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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铅灰色的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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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江大桥像一根横亘在江面上的折断肋骨。
暴雨将江水抽打得浑浊如沸腾的泥浆,原本在夜晚流光溢彩的观景双层桥面,此刻被浓重的死寂与血色吞没。
“黑狐-02”装甲车八轮涉水,排气管在齐膝深的积水里轰隆翻滚着白汽。
远光探照灯的两道雪白光柱划破雨幕,照亮了桥面上触目惊心的末日图景——上百辆被遗弃的民用轿车首尾相撞,挡风玻璃破碎,车门大敞;有些车顶上还残留着被活生生拖出车外撕咬后留下的暗红拖痕,雨水洗刷着车窗内侧贴着的儿童安全座椅贴纸,将那些温馨的痕迹泡得发胀发白。
而在这些钢铁残骸之间,影影绰绰的黑色身躯正顶着暴雨蹒跚游荡。
听到装甲柴油引擎粗暴的咆哮,桥面上游荡的数十头感染体齐齐停下了脚步。
它们机械地拧动着脖颈,伴随着颈椎骨骼的清脆爆鸣,齐刷刷将那一张张白翳外翻的狰狞面孔转向了刺眼的车灯。
“抓稳。”
裴延硕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左臂缠着的染血绷带因他紧握方向盘的动作而再次渗出血丝。他猛地推下低速高扭矩四驱拨杆,战术靴将油门生生踹进了底板!
“轰!!”
十六吨重的防暴装甲车如同一头狂暴的钢铁公牛,迎头撞上了堵在最前方的三辆现代轿车!
轰隆!咔嚓!
金属撕裂的刺耳尖啸响彻夜空,轿车像铝制易拉罐一样被装甲前铲生生铲飞、碾碎,翻滚着砸向两侧的汉江护栏,带着刺目的火星坠入翻滚的黑浪中。
十几头避让不及的狂暴感染体被重型防滑越野轮胎卷入底盘,骨骼与内脏爆裂的沉闷碎响透过车底传导上来,整辆车剧烈颠簸着,如同在碎石滩上碾压而过。
血浆与内脏糊满了前装甲防弹玻璃,双臂加厚雨刮器发出刺耳的高速刮擦声,将视野涂抹成一片模糊的猩红。
后座上,吴敏秀双手死死抱着头部,缩在安全带里拼命抽泣,牙齿咬得下唇渗血,却硬生生不敢发出一声大叫。
副驾驶座上的姜知恩神色冷凝,右手紧扣着头顶的加固扶手。
尽管装甲车的减震系统将冲撞的冲击力卸去了大半,但每一下碾压带来的震颤,仍牵扯着她刚刚复位的左肩。剧烈的酸胀与刺痛顺着神经一路烧到后颈,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视线穿透被血水刮花的挡风玻璃,精准地扫描着桥面上的路况。
“两点钟方向,倾覆的油罐车挡住了主桥面下桥引道。”
姜知恩的声音冷静无波,在引擎轰鸣中吐字如刀,“必须切进逆行车道,走江北 Riverside 快速路辅道。主道上铺了军方的破胎钉。”
裴延硕扫了一眼她指着的方向。
引桥入口处,果然拉着三道反光的黄色警戒带,暴雨中隐约能看到地面上横铺着的六角形钢制穿刺路障——那是首都卫戍部队在撤退时用来阻断桥梁交通的阻绝工事。
“看得很准,姜法医。”
裴延硕猛打半圈方向盘,装甲车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拉出一记暴烈的漂移甩尾,八个轮胎狠狠擦过护栏边缘,擦出长达十米炫目的火花,直接切入了逆向车道的辅路,避开了致命的刺胎器!
车身平稳下来的瞬间,驾驶台中央那台布满灰尘与雨渍的军用车载无线电台,在刺耳的静电杂音中突然跳动了一下。
滋啦——滋啦——
【……所有……幸存国民……请注意……】
一个经过合成的机械化军方女声,伴随着强烈的电离层干扰杂音,断断续续地从扬声器里流淌出来:
【首尔特别市防卫圈已于零点三十分全线崩溃……】
【中央灾难安全对策本部已转移至南部……洛东江防线已被陆军第二作战司令部完全接管……】
【重复……釜山广域市海云台区及影岛港口已被划为‘特级安全受降区’……】
【美军第七舰队已抵达大韩海峡展开人道主义撤离接应……凡持有未感染证明、生化安全认证或直系技术公职人员身份者,请沿京釜高速公路向南突围……】
【釜山……是半岛最后的避难所……】
滋啦!
电台声音在一声刺耳的啸叫后彻底掐断,只剩下令人心烦意乱的白噪音。
车厢内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只有雨刮器在防弹玻璃上机械摆动的“嘎吱、嘎吱”声。
“釜山……”后座的吴敏秀猛地抬起头,满是泪痕的眼睛里迸发出一丝近乎病态的希望,“姜医生,裴警官……电台说是真的吗?釜山真的安全吗?美军真的来救我们了吗?!”
姜知恩没有回答。
她低头看了一眼搁在两人座椅中央储物盒上的银灰色手提箱。
手提箱的表面,那枚象征现代生命科学集团的双螺旋标志,在仪表盘惨绿色的背光下泛着冷光。
“洛东江防线是全韩最后的天然地理天堑。”姜知恩缓缓开口,语调平平,“但‘特级受降区’这个词,在韩国军事医学动员条例里,指的不是难民收容所。”
吴敏秀愣住了:“那是什么?”
“是生化武器或高危污染物泄漏后的‘绝对检疫集中清洗营’。”
姜知恩侧过头,目光落在裴延硕冷硬的下颌线上,“广播里要求持有‘生化安全认证’或者‘直系技术公职人员身份’。敏秀,普通人到了防线外围,只会在第一道铁丝网前被机枪当成潜在感染者扫射成筛子。”
吴敏秀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血色,整个人如坠冰窟。
裴延硕点了一支烟。
那是他从战术背心防水袋里摸出来的最后一根万宝路,烟草微潮,他单手按着防风打火机,幽蓝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照亮了他眉骨上干涸的血痂与眼底深不见底的阴翳。
他深深吸了一口,青白色的烟雾在逼仄的装甲驾驶舱内升腾,压住了车厢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知恩说得对。”
裴延硕将右手搭在方向盘上,指间夹着烟卷,烟头明灭不定,“我们在九龙半岛花园看到的清洗令,是军方和现代生命科学联合签署的。他们把首尔当成培养皿,现在培养皿打碎了,他们唯一的目的就是把收集到的‘实验数据’和‘有效抗体原株’带去釜山,交给美军和跨国资本作为投名状。”
他指了指手提箱内侧的那支【PR-7-MUT】真空样本管。
“车秀妍死了,这根管子和手提箱里的军方数据,现在是我们手里唯一的‘通行证’。”裴延硕的声音低沉得像一块锈蚀的铅块,“没有它,我们就算活着开到洛东江,也会在两百米外被陶氏反坦克导弹轰成焦炭。”
“但如果带着它,”姜知恩冷冷接话,“一旦进了釜山安全区,把东西交上去的那一秒,我们这几个知道真相的活口,下场会和三年前被‘意外爆炸身亡’的研究员没有任何区别。”
裴延硕吐出一口烟雾,转过头看她。
车外划过一道凄厉的闪电,苍白的电光将两人的侧脸切割得棱角分明。
“那姜法医的意思是?”
“找个地方停车,我们需要一套离心机和恒温冷藏箱。”
姜知恩迎着他的目光,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决绝的疯狂,“车秀妍带下来的毒株不是原始株,是经过三代变异的活体嵌合株。三年前在实验室里,我做过针对这种神经拟态病毒的第一阶段受体竞争抑制剂——也就是所谓的‘阻断抗体雏形’。”
裴延硕夹着烟的手指猛地顿住。
“你当时留了备份?”
“我没有违背保密法,所有的纸质数据都被你亲手烧了。”姜知恩抬手,用纤细冰凉的指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但在我的脑子里,分子式和靶点拮抗序列我背了整整三年。”
她看着裴延硕,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倒刺的弧度:
“那群军方高层和财团理事以为只有他们握着筹码。只要我能利用沿途的私立医疗站提取出足量的重组拮抗蛋白,把阻断剂的活性做出来——到了釜山,谈条件的人就不是他们,而是我。”
裴延硕看着她。
在这个瞬间,他仿佛又看到了三年前那个在延世大学实验室里、哪怕面对军方特搜处审讯也绝不低头修改实验报告的年轻女学者。
冷傲、清醒、带着一种宁可玉碎的凛冽锋芒。
“沿途所有的公立医院肯定已经被军方封控或者彻底沦陷了。”裴延硕咬碎了嘴里的滤嘴,眼底翻涌起一丝被激起的野性与狠劲,“但从首尔到京畿道南部,有两家由现代生命科学全资控股的私人康复疗养院。其中一家就在水原出口附近,规模不大,平时只接待财团高管,备用电源和精密实验仪器都是顶配。”
“距离这里多远?”
“京釜高速水原支线,四十公里。”裴延硕看了一眼燃油表,“车里的柴油足够撑到那里。”
“那就去水原。”
姜知恩没有半分犹豫,动作利落地从战术背包里掏出止血带与无菌纱布,递到他面前,“先把烟掐了。手伸出来,重新包扎。”
裴延硕失笑。
他乖乖把烟头按死在战术储物槽的金属边缘,伸出了血肉模糊的左臂。
姜知恩低下头,修长的手指熟练地撕开旧绷带。
伤口暴露在微弱的仪表盘荧光下,三道被指甲刮破的血痕虽然被碘伏烧灼成了焦黄色,但创口边缘已经开始有些轻微的红肿,皮肤温度比正常体温高出了至少一度。
姜知恩的指尖触碰到他滚烫的皮肤,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体温偏高了。”她没有抬头,声音低了下去。
“抓伤而已。”裴延硕任由她用双氧水冲洗着创面,任由白色的泡沫在皮肉上翻滚沸腾,手臂上的肌肉死死绷紧,连哼都没哼一声,“在竖井里砸下来的那一下有点脱力,加上精神亢奋,属于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姜法医刚才自己科普过的。”
姜知恩没有接他的玩笑。
她用最紧的力道将新的无菌纱布一层层缠绕上去,每一圈都像是在捆绑某种即将破碎的易碎品。
打好最后一个平结时,她的双手停留在他的手腕上,没有立刻抽开。
车窗外,装甲车已经呼啸着冲过了汉江大桥的南端桥头堡,将整座首尔市中心的漫天火海彻底甩在了身后。前方是漆黑如深渊的京釜高速公路,暴雨如注,无边无际。
“裴延硕。”姜知恩低着头,视线落在他粗糙掌心那道横贯的旧刀疤上。
“嗯?”
“如果到了水原,你发热超过三十八度五,或者眼球结膜出现充血反应。”
姜知恩缓缓抬起头,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仪表盘冰冷的荧光,清晰得让人心碎:
“我会亲手把那支三德刀插进你的后颈。”
“不会有半分迟疑,也不会听你说半句遗言。”
裴延硕看着她微红的眼眶,看着她眼底深处那股近乎绝望的执拗,嘴角却极其罕见地泛起了一抹温柔到近乎缱绻的笑意。
他反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将她的手死死扣在中央控制台上,低头在她满是硝烟与冷汗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重、极烫的吻。
“好。”
男人抬起头,漆黑的瞳孔迎着前方的无尽黑暗,眼底燃烧着野兽般的狂芒:
“一言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