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12、留下来的话 烟窗比看上

　　烟窗比看上去窄。

　　女役出去之后，宋玉娘的肩卡在窗边，身后烟气越来越浓。萧执在外头垫了木板，让她先转侧，不要往上硬挤。沈知微托住她腰侧，左手不慎撞在窗沿，伤处猛地一疼。

　　她把手收回来，右臂用尽力气，将宋玉娘向外推。

　　宋玉娘落到木板上时，院外有人喊抓住了一个，另有脚步向巷子尽头跑。萧执只看了一眼，把追人的事交给侍卫，转身接她。

　　沈知微回过头。

　　床板下的纸已经有人搬动。靠灶门的一角火光中，伸进一根长杆，钩住最上面的布包，往外拖。她只看得见钩，不知道门外站着谁。

　　他们不止要烧。还要取走没有烧掉的东西。

　　“别回去。”萧执道。

　　沈知微没有回去。她将这根钩杆和布包滑动的方向记在心里，从烟窗伸出右手。

　　身后的火窜上帐绳。原来藏纸的地方，她只看过一眼。

　　出了墙，她呛得弯下腰。阿砚伏在女役怀里喘，宋玉娘也咳得说不出话。萧执先让人取沙土压住门缝的油火，再从未燃处接水湿墙，喊屋中有没有别的人，自己守着墙侧，把她们一个个送过围栏。

　　河边有人来帮忙。等火压下去，灶房屋顶塌了一半。

　　床下衣样大多已经烧卷。原本藏着纸的布包不见了，只找到两片湿过的焦纸和一根铁钩。先前喊抓住的男人被押到院外，他说自己只是挑水工，火起来才赶到；手上有烟灰，不能单凭这一点便定他纵火。

　　沈知微看着空床，耳朵里嗡嗡响。

　　宋玉娘跌坐在地，目光一直落在屋里的空床上。

　　“你说活着能告诉你。”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可我不认得那些字。”

　　沈知微蹲到她面前，想伸手，却发现两只手都是灰。

　　“是我先带你出来。”

　　“他托给我的东西没了。”

　　“不是你扔下的，是他们拿走、烧掉的。”

　　宋玉娘终于哭了。她没有感谢沈知微，也没有叫她滚。只是捂着脸，连声说六年了，六年。

　　沈知微陪她坐了一会儿，等医师来查看母子。阿砚发热未退，又吸了烟，必须留人整夜看喘息。宋玉娘说自己没事，站起来却晃了一下，被女役扶住。她喉咙受伤，也不能马上连着问话。

　　给沈知微换药时，医师皱眉，指责她又弄开了掌上的创口。她没有说是为了救人，只请他先把阿砚安置稳。

　　萧执站在旁边：“今夜她不再跑现场。”

　　她抬头：“这是医嘱，还是你替我定的？”

　　他转向医师，请医师将禁忌说清。伤手不再受力，烟呛后若胸闷便留诊，除此之外，不是不能坐着听人说话。

　　萧执点头，回来问她：“你想留在这里，还是陪她们走？”

　　“陪她们。现场你验，我要知道钩杆是谁找到、床下还有什么。”

　　“好。”

　　到了暂留处，宋玉娘先要看门。

　　女役开门关门给她看，解释外头有人值守，她要出门可以叫人陪。她又问阿砚是不是要和她分开，得到否定的回答，才坐在床边。

　　沈知微把针袋放到她手里。针还在，蜡线也在。

　　宋玉娘又问她能否替周家送个信。周家收留母子，如今铺子被盯上，不能只让掌柜知道自己逃了。

　　沈知微答应，派人过去说明有人看护，另核周家今日受过什么损失。她不让守门的差役在周家柜上随便坐着，也不让他们用等问话作理由，将浆洗铺所有雇工一并扣下。救出一户人，不该再让另一户人失去一天的饭钱。

　　萧执把这个安排添进值守单，又取出垫付医药的一页。他们都没去说多少银子能换多少口供。宋玉娘看着那张纸，仍有惧意，却终于肯将针袋解下放到床边。

　　宋玉娘捏住那片顶针，很久之后，忽然说：“他每次来，只修一次衣领。”

　　沈知微没有拿笔。

　　“许成？”

　　“他说做工容易磨破。我知道不是。破的总在最里层，别处反而好好的。”

　　她指了一下衣领内侧，恰是义庄剪开许成补缝的位置。沈知微记着，却没告诉她许成领中藏了什么。

　　宋玉娘说，丈夫六年前出事后，有人送来口信，说他病死在外地，劝她立刻烧掉衣物。她没有尸体可认，带孩子搬走。两年后，一个雨夜，许成来敲她的门。

　　“我以为是别人。我让他隔着门说阿砚的小名。他说出来了，还有我娘留下的顶针缺了哪一角。我才开门。”

　　这只能支持她为什么认他，仍须旁证。

　　“旁人见过么？”

　　“周家掌柜的见过三回。只当他是我娘家弟弟。”

　　“这六年你一直知道他活着？”

　　宋玉娘低头：“我知道他回来过。每一次他走，我就又不知道。”

　　沈知微心里一阵酸。他们若把这六年写成许成假死藏身，会漏掉一个妻子每次关门之后，都不知道丈夫是不是还能再来的夜晚。

　　她只问下一件宋玉娘能够回答的事。

　　“衣样簿什么时候给你的？”

　　“去年冬月。有些是针线铺的旧单，有些他不让我拆。我把自己的样子夹在外头。他说别放同一个地方，可前阵屋漏，我便都挪到床下了。”

　　说到这里，她又哭，觉得是自己贪省事害了那些纸。

　　沈知微没有让她重复那句错。她请女役取来未用过的纸，让宋玉娘画布包原来的长短、绑线的位置；不识字，仍能描述亲手包过的东西。

　　火场找到的湿焦纸与她描述的纸色相近，不能证明同一份。钩杆在塌顶之前被一名挑水的老人看见，老人说有个蒙头男人把包递过院墙。他从没见过那人，指不出脸。

　　但宋玉娘给衣样簿缝过封皮，边角补了一块黄绢，周家铺子有她去年领绢的账。至少搜查要找什么，不再只有一句找旧账。

　　入夜，周家掌柜的来认人。他确认四年前起曾有个断指男子来替宋玉娘抬水，常在关门后到，叫自己姓宋；一年见过数次，最后一次在上月。他只见男人，不见他写字，更不知道他是否就是许成。

　　沈知微把证言分别记下，约好明日让他去辨认尸体。

　　宋玉娘先要去。医师不准她立刻夜行，她最终答应明日同行，要求阿砚不去。孩子坐在被窝里望着她，像隐约知道有些名字再不能问。

　　沈知微起身前，宋玉娘问：“你父亲，是不是也没回来？”

　　“是。”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她握着笔，一时答不上。

　　她没有熬过去。她只是终于能走到许多人面前，将当年不能问的话，一句句问出来。

　　“今晚先照看阿砚。”她说，“明天我陪你。”

　　出了屋，萧执将火场图和残纸交接单递来。他也没找到布包，但院墙外有一辆等着的车，走向西门，有个卖炭的人见过车帮上的白漆补痕。

　　沈知微看完，将现场漏掉的钩杆方向补上。

　　“我们失了一包纸。”

　　“还留下两个活人。”

　　她没有因此觉得纸的损失轻些。她抬眼问萧执：“能再查一遍院墙外么？只查不再冒险进残屋。”

　　“能。方才护人、派追兵的时辰，我也会记。”

　　“别替我写成没有失误。”

　　“不是替你。你在烟窗里，我在墙外。我做过的安排，不能让你一个人领。”

　　她点头，将两人的位置补进搜救簿。共同承担，先要把是谁作了什么说清楚。

　　桌上放着宋玉娘自己的名字，旁边是她画的针脚和布包。

　　那些拿走了东西的人，尚且不知道，纸烧之后，还有人记得它曾经怎样被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