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婚吧【僵】》鸪小鯢

3、第 3 章 倒流的水声

　　广播里的忙音像一根浸了冷水的细铁丝，死死勒在耳膜上。

　　“咕噜……咕噜……”

　　声音最初来自主卧卫生间。

　　极细微，像是有大团稠厚的泥浆在排污管道深处被高压气泵倒顶上来，伴随着某种恶臭难闻的硫化氢气味，在干燥封闭的室内空气中悄然散开。

　　姜知恩的反应比神经反射更快。

　　她甚至没等裴延硕开口，已经一把扯下餐边柜上的两卷工业强力封箱胶带和一包大号加厚黑色垃圾袋，整个人如同一只敏捷的雌豹，直冲主卧卫生间。

　　“主卧、次卧、公卫，三个马桶和五个地漏。”她头也不回地甩出一句话，语速极快却字字咬死，“生活阳台的洗衣机排水口在最外侧，你去封阳台和厨房水槽！”

　　“把防毒面具戴上。”

　　裴延硕一步跨到玄关挂钩处，扯下执勤包里常备的两具轻量化双滤毒盒面罩，手腕一抖，将其中一个精准地抛向姜知恩的后背。

　　姜知恩反手接住，单手扣在脸上，脑后的松紧织带卡进头发里。

　　橡胶圈密闭贴合皮肤的瞬间，她听到了自己沉重而短促的呼吸声，混杂着活性炭滤芯特有的干燥微苦气息。

　　主卧卫生间内，智能马桶里的水面正剧烈翻滚。

　　暗褐色的泡沫从管道深处汩汩冒出，带着星星点点的黏稠絮状物。那种气味隔着滤毒盒都能隐约嗅到一丝腐败的甜腥，像是在夏日下暴晒了三天的屠宰场下水管道。

　　病毒并不通过空气传播，但如果水箱被大批感染体污染，整栋大楼的高压供水管就会变成最致命的雾化注射器——一旦管道爆裂，微小的飞沫落在眼球粘膜或皮肤创口上，神仙难救。

　　姜知恩利落地将整卷黑色垃圾袋抖开，两层套在马桶圈上，一把压下厚重的马桶盖。

　　咔哒。

　　随后，她撕开封箱胶带，用脚跟死死踩住盖板，双臂发力，胶带以十字交叉的轨迹疯狂缠绕在陶瓷底座上。撕裂胶带的“刺啦”声在狭窄的瓷砖空间内急促回响，每一道封边都被她用指关节狠狠压平，不留半点缝隙。

　　紧接着是淋浴间的方形防臭地漏。

　　她抓过一瓶未开封的八百毫升多功能消毒凝胶，拔开瓶塞，整瓶浓缩氯化物劈头盖脸地倒灌进地漏孔隙中。浓烈的□□瞬间压制住那股恶臭，姜知恩迅速将一块浸透消毒液的毛巾堵死孔眼，再覆上三层保鲜膜，最后用重达十公斤的天然大理石香薰台座死死压在上方。

　　做完这一切，她后背的冷汗已经将米白色的真丝衬衫完全浸透，黏腻地贴在蝴蝶骨上。

　　客厅传来沉重的家具拖曳声。

　　姜知恩走出卧室，只见裴延硕已经将厨房的双槽水槽用厚木砧板压死，四角用膨胀螺丝临时打死在橱柜边缘。他身上的冲锋衣被扯掉了半边，黑色背心勾勒出紧绷的背脊线条，肩胛骨随着动作剧烈起伏。

　　他正把那个宽近两米的双开门嵌入式冰箱往厨房门洞方向硬生生平推。

　　不锈钢底轮在地板上刮出两道深深的白痕。

　　“别封死厨房。”姜知恩走过去，伸手按在冰箱侧面的冷轧钢板上，“这是整套屋子唯一的应急水源储备。冰箱内部的制冷管线是独立的，里面的冷冻冰块和净水储水盒还没被顶楼污染。”

　　裴延硕停住动作，抬眸看她。

　　防毒面具的茶色镜片后，他的双眼布满血丝，但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深潭。

　　“我们需要在这个屋子里撑多久，你心里有数吗？”他的声音隔着呼吸阀传来，带着金属质感的低沉震颤，“龙山基地距离这里只有四公里，但半小时前，警用频道里的汉江巡逻艇就中断了通讯。知恩，汉江以南可能已经完了。”

　　姜知恩按着冰箱的手指缓缓收紧，指甲泛出惨白。

　　“你想说什么？”

　　“这栋楼撑不过今晚。”

　　裴延硕转过身，将手中的撬棍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他摘下防毒面具，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眼神死死钉在她脸上：“九龙半岛花园看似是铜墙铁壁，但整栋楼的设计逻辑是‘向内封闭、垂直共生’。所有的高端设施——健身房、恒温泳池、中央空气净化、水循环，全部共用同一套垂直竖井。”

　　他指了指头顶那个还在渗着黏液的空调破洞。

　　“一个竖井破了，整座楼就是个竖起来的棺材。金泰植那个老混蛋刚才在广播里喊水箱被污染，说明什么？说明顶层复式的安保早就被击穿了，感染体不是从外面爬进来的，是从内部蔓延上去的。”

　　姜知恩瞳孔微缩：“顶层住着七个国会议员和现代生命科学的理事长。”

　　“对。”裴延硕嘴角扯出一抹极其锋利的冷笑，“他们带了私人保镖，甚至可能藏了轻武器。连他们都被咬烂了，你觉得这十七楼能守得住几个小时？”

　　他的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了异响。

　　这一次不是怪物的嚎叫，也不是拖沓的脚步。

　　而是人类的脚步声——凌乱、急促，伴随着沉重的喘息，以及某种皮革与金属相互撞击的声响。

　　嗒、嗒、嗒。

　　脚步声停在了1701的门外。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克制、甚至带着某种特定节奏的敲门声。

　　“笃，笃——笃。”

　　两短一长。

　　裴延硕的身体在一瞬间骤然紧绷。他的眼神变了，原本对待怪物的暴烈与防备，在一刹那转变为某种深沉的、极具警惕的阴鸷。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滑向后腰，握住了那把一直插在枪套里的□□Px4警用手枪的握把。

　　那是警队专用的联络暗号。而且，是只有首尔广域搜查队特殊事件行动组内部才知晓的二级识别暗码。

　　姜知恩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

　　她的目光从裴延硕紧绷的指关节，移到了那扇厚重的防爆钢门上。

　　门外的人没有出声呼救，也没有像金太太那样疯狂抓挠。这种诡异的冷静，在整栋楼充斥着惨叫与啃噬声的暴雨之夜里，显得尤为毛骨悚然。

　　“延硕。”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声音很轻，隔着加厚的隔音门板显得有些发闷，但吐字极其清晰、温雅，甚至带着某种经过严格社交训练的克制颤音。

　　姜知恩的眉心猛地一跳。

　　她认得这个声音。

　　车秀妍。

　　韩国现代生命科学集团海外法务合规组首席代表，她本科时期同属延世大学医学院的高级学姐，同时，也是半年前裴延硕被秘密借调至生物安全调查联合专案组时，唯一的企业方联络人。

　　“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的女人低声说道，呼吸有些急促，伴随着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开门。我手里有第七批次疫苗的原始毒株序列清单……还有，军方最后撤离直升机的加密应答机。”

　　客厅里一片死寂。

　　姜知恩站在原地，慢慢转过头，视线像两把冰冷的手术刀，寸寸剖开裴延硕脸上的表情。

　　“第七批次疫苗。”姜知恩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语调平缓得让人心惊，“原始毒株序列。”

　　她看着裴延硕，眼底浮起一层浓得化不开的讽刺：

　　“裴警官，原来你的‘保密协定’里，连合规代表的人身安全也是一体绑定的？难怪你非要赶回九龙半岛花园……车秀妍住二十三楼顶层复式，她是跟着金泰植他们一起下来的吧？”

　　裴延硕握着枪柄的手青筋毕露。

　　他没有立刻回答姜知恩，而是死死盯着电子猫眼的监控屏幕。

　　屏幕上，车秀妍身上穿着一件沾满泥水与暗色污渍的巴宝莉风衣，原本精致的长卷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颈侧。她的左手紧紧抱着一只银灰色的硬壳防火手提箱，而她的右手，正无力地垂在身侧，整条风衣袖子被暗红色的液体完全浸透。

　　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砸在1701门前那块写着“WELCOME”的迎宾垫上。

　　滴答。滴答。

　　在监控镜头的边缘，她的脖颈侧面，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伤口周围的静脉血管已经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着下颌骨蔓延。

　　“她被咬了。”裴延硕的声音冷酷得像一块铁。

　　门外，车秀妍似乎感知到了屏幕后两人的注视，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美艳却惨白如纸的脸。

　　她没有看裴延硕，反而将那双充血的眼睛，准确无误地对准了电子猫眼的微型摄像头，嘴唇微微颤抖着，吐出了一句让门内两人同时通体冰凉的话：

　　“知恩……救我……”

　　“我知道……三年前是谁把你的实验数据调包的……开门，我把所有的母带都留给你……”

　　门外的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防火门突然发出一声巨响。

　　数道沉重扭曲的奔跑声，正踩着满地的血泊，以极恐怖的速度朝着十七楼的走廊狂奔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