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14、两年没有归处 两日后，青

　　两日后，青石县的差役终于回到城中。

　　他的鞋底沾着山路的黄泥，公文封套压在油布里。去时桥边塌了一段，绕了二十里；回来雨停了，才赶在关门前入城。李家的乡籍、抚恤户帖和当年病亡转报都在，李成本人却已迁到外县，须另循去向。

　　沈知微没有因等了两日便说找不到人。她先把往返和未见李成写清，再看原件核出的摹页。

　　李魁家属申报并非亲见死亡，而是接了仓副通知。乡籍记病亡依据与北仓相同，尚不能添成第二处独立见尸。

　　萧执看过，说：“两份纸，其实仍来自一个人。”

　　“所以那一个人的话得查到头。”

　　县档送到时，另一名去找北仓丁姓书吏的差役也回来了。丁某全名丁桐，六年前替值房抄报，后来调到城外栈房，去年告老，在城东与女儿同住。

　　丁桐带进客舍时，脊背很直。他以为要问偷纸，开口便说自己从不碰封好的官档。

　　萧执将许成勾名附纸放到桌上。

　　“报病亡，是你的署名？”

　　“是。我替人报过的多了。”

　　“谁告诉你许成死了？”沈知微问。

　　“押送的回文。”

　　“谁送来的？”

　　老人的眼睛往门口移：“一个送药材的脚商，顺路带。信里盖了栈房的印。我没见过尸体。”

　　“原回文还在么？”

　　“交上去了。勾了名，自然归档。”

　　附纸上并未注明原回文的卷号。书记照着当年移交目录去找，只找出一条“病故杂报十二纸”，其中没有单记许成。沈知微不说原件被人毁了，也不将丁桐这次的回忆补进六年前正文。

　　“你为什么愿意替他报？他是你同僚，不是路上从没见过的人。”

　　丁桐许久不答。窗外有人低声催药，他看向侧屋，像终于明白这里为什么不是审房。

　　“封卷房有人说，别追着问，家里已经领钱了。”

　　“谁？”

　　“郭管事。人早不在值房了。”

　　“你去问过许成家里？”

　　“没有。”

　　“那就不能说家里领钱。只说有人这样告诉你。”

　　老人垂下眼。后来一条条供词读给他听，他在“未见尸”“未访家眷”旁逐项按印，没有要求擦掉。

　　这一番问话没抓住幕后人，却拆开了许成的死讯：脚商携信、丁桐转报、郭管事劝停。三人不应被合成一个知道全部经过的人。

　　丁桐临走时停在门前，问会不会叫他也去辨尸。

　　“你认识他生前的脸，就可以辨。不必拿这件事替报死找补。”

　　“我认得。他刚进封卷房，字比我好。郭管事叫他摹旧签，他不肯，说旧人的手抖成什么样也得照原纸写，不能替他们稳。”

　　沈知微转过身：“是哪年的事？”

　　“记不准。在报死前。我这次真记不准了。”

　　她把“记不准”一同记下。丁桐看见，脸上反而松了一点。他不是越说得完整越可信，也不必为她想听的旧事，把每个年月都补得齐全。

　　书记陪他走后，萧执取来一张旧封卷房月工簿。许成曾领过抄补工钱，旁边列着四人，姓丁、姓郭，还有吴源。账只证明几人当时在房里领过工，不证明谁报死、谁同谋。

　　“吴源现在呢？”沈知微问。

　　“尚未查。先别在名字旁添罪。”

　　她把名单留作索引，既不偷偷藏下，也没有为了等到全部核实便一行不看。

　　沈知微左掌肿胀已退，医师准她将手搁在平桌上，不准拧布、捏剪、撑身。她听完丁桐，换了干净薄布，去见宋玉娘。

　　阿砚昨日退热，今晨又有些反复，药没有停。赵嫂带来的布搭在母亲腿上，她在缝一件干净的领衣，针走得很慢。

　　“你查到他两年去了哪里了？”

　　“还没有。先知道六年前那声死，是怎样传到值房的。”

　　宋玉娘停针：“我那时听人说已领钱。我没有领过。”

　　这与丁桐听到的相同，又不能据此说传话人必是郭管事。沈知微问她是否有当时留下的东西，她取出一条旧衣带，末端缝着几张历年的工钱小票。

　　“怕他说我乱花，就留着。有时候去找活，掌柜也认这个。”

　　姚药铺的老人也来了，带一本押物簿。他不认得许成这个名字，却辨出护腕押记：永宁十九年秋，宋家幼儿热病，以男人旧护腕抵药钱，赎回者玉娘。

　　记录能与两年后归来的说法相接，但药铺只记物和钱，不能独自证明押护腕的就是许成。

　　周家账则从那一年冬天起，连续记宋玉娘领活与付料。有三次多领半幅护领布，日期与掌柜记得男人来帮忙的时段接近，无法精确到同一日。

　　四年的探望没有被一口气写成四年同居。

　　宋玉娘说，他最长有九个月没来；有一回来，衣服里全是河沙，她问在哪里做工，他说收旧纸，不肯说河名。最后一年常换衣领，交簿是去年冬月，末次相见在十余日前。

　　“这九个月，为什么记得？”

　　“阿砚掉了第一颗牙。他走时没掉，回来时都长出了新的。”

　　沈知微看着门内坐在床沿的孩子，知道这只是记忆的刻度，不是能精确计算路程的凭据。她把“约九个月”留在纸上，没有替宋玉娘改成某年某日。

　　姚药铺老人走到院门，又想起押物簿有一笔后续赊钱。宋玉娘仍署自己的名字，旁边却多了一名保人，是周家掌柜。

　　掌柜回来辨那页，说护腕没能当场赎齐，后来由他担了尾款。他当时确曾见男人在药铺门外等，右手缺一指，所以没有把钱全压在宋玉娘一人身上。

　　这一次不是周家与姚家各凭四年前的印象互相应和，而是账上有可见的保结、当事人有各自所见。沈知微把它并入那年首次回来的记录，仍将六月还是秋月的模糊处留着。

　　宋玉娘听完，捏着衣带笑了一下：“我总以为，自己什么也没留下。”

　　“你把工钱都留下了。”沈知微说，“不是没用的零碎。”

　　入夜，萧执拿来一条新的线索：那张清废纸房取物纸所盖印，印主已否认当日出具，纸上签名却属于现在仍在房里办事的邹书手。

　　“我想先问邹。”他说，“车的目击太浅，城外路多，找下去会拖慢。”

　　沈知微把周家黄绢领料的账摹件放到他面前。

　　“问可以。先扣车。若他听到我们在查印，车和包会一起改样。”

　　“你想把两条都保住，人手不够。”

　　她没有立刻争，拿来城西的道路图。西门出去，载旧纸的大车多半要过税棚；重车不走南边的窄桥。她提议先请税棚只留近日登记摹本，别公开搜遍车队，同时去查修车漆铺。

　　“我不出城。”她补了一句，“今天能做的是问匠人。我知道手还不能使力。”

　　萧执看了她一眼，最终在图上圈出两处：“我问邹。你查漆铺。谁先有变动，先送信，不拿另一个来不及知道当本事。”

　　她点头。这样分开，两年仍是一片空白，四年却不再只靠宋玉娘一个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