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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骨裂声 ...


  •   通风管道是中央空调循环系统的回风主管,直径四十五厘米,铁皮厚度不足一点二毫米。

      那种刮擦声极快,不是人类手脚并用时该有的频率,倒像是一头体型细长、爪甲尖利的兽类在光滑的镀锌铁皮内壁上疯狂打滑、抓挠,伴随着某种肺部破损特有的拉风箱喘息。

      “知恩,退到中岛台后面。”

      裴延硕的声音压得极扁,几乎只靠气流送出。他没有回头,但垂在腿侧的右手反握住钛合金短棍,棍头斜指地面四十五度,身体重心下沉,靴底踩在实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丁点声响。

      姜知恩没有多说半个字。

      她后撤两步,背脊抵住开放式厨房那面厚重的人造大理石中岛台边缘。右手顺势拉开抽屉,没有去碰那些花哨的牛排刀,而是精准抽出了一柄刃长十八厘米、配重沉实的德国三德主厨刀。

      刀锋在惨淡的窗帘缝隙微光下泛起一线凛冽的冷芒。

      法医对利器的选择有着刻入骨髓的直觉——剔骨、切断韧带与关节囊,需要的是刀身硬度与重心平衡,而不是弧度。

      头顶的异响在两人头顶正上方两米处骤然顿住。

      死寂。

      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百叶窗上的几根防尘纤维,在断续的微弱气流中轻轻颤动。

      下一秒。

      “嘭!!”

      薄薄的石膏吊顶连同铝合金格栅在瞬间爆裂开来!粉尘、碎屑如雪崩般倾泻而下,一道灰黑色的影子挟裹着浓烈的腥臭,直挺挺砸向茶几正中央!

      咔嚓一声脆响,那张沉重的黑胡桃木茶几被生生砸断了一条腿,杯碟飞溅碎裂,被水浸透的离婚协议书被两只灰白、满是血污的小手死死踩在了脚下。

      那是个孩子。

      或者说,曾经是个孩子。

      看身形大约只有七八岁,身上穿着印有黄色小鸭图案的儿童连体睡衣。原本属于孩童圆润柔软的四肢此刻呈现出令人心悸的枯瘪,皮肤青黑,皮下毛细血管像蛛网般爆裂凸起。他的脖颈向右侧怪异地折转了六十度,整张下半脸被暗红发黑的凝固血块糊满,嘴唇已经完全被撕裂,露出两排参差不齐、沾着肉屑的乳牙。

      他的眼睛没有黑眼珠。

      白翳充斥了整个眼眶,血管在眼角疯狂暴突,正死死锁定在中岛台边缘的姜知恩身上。

      那是1604室李教授家的小儿子,上周在电梯里,他还怯生生地喊过姜知恩一声“漂亮阿姨”。

      “吼——!”

      一声完全撕裂声带的尖啸从那具小小的躯体里爆破出来,根本没有任何蓄力动作,他矮小的身形在断裂的茶几上猛地一蹬,像一枚被火药推膛而出的铅弹,直扑姜知恩的面门!

      快得超出人类生理极限!

      “砰!”

      空气中撕裂出一声刺耳的闷响!

      裴延硕甚至没有用短棍的钝头,而是在那怪物扑至半空的刹那,整个身躯如同一堵黑色的铁壁横切切入,左臂曲肘,战术冲锋衣下坚硬的护肘直接封门撞上了感染体的前胸!

      骨裂声清脆得让人牙酸。

      感染体被这一记重肘生生截停在半空,胸腔肉眼可见地凹陷下去一块。然而它连半秒的迟滞都没有,痛觉神经彻底坏死的躯体在下坠的瞬间,两只细小的手臂如铁钳般死死抠住裴延硕的小臂,张开满是碎肉的利齿,照着他的脖颈动脉一口咬下!

      距离只有不到五公分。

      裴延硕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右手钛合金短棍在极窄的空间内由下至上暴烈撩起,精准地卡入怪物的上下颌之间!

      “咯吱!”

      乳牙在金属棍身上咬出刺目的火星。

      “按住它的头!”裴延硕从齿缝里挤出一声闷喝,双臂肌肉死死顶住那股完全不符合七岁孩童体重的恐怖怪力。怪物的指甲已经刺穿了冲锋衣的防水层,死死扣进他的皮肉里,鲜血迅速渗开。

      姜知恩没有尖叫,没有闭眼,更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在裴延硕用短棍撑开怪物口腔的同一毫秒,她已经从中岛台后一步跨出,左手抄起餐桌上的实木托盘,借着下冲的惯性轰然砸在怪物的侧颈,将它的头颅死死压在沙发靠背的硬木框架上!

      怪物剧烈抽搐,双腿在空中疯狂乱蹬,茶几碎屑四处飞溅。

      姜知恩右手的主厨刀反握,刀尖向下。

      她的眼神冷漠、专注,瞳孔微缩,完全进入了曾经在解剖台上连续站立十小时的状态。

      “第一颈椎与枕骨大孔连接处,延髓中枢。”

      她甚至没有看裴延硕,只是吐出这串冷静得近乎残忍的解剖学术语,下一刻,她手臂发力,锋利的三德刀借着体重下压的势头,精准、决绝地从怪物后颈的发际线边缘狠狠贯入!

      噗嗤。

      利刃切开韧带,穿透蛛网膜,瞬间绞碎了中枢神经。

      原本疯狂扭动的幼小躯体骤然僵直。

      怪物的两只眼球剧烈向上翻起,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如破风箱般的干瘪抽吸,随后,紧绷的四肢在一瞬间彻底失去了所有力量,像一滩被抽掉骨头的烂肉,软塌塌地顺着沙发滑落到了地板上。

      客厅重新陷入死寂。

      浓烈的腥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那是腐坏的铁锈与胆汁混合的味道。

      姜知恩没有拔刀。

      她松开刀柄,双手后撤半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视线落在那件沾满黑血的黄色小鸭睡衣上,手指在不受控制地微颤。

      这是她第一次杀死一个“人类”,即便对方在几分钟前就已经脑死亡。

      裴延硕将钛合金短棍缓缓从怪物的嘴里抽出。

      短棍上留下了一排清晰可辨的牙印,金属表层被刮得斑驳。他垂下眼,看了一眼自己左臂被撕破的战术服。

      袖口撕裂了三寸,深黑色的布料被鲜血洇湿了一大片,边缘翻卷着皮肉。

      姜知恩的目光在那一抹血色上定格了一瞬,呼吸骤然停滞。

      “你被咬了?”

      她的声音冷得像冰,脚下下意识地退了半步,背脊再次撞上了中岛台。

      空气里的紧绷感甚至比刚才怪物破顶而入时还要窒息。

      感染途径:□□交换、咬伤、黏膜渗透。一旦被感染,发病时间以分钟计算。

      裴延硕站在黑暗里,看着她后退的那半步,嘴角扯出一抹极淡、却极其锋利的讽刺。

      “抓伤。”他抬手,干脆利落地将整只左袖撕扯开来,露出小臂坚实结实的线条。

      皮肤上有三道被指甲刮破的血痕,深及真皮层,但伤口边缘平整,没有齿痕撕裂的倒钩,流出的血依然是健康的鲜红色,而不是那种泛着泡沫的暗黑凝血。

      “它嘴里的唾液没碰到。”裴延硕将短棍插回后腰,声音平稳得听不出劫后余生的庆幸,“姜法医,不需要现在就准备给我切片。”

      姜知恩垂下眼睫,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狼狈。

      她没有道歉,只是转身拉开厨房上方的吊柜,从里面拿出一只白色的家庭急救箱,重重砸在中岛台上。

      “碘伏,双氧水,无菌纱布。”她拿出医用剪刀和棉签,动作快得像流水线作业,“自己处理,还是需要我按法定配偶的义务帮你上药?”

      “你手在抖。”裴延硕走过来,在中岛台的高脚凳上坐下,将流血的手臂平放在台面上。

      “这是血糖骤降引起的交感神经过度兴奋,属于正常生理反应。”姜知恩戴上一次性丁腈手套,撕开无菌棉签,将大剂量的黄色碘伏直接倒在那些血痕上。

      剧烈的刺痛让裴延硕手臂的肌肉瞬间紧绷成铁块,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今晚逃不出去了。”裴延硕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目光落在她紧抿的唇线上,“大楼的所有主通道在半小时前就被军方从外部物理焊死。重机枪架在正门广场,只要有人强行下楼,不分健康还是感染,一律无差别射杀。”

      姜知恩擦拭血迹的手指微微一顿。

      “你知道这些?”她抬起头,眼神锐利地直视他的眼睛,“从警报拉响之前,你就知道了?”

      “广搜队下午接到的封控预备令。”裴延硕的声音很低,带着熬夜后的沙哑,“龙山区分局的一个巡警在便利店被咬了,三小时内,整条汉江大桥南段出现了四十七起恶性伤人事件。上面把这个代号定为‘狂血症’。九龙半岛花园因为住着七位国会议员和三家制药高管,被划为第一批‘绝对静默区’。”

      他顿了顿,自嘲地笑了一声:“他们说,为了防止恐慌扩散,大楼里的人,一个都不能放出来。”

      姜知恩冷笑了一声。

      “所以你今晚回来,不是为了跟我签离婚协议。”

      她将沾满血污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拿起无菌绷带,手法极其熟练地在他手臂上缠绕、打结、拉紧,“裴延硕,你是回来殉职的,还是回来找个安全屋等死?”

      裴延硕没有抽回手臂。

      他任由她用近乎粗暴的力道将绷带扎紧,随后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一把扣住了她正要收回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枪茧与干涸的冷汗,像一把铁铸的锁链。

      “我回来是因为你在这儿。”他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里褪去了所有伪装的冷漠与痞气,只剩下近乎蛮横的固执,“我签了字,你的法律身份就独立了。如果今晚我没赶回来,或者我死在路上,凭你的背景调查,军方的直升机天亮前如果来接高管家属,你不在名单上,但拿着分割协议和你的前任公职证明,你至少能挤进第二批撤离名单。”

      姜知恩浑身一僵。

      手腕处传来的温度烫得她心尖发颤,但胸口积压了数年的怨怼与失望,却在这一刻被这番迟到的“自我感动”彻底引爆。

      “凭什么?”

      她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眶因为极致的情绪波动而微微泛红,但声音依然压得死死的,“凭什么每一次你都擅自做决定?擅自替我牺牲,擅自替我选一条你觉得对的路,然后把我像个傻子一样扔在原地?裴延硕,三年前我被研究所开除、背上泄密处分的时候你也是这样!你以为你很伟大吗?!”

      “知恩!”

      “别叫我!”姜知恩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她将急救箱啪地一声合上,“你的自我牺牲让我恶心。听着,在这栋楼里,我不需要你的保护,你也别想死在我前面让我背上良心债。”

      她转过身,走向散落了一地杂物的茶几。

      地板上,那具幼小的尸体静静地躺在血泊里。

      姜知恩蹲下身,伸手从尸体踩烂的碎纸堆里,将那份被冷水和黑血浸透的协议书捡了起来。

      纸张已经破损,边角撕裂,两个人的名字在血渍中变得模糊难辨,但那个由裴延硕刚刚划下的签名,依然赫然在目。

      她将协议书折叠起来,塞进自己冲锋衣内侧贴近胸口的拉链口袋里。

      “还有,”姜知恩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中岛台边的男人,“这栋楼的中央通风管道是串联的。李教授家的孩子既然能爬进来,说明十六楼已经全部沦陷了,而且——”

      她指了指头顶那个黑洞洞的窟窿。

      铝合金断裂处,几缕暗褐色的黏液正在顺着断茬缓缓滴落。

      “那上面不止一只。”

      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

      客厅墙壁里的主管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密集的抓挠声。

      不是一个方向。

      头顶、脚下、甚至整面承重墙的内部,仿佛有数十只冰冷坚硬的爪子,正同时在大楼的钢筋铁骨间飞速穿梭。

      随后,大厦各层的公共广播系统在静默了近一个小时后,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

      滋啦——滋啦——

      伴随着电流声,一个气喘吁吁、带着浓重哭腔与颤抖的中年男人声音,通过走廊的应急喇叭,撕心裂肺地回荡在整栋十七层的大厦内:

      “所、所有住户请注意……我是顶层管委会的金泰植……”

      “水箱……顶楼的中央饮用水箱被污染了!那些东西跳进去了!不要喝自来水!重复一遍,千万不要喝自来水!!”

      广播里突然传出一声女人的惨叫,随后是重物砸碎麦克风的轰鸣,最后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忙音。

      裴延硕猛地站起身,与姜知恩对视了一眼。

      九龙半岛花园是一栋封闭式智能建筑,一旦顶层水循环系统彻底污染,病毒将顺着全楼的排水与供暖管道,在几小时内通过水汽扩散至每一户尚未密封的地漏。

      而他们脚下的这间屋子,正处在整栋大楼供暖管线的主分流节点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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