。

　　阿砚攥住母亲的袖子，低声问是不是去找舅舅。

　　宋玉娘弯着腰，许久才说：“去认一个人。回来告诉你。”

　　她没有让九岁的孩子今日便改口叫爹。

　　去义庄的车走得很慢。沈知微左掌架在袖中，一夜后又肿了，医师不准她捏持夹子。萧执让随车的老仵作带好验记，没有替她把纸笔也收走。

　　周掌柜等在义庄外，见她们来了，连忙将帽子拿下。他昨晚还以为所说的那个宋家弟弟，只是惹了官司，直到走进院里，才问：“是在这里认？”

　　沈知微先请他到另一间屋，问最近一回相见的衣着、身高与手上特征，不让他听宋玉娘说完再补答案。

　　他记得男人右手少一指，却说不准是哪根，又记得耳后有一块铜钱大的白斑。

　　“你不能确定的，先空着。”

　　“认得脸总算数吧？”

　　“算辨认的一部分。先说你真的见过什么。”

　　许成的尸体已重新覆盖。宋玉娘站到床前，不肯让人扶。布揭开时，她的嘴唇紧紧贴着，直到看见右手才弯下身子。

　　她没有碰藏印留下的创口，先指了另一处旧疤。

　　“他刚学装匣时伤的。线从掌根磨进去，那年我给他缝过护手。”

　　老仵作逐项记。她又说出右小腿一处烫疤，位置形状均与所见相合，随后伸手想替他掖衣领。

　　沈知微轻轻挡住：“这里仍须验看。我先说明里面剪开了哪一层，不是把他的衣裳撕毁。”

　　宋玉娘停住，听完之后，将手收进袖子。

　　“能换衣么？他不喜欢脏。”

　　“验毕能换。你可以带，也能由义庄置办。旧衣另存，会给你单据。”

　　她点了一下头，这才哭出来。

　　周掌柜随后单独入内，辨脸、断指与耳后白斑，确认自己见过的就是此人。他不知真名，沈知微便没有将“认识许成四年”写进他的供词，只写见过这名男子。

　　两份辨认交给书记时，萧执问能否公开宋玉娘所见。

　　“怎么公开？”沈知微问。

　　“有人要封掉这条线。若叫他们知道已有两个人独立辨过，毁一个人的话便没用。”

　　“也会叫他们知道是谁。”

　　萧执没有立即回答。

　　院外有人送来棺板，一辆装柴的车停在对面。沈知微看了那辆车一眼，又看向屋里刚失去丈夫的女人。

　　“先记有两个辨认人，名字不贴出去。需要向谁呈，就注明为何要看。她若愿意公开，再问她。”

　　“他们仍可能从认尸知道。”

　　“可能。护送要变，我们不能先替她决定冒这个险。”

　　萧执将拟好的告示折回袖中，改叫书记作两份密封副纸。他没有说她心软，沈知微也没说他不知人命。对手会怎么动，眼下无人有十成把握，他们只能把决定落在还活着的人身上。

　　回客舍时，宋玉娘想去周家取一匹布。沈知微请她先给赵嫂写个口信，取布由赵嫂带来，缝衣不必独自回被人盯过的铺子。

　　“我不是关着你。”她说，“这条路现在有人找你。你若一定要去，我们另安排护送。”

　　宋玉娘看着她：“昨天你说我想走，能走。”

　　“今日也能。要去哪里，告诉值守的人，他们不能拿走你的鞋。”

　　女役听见这句话，把进门时收来烘干的鞋放回床边。宋玉娘盯了片刻，终于坐下。

　　阿砚烧得脸红，看见母亲就往她身上靠。赵嫂在床边守着，碗里只剩一口药，她没有替孩子决定可以不喝，只说刚才又咳了一阵，已叫过医师。

　　宋玉娘抱了抱儿子，回头问沈知微：“他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敢用自己的名字？”

　　“还在查。你记得的年月，我要同别处对。”

　　“我是他老婆，难道还要人替我证明？”

　　沈知微将笔搁下。

　　“你认得他，不必因我查案再证明夫妻情分。可我若要拿这四年去推翻一份报死纸，别人一定会问你何时见、谁还见过。我要预先把能答的备好，不是等上堂时叫你一人挡着。”

　　宋玉娘慢慢听完，转而看孩子的药罐。

　　“第一回来，他给阿砚抓过一服药，烧了一整夜。他说钱不够，就把自己的护腕押在药铺。后来我去赎。”

　　“哪家？”

　　“平济桥东，姓姚。罐子早换了，不是这只。”

　　她连这件不利于辨认的小事也说清了。沈知微将它独立记下，没有拿眼前药罐当四年前的东西。

　　日头偏西时，阿砚忽然问赵嫂，舅舅为什么不来。宋玉娘手里的针一歪，扎在指尖，血珠落到新领衣上。

　　她没有当着孩子的面回答，先将针拔出，拿干布擦净。沈知微想退开，宋玉娘却叫她别走。

　　“你陪我坐一会儿。”

　　她便坐着，不翻供纸。阿砚的咳嗽稍平，眼睛仍追着母亲。宋玉娘终于将那件未缝完的衣领拿给他看，说是给很久不曾回家的人。孩子伸手摸了摸，问能不能用黄色的线。

　　“不能，黄色的太显。”

　　“舅舅以前说，显眼就找得到。”

　　宋玉娘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垂下来。她告诉孩子，这个人不会再来了，名字叫许成，和他们是一家人。她没有逼阿砚立刻懂那句一家人，只让他问，问得累了便靠回枕上。

　　沈知微听着，觉得有些事确实不能记成供词。那个活着时只能称舅舅的父亲，死后也不该由差役在孩子面前宣布。

　　傍晚，周家掌柜来送蓝布包。包仍封着，是宋玉娘早先用来拖延追索的那只。

　　“今晨有人带着一张盖印纸，要我交给他。”掌柜说，“我问他宋娘子去哪，他答不出。”

　　萧执接过那张纸，署的是城西清废纸房，称衣样属旧官物，限午时前交。

　　上面的时辰已过。

　　沈知微望向纸背。印不似旧内库印，字也不是许成的。有人不再等偷偷拿走，开始给夺东西找一个能拿到街面上说的名目。

　　她没有启封蓝包，先看向宋玉娘。

　　“这是你的。要现在看，还是等孩子睡下再看？”

　　宋玉娘将包放在床边：“等他睡。别叫他又以为，我们要丢下什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