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臣的死期，只有我看得见》传颂

11、她先有一个名字 观音桥东的

　　观音桥东的旧屋，已经住着卖竹器的一家。

　　沈知微请老妇人辨认旧街坊，许成从前住在哪一间。她说不记得许成，却记得桥头那位替人缝领子的妇人，姓宋，左手总捏着一块旧顶针。

　　“她丈夫不是早死了么？说是死在外头，没送回来。”

　　“她叫什么？”

　　老妇人想了很久：“宋……玉娘。是了，接活时记的是玉娘。”

　　沈知微将名字写下。

　　从昨夜到现在，她见的所有簿册里，对家眷都只写李成、李妻、许妻。一个人若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被问，挪走她时，也就只有一笔旁注需要更改。

　　老妇人说宋玉娘并未死。她带着一个男孩搬到城西，说给人补衣，挣得比这里多。去年还来替老妇人补过寿衣，因被人催得急，走时忘了一幅取衣单。

　　单上写着“平济桥，周家浆洗”。

　　沈知微没有直接将忘记的纸当成住址，让老妇人回想送衣的人从哪边来，宋玉娘何时离开，又请邻家辨认字样。有人认识周家，说那边专洗官差和船工的衣裳。

　　邻家还说了一件事。宋玉娘从来不让孩子姓许，对外说是自家姐姐留下的。桥边的小孩笑他没有爹，她也不改口。

　　沈知微问，孩子从前住这里时多大。

　　“才两三岁吧。她搬走的时候，抱着孩子站在门口，一直到傍晚。我想她是在等人，后来就走了。”

　　沈知微将日期记作待核，没有照着孩子今日的年纪倒推出唯一的年份。她仍记得自己父亲出事后，母亲曾不准她用沈家的旧箱装东西，怕刻在箱角的名字惹祸。那时她以为母亲要连父亲也抹去，许多年以后，才明白有些名字不是不愿说，而是说出一个字，就得先看一眼门外。

　　去平济桥之前，萧执找来了许成勾销名籍的附纸。

　　不是验尸簿，也没有死者辨认记录。纸上写的是一名北仓书吏报同僚途中病亡，准勾原名籍。报者姓丁，下半名字被水污了。

　　“只证明有人这样报。”沈知微看完说，“不能因此说六年前他装死。”

　　萧执将纸收好，问她打算怎样去。

　　“不要带着一队人进浆洗铺。先问谁做针线。”

　　“你和女役进去。我在桥西。若要换地方，叫人来告诉我。”

　　她点头，走了两步，又回头：“能借一件旧衣么？”

　　他的目光落在她袖口上。

　　“你这件已经够旧了。”

　　沈知微低头看那道裂口，愣了一下，才觉得自己太疲倦，竟连眼前就有的借口也没看见。

　　浆洗铺里一地水，几名妇人坐在墙下拆缝。掌柜的妻子看见她的伤手，说只接衣，不替客人洗伤。

　　沈知微将外衣放到案上：“补袖口。听说有个宋娘子手细。”

　　“没有。”妇人立即道。

　　一旁的小女孩却说：“灶后宋姨今日没来。”

　　妇人瞪了她一眼，将衣服推回来。

　　沈知微不再装作买卖。她让女役站在门边，低声说明来意，又把许成的姓名写在纸上。

　　“昨夜有人因找这些旧档而死。我不在这里喊她名字。你若知道她在哪里，可以带我去，也可以让她自己选择见不见。”

　　妇人看着纸，仍不肯回答。

　　铺外一个男人突然探头，问今晨寄在这里的蓝布包有没有人领。妇人说没有，他便问有没有陌生女客。

　　女役手扶门框，挡住他向里看。他打量片刻，终于走了。

　　沈知微没有叫人追。她看见妇人握着纸的手，正在止不住地抖。

　　“那包是谁放的？”

　　“宋娘子。”

　　“什么时候？”

　　“今早。她说若来的是借她男人的名拿东西的人，千万别给。若是个姓沈的姑娘……”

　　妇人哽了一下，将后半句说完：“让她别去找，东西她已经交了。”

　　“交给谁？”

　　妇人摇头，终于拿起店后的钥匙。

　　宋玉娘住在废弃浆场的灶房旁。孩子缩在床上，怀里抱着一只空药罐。宋玉娘面前的灯没有点，阴影里，一串红字不断减少。

　　【零日零时二十七分。】

　　她看见沈知微，第一句话竟是：“你有多像他。”

　　沈知微没有去问她指谁，先看门窗，叫女役从后墙查看可否通人，又让跟来的人去桥西报信。屋顶能听见脚步，未必是凶手，却不能等弄清每一个影子才离开。

　　“先走。”

　　宋玉娘不肯起身：“你若是来拿底账，也别找了。”

　　“我来找你。”

　　她低下头：“许成死了，对不对？”

　　沈知微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是。今年送到义庄，我亲验过。你若愿意，能去辨认。”

　　宋玉娘坐了很久。孩子下床来拉她，她才从凳子上站起来，脸上没有眼泪。

　　她说有人今晨来，拿着许成旧时封卷用的绳结，说许成托他取走妻子保管的衣样簿。她不信，故意把蓝布包留在浆洗铺，装作已经交出去。回来便听见门口有人守着。

　　“是我害了周家的铺子。”

　　“那边有人护着。现在只告诉我，孩子能走多久。”

　　宋玉娘伸手去解孩子衣襟，扯出一只小小的布袋。沈知微以为是银子，她却倒出几根针、一截蜡线，还有一片磨亮的顶针。

　　“钱可以不要，这个得带。”她说，“走到哪里，我都能靠它吃饭。”

　　她将布袋系在孩子腰上。阿砚很熟练地把绳头收进衣里，问还回不回来，宋玉娘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骗他说明日回来。

　　沈知微等她做完。救人若只是把一个人从屋里移到另一处，却拿走她唯一能谋生的东西，她此后就只能求着救她的人，不能再自行选择走不走。

　　“去哪里，你会知道。谁替你保管什么，也会给你写清。”

　　宋玉娘看着她，似乎第一次将这位来问底账的姑娘，与今晨堵在浆洗铺外的人分开。

　　孩子叫阿砚，九岁，近来发热，医馆开过药。药就在他怀里。他能走，却走不快。

　　宋玉娘抱起他，要从正门出去。沈知微拦了一下：“先等后墙回信。”

　　头顶脚步声停了。片刻后，有人从外头插上门闩。

　　女役猛地推门，没推开。灶房旁传来一声瓦罐破裂的轻响，油的气味慢慢钻进来。

　　宋玉娘脸色变了，转身掀开床板：“在这里。我给你们，你们走。”

　　下面是几层旧衣样，纸夹得很密。她伸手去搬，沈知微按住她肩头，用右手把她向后带。

　　“你先抱孩子。”

　　“这些是他留给我的。他说若自己没回来，等有人替他问清楚，才能给——”

　　“我会问。但不是让你守着它烧死。”

　　后墙响起两下敲击。女役过去应了一声，墙外的人说旧烟窗可以拆，萧执已到，要她们避开墙根。

　　几片砖落进灶灰里。沈知微把湿被褥卷到孩子身上，叫他闭眼，不要去看落灰的窗。女役先抱他出去。

　　宋玉娘仍望着床板下的纸。

　　沈知微忽然懂了，她舍不得的并非一份证据。那是丈夫没回来以后，唯一一件还能告诉她，他也许有一天会解释清楚自己去了哪里的东西。

　　“你记着他留了什么。”她说，“活着，才能告诉我。”

　　宋玉娘终于松手。

　　她们刚走近烟窗，门缝里涌进第一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