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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水原的雨夜 ...


  •   暴雨在高速公路上拉开了一道无边无际的铅灰色水帘。

      十六吨重的防暴装甲车撕开漫天雨雾,车体两侧溅起两道高达三米的浑浊白浪,像一头狂奔在废墟之上的深海钢铁巨兽。

      京釜高速下行线已经彻底瘫痪。

      应急车道与行车道上,绵延数公里的车流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积木,燃烧殆尽的车辆残骸在暴雨中冒出刺鼻的白烟,空气中弥漫着橡胶烧焦与机油泄漏的甜腥。有些轿车车门大开,挡风玻璃上印着血淋淋的掌印;偶尔有几具身形扭曲的感染体在路基斜坡上踉跄穿行,但还没来得及靠近,就被装甲车呼啸而过的狂暴气流直接掀翻进路边的排水沟。

      车厢内,仪表盘惨绿色的荧光在三人体表涂上一层冰冷的光晕。

      裴延硕握着方向盘的双手极稳,但姜知恩能清晰地看见,他左手手背的青筋正随着心跳频率极其轻微地抽动。

      那种抽动并不正常。

      人类交感神经过度兴奋时的肌肉震颤多集中于手指末端,而裴延硕的痉挛是从前臂深层屈肌腱开始发力,沿着尺侧腕屈肌向肘部蔓延——那是外周神经受到未知毒素刺激、脊髓反射弧处于临界状态的早期指征。

      姜知恩没有作声。

      她从防水包里取出一支便携式红外体温计,拇指推开保护盖。

      “哔。”

      红外光点精准落在裴延硕右侧颈动脉搏动处。

      液晶屏跳动两下,定格在红色背光上:

      【37.9℃】

      低热。

      虽然距离三十八度五的致死警戒线还有零点六度,但对于一个在十五度雨夜里只穿着一件战术单衣、体脂率低于百分之十二的特警而言,三十七度九已经是肌体免疫系统全面开战的咆哮。

      裴延硕甚至连头都没转,余光扫过那抹红光,嘴角扯起一丝漫不经心的弧度:“姜法医,三十七度九在临床上只能算低度发热。如果算上刚才肾上腺素飙升和车厢供暖,误差至少有零点三度。”

      “病毒的繁殖周期是几何倍增。”

      姜知恩收起体温计,声音清冷得像手术刀划过钢板,“狂血症的潜伏期虽然短,但对于免疫力极强、或者有多次创伤应激史的个体,神经拟态蛋白的早期靶向攻击会先在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胶着。一旦体温突破三十八度五,血脑屏障崩解只需要四十五秒。”

      她顿了顿,抬眸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底:“你还有最多两个小时的清醒时间。”

      “两个小时足够了。”

      裴延硕猛打方向盘,装甲车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高速路面上拉出一记沉闷的漂移,避开了一辆横在路中央的双层城际客车残骸,直接拐上了通往水原方向的匝道出口。

      前方的高速收费站已经化为地狱。

      六个收费岗亭全部被撞毁,顶棚的钢架坍塌了半边,横七竖八地砸在通道上方。收费站前的减速带两侧,堆积着如小山般的尸体——不是丧尸,大部分是穿着雨衣、拖家带口的平民,胸口和后背留着密密麻麻的大口径弹孔,整齐划一,甚至没有经过近距离搏杀的痕迹。

      那是首都防卫圈设立封锁线时,军队实施“就地阻截清场”留下的弹坑。

      而在这些层层叠叠的平民尸体之上,数只早已异化的变异体正趴在泥泞里啃噬着腐肉,听到装甲车引擎的咆哮声,齐刷刷转过身来,惨白的眼球在车灯照耀下泛着磷光。

      “坐稳。”

      裴延硕低喝一声,甚至没有减速,装甲车直接以八十公里的时速迎头撞上收费站仅存的一个破损闸口!

      “轰!!”

      坍塌的轻钢龙骨与铁丝网被装甲前铲生生撞碎撕裂,漫天火星在挡风玻璃上暴烈绽开!几头企图扑上车头的变异体被直接卷入车轮底下,发出沉闷如爆豆般的骨裂声,整辆十六吨的重型车体只是微微一沉,随后咆哮着冲入了水原市区的北郊快速路。

      暴雨中的水原,比首尔更加寂静。

      这里是京畿道的工业与医疗走廊,沿途的大型半导体工厂与私立医院在夜幕下如同一座座沉睡的史前巨兽,由于远离首尔市中心,这里的电力系统尚未完全瘫痪,路边零散的几盏橘黄色路灯在暴雨中忽明忽灭,将路面上泛滥的积水映照得一片蜡黄。

      后座上的吴敏秀终于把脸从双膝间抬了起来,怯生生地看向窗外:“这里……这里好像没有那么多怪物……”

      “因为这里是‘静默撤离区’。”

      裴延硕单手转动方向盘,将车拐进了一条铺着高级沥青、两侧种满修剪整齐的法国梧桐的林荫私道,“现代生命科学在这里投资了三千亿韩元,建了一座全封闭的‘圣安德鲁先端生命健康中心’。明面上是给财阀政要提供胚胎干细胞逆龄抗衰和慢性病调养的私人庄园,背地里——”

      他冷笑了一声,喉结剧烈滚动:“这里就是‘狂血症’早期灵长类活体实验的地下中转站。”

      车速缓缓降了下来。

      私道的尽头,是一道高达四米的高强度锻铁雕花大门。

      大门两侧是深灰色的花岗岩立柱,右侧立柱上嵌着一块低调奢华的黄铜铭牌:【St. Andrew Advanced Life Center】。

      然而,平日里戒备森严的私家庄园,此刻两扇厚重的铁门正大敞着。

      门内平整如茵的高尔夫草坪上,横七竖八地停着四五辆高级迈巴赫与捷尼赛思轿车,车门大开,车内红色的真皮座椅被大片暗黑色的血迹浸透。几只原本在草坪喷灌水雾中游荡的白影,在车灯切入庄园的瞬间,停下了动作。

      那些白影穿着统一的白色护士服与无菌隔离衣。

      他们的面容已经被暴雨泡得浮肿发青,嘴唇外翻,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疗养院的主体建筑是仿巴洛克风格的三层主楼,地下有两层。”

      裴延硕将装甲车缓缓滑行进一处由浓密灌木遮蔽的林荫泊车位,熄灭了远光大灯,只留下微弱的示宽灯。

      发动机熄火的瞬间,车厢内只剩下雨水疯狂抽打装甲钢板的噼啪声。

      裴延硕从腰间掏出战术反光镜,仔细观察着主楼正门的情况:“正门大厅有交火痕迹,门柱上有五点五六毫米步枪弹孔,说明私人安保部队曾经抵抗过,但最后溃败了。地下负二层是他们的核心实验室,拥有独立的重油发电机组和三级生物安全气闸。”

      姜知恩解开安全带,伸手拉过身后的战术包。

      她的动作极快,左手虽然有轻微的拉扯痛,但已经不妨碍快速抓握利器。她将三德刀的皮套重新固定在大腿外侧,随后从包里掏出了那支唯一的【PR-7-MUT】真空毒株样本管。

      样本管内的暗红色液体在微光下微微晃动,泛着一种诡异的黏稠感。

      “我需要一台全自动超速冷冻离心机、一套高精度微量移液系统,以及至少四百毫升的健康O型或同型未感染新鲜血清。”

      姜知恩抬头,视线穿透雨幕,落在主楼黑洞洞的门厅深处,“车秀妍带下来的毒株嵌合了神经毒素修饰片段,普通生理盐水无法稀释。要中和它的活性位点,必须用新鲜全血中的补体蛋白作为载体,结合我的分子式逆向合成拮抗剂。”

      “新鲜血清?”

      裴延硕看着她,嘴角微抿:“这里现在除了我们三个,去哪找健康的未感染血清?”

      “我是O型RH阳性。”

      姜知恩神色自若地挽起自己的左臂衬衫衣袖,露出一段雪白、泛着淡青色静脉的手臂,“法医从业人员每年强制接种全套神经免疫增强疫苗,我的血清纯度足够支撑两次小剂量离心。”

      裴延硕的脸色在一瞬间沉了下来。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姜知恩正在挽袖子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热度隔着布料几乎要烙进她的骨头里,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那种近乎暴怒的阴沉:“四百毫升?姜知恩,你刚才在竖井里肩关节脱位,脱水加上剧烈应激,你现在抽四百毫升血,在突围的时候你连一把刀都握不住!”

      “不然呢?”

      姜知恩甩开他的手,眼神比冰雪还要冷冽,“抽你的?抽一个体温三十七度九、神经末梢已经开始出现毒素浸润的准感染者的血?裴警官,你是想用你的狂犬病毒直接在培养皿里人工孵化出下一代变异体吗?!”

      裴延硕的手指僵硬在半空。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咙里发出粗重的呼吸声,像一头被困在死角里的负伤野兽。他死死盯着姜知恩,眼底翻滚着浓烈的痛苦、不甘与压抑的狂乱,但最终,他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科学是残酷的。

      在冰冷的分子生物学面前,所有的特警体魄、所有的生死经验,都无法违背基础的病理规律。

      “敏秀留在车里。”

      裴延硕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的暴怒已经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酷取代。他转身看向后座上的女孩,伸手将一把备用的战术折叠刀塞进她手里:“车门锁死,发动机处于待机状态。中央中控台上有个红色按钮,那是车门外部高压防暴电击网的开关。不管听到什么动静,绝对不要开门。如果我们一个小时内没出来——”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摸出一枚装甲车的备用机械钥匙,拍在女孩掌心:“踩油门,顺着京釜高速一直往南开,能开多远是多远。”

      吴敏秀攥着钥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牙点了点头:“裴警官……姜医生……你们一定要回来……”

      姜知恩戴上防毒面具,拉好冲锋衣领口。

      裴延硕端起那把从十五楼缴获、重新组装好的□□手枪,反手压低了棒球帽的帽檐。

      “三十五米开阔地。”

      裴延硕将手搭在车门机械锁上,目光越过窗外暴雨中的草坪,“草坪上有七只,门厅台阶上有三只。主楼大门的旋转门卡死了,我们从右侧的救护车急救通道穿进去。”

      “我掩护你的侧翼。”姜知恩握紧钛合金短棍。

      裴延硕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雨水顺着装甲车玻璃划过一道道曲折的水痕,将两人的倒影割裂得支离破碎。

      “知恩。”

      男人的声音在狭小的座舱内响起,沙哑,低沉,带着某种近乎决别的平静:

      “如果我的眼睛红了,不要犹豫。”

      姜知恩没有看他,只是将手枪的保险拨开,咔哒一声轻响。

      “开门吧,裴警官。”

      她看着暴雨中的黑暗,冷冷地吐出六个字:

      “我从不心慈手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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