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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雨是从傍晚 ...


  •   首尔龙山区,九龙半岛花园大厦十七楼。深灰色的落地窗将整座城市的霓虹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冷青色,汉江在更远的地方起伏,像一条泛着铅灰色油光的脊背。

      姜知恩将最后一份财产分割补充协议平推过去。

      白纸黑字,边缘被裁切得极其锋利,停在黑胡桃木茶几的正中央。旁边摆着一支无印良品的黑墨水啫喱笔,笔盖已经拔开,倒扣在笔尾。

      “房子归你,贷款你继续还;论岘洞那间门面折算成现金,打到我的新韩银行账户上。”

      她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在法医实验室里宣读一具无名尸体的外部解剖记录,“车你开走,那辆途胜登记在你的名下,警署出勤也方便。我搬出去,今晚的行李已经寄存在楼下大堂。”

      坐在对面的男人没有立刻接话。

      裴延硕身上还穿着首尔地方警察厅广域搜查队的黑色防水战术冲锋衣,拉链卡在喉结下方两寸,领口边缘有一圈干涸的暗色雨渍。他的黑发被雨水打得半湿,几缕碎发散乱地耷在眉骨上方,眼底泛着连续四十八小时高压执勤特有的红血丝。

      茶几上,他的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敲击着陶瓷马克杯的杯壁。

      “笃。笃。笃。”

      极有节奏,带着某种审讯室里的压迫感。

      “非得是今晚?”裴延硕抬起眼皮,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

      他的瞳孔很黑,鼻梁挺拔,下颌线绷紧时带着特警出身者那种习惯性的警觉与攻击性。即便是在家里,他的视线也习惯性地停留在她脖颈的动脉处,以及她搭在膝头那双微微蜷缩的手上。

      “明天一早,龙山家庭法院九点开门。”姜知恩看着他,目光没有丝毫游移,“下周你大概又要被抽调去仁川或者京畿道。裴警官,你的案子永远破不完,而我的调职审批下周五截止。我没有多余的三个月再跟你预约档期。”

      “知恩。”

      “签字吧。”

      她把笔往前推了半寸。笔尖摩擦着纸面,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裴延硕低头看着那张薄薄的纸。

      在“乙方(配偶)”那一栏的签名处,姜知恩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端正、克制、笔锋收拢得极紧,没有任何留恋的连笔。三年前他们在市政厅登记时,她也是用同一种字迹写下自己的名字,那天首尔也是雨天,他用外衣裹着她,笑着用拇指擦掉她鼻尖上的水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同处一室的对话,开始变得像两份互相设防的备忘录。

      裴延硕伸出手,修长且布满细小擦伤的手指握住了那支笔。

      然而他没有立刻落笔。他只是握着笔,眼神在协议第七条“双方确认无共同隐瞒债务及未尽法律责任”上停顿了两秒。

      那两秒很长,长到客厅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以及窗外暴雨疯狂抽打双层真空玻璃的噼啪声。

      “你昨晚去过韩国生物科学研究所的旧址。”裴延硕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语调平淡得像是在闲聊。

      姜知恩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

      “那是我作为第三方医疗事故调查组的职责范围。”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怎么,广搜队现在连民事医疗纠纷也要立案监听了?”

      “那里上周被封了。”裴延硕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开刃的折叠刀,“知恩,不要去碰你不该碰的东西。那不是普通的医疗事故,更不是你们调查组写两份报告就能结案的事情。”

      “我不该碰的东西?”

      姜知恩极轻地笑了一声。笑意没有到达眼底,嘴角反而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嘲弄:

      “比如你在三个月前签署的那份国防部联合保密协定?还是比如……你锁在更衣柜暗格里、带着军方生物防护标记的疫苗空瓶?”

      空气瞬间冷到了冰点。

      裴延硕握笔的手指关节猛地泛白,手背上的青筋突起。他死死盯着她,眼神里的疲惫在一瞬间被某种极为危险的本能所取代。他像一只被踩到隐秘伤口的野兽,肌肉在冲锋衣底下悄然绷紧。

      “你在翻我的柜子。”

      “我找我母亲留给我的那条项链。”姜知恩神色自若地迎着他的目光,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裴延硕,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坐在这里。你永远在隐瞒,永远在以保护我的名义撒谎。在法医学院的时候导师教过我,活人会编造各种动机,只有死透的切片最诚实。而你的生活,早就烂得只剩谎言了。”

      走廊外隐约传来一阵骚动。

      那不是普通的脚步声,而是某种沉重、踉跄、如同湿麻袋被拖曳在铺着高级大理石地面的走廊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极其尖锐的金属碰撞。

      裴延硕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没有再反驳姜知恩的话,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转过头,视线越过玄关处的那面长虹玻璃屏风,投向了防盗门的方向。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作为一名在重案组摸爬滚打近十年的刑警,他对危险的嗅觉比普通人敏锐百倍。那种声音不正常——太重了,没有重心调整的缓冲,伴随着某种喉咙深处被黏液堵塞的干呕声。

      “签字。”姜知恩无视了他的异样,语气里多了一丝决绝,“签完字,我立刻下楼。”

      裴延硕深吸了一口气,终于将笔尖压在纸面上。

      黑色墨水在白纸上晕开一个小圆点。他划下第一笔,笔画刚劲而仓促,但在写完最后一个“硕”字的收笔时,整栋大楼的顶灯骤然闪烁了两下。

      滋啦——

      刺目的白光伴随着电流的哀鸣,在瞬间熄灭,随后备用电源啪地一声跳闸接通。原本明亮温暖的吸顶灯变成了惨白、冷郁的应急筒灯,光线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极长,割裂在深灰色的墙面上。

      呜————

      尖锐刺耳的防空警报,毫无预警地撕裂了暴雨中的夜空。

      那不是小区的火灾报警器。那是首尔特别市民防卫本部最高级别的防空暨重大生化灾害警报,警报声从大厦外的广播塔一路蔓延开来,低沉雄浑的音波震得整面落地窗嗡嗡作响。

      姜知恩霍然站起身。

      还没等她走到窗边,玄关处的智能防盗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咚!!”

      整扇厚重的防爆钢门猛地向内凹陷了微小的弧度,门锁发出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

      “开门!开门啊!!救命……啊啊啊!!”

      门外传来凄厉的惨叫声,声音尖锐得几乎变了调。姜知恩认得那个声音——是住在斜对门1702室的金太太,一个平时连电梯里稍微有点异味都要向物业投诉半小时的高雅全职太太。

      但此刻,那个声音里只有彻底被撕裂的恐惧。

      “延硕……”姜知恩本能地后退了半步,看向玄关。

      而在这之前的一秒,裴延硕已经从沙发上一跃而起。他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残影,甚至连茶几上的水杯都没有带倒。他在冲过去的途中,右手顺势从玄关鞋柜旁抽出了那根平时用来挂大衣的钛合金防卫短棍。

      “别过来!退后!”

      裴延硕的声音低沉而短促,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军警指令感。他反手将姜知恩挡在身后,身体侧贴在玄关门侧,透过电子猫眼的显示屏向外看去。

      液晶屏上泛着幽幽的荧光。

      走廊的感应灯在疯狂狂闪。

      金太太整个人正死死贴在1701的门板上,她的米色真丝睡袍被撕扯得稀烂,原本精心打理的卷发被大片暗红色的浓稠液体浸透,贴在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她的双手在门板上疯狂抓挠,指甲已经外翻崩裂,在防盗门的外层留下了数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而在她的身后,一个穿着物业工程制服的男人正从阴影里慢慢站起来。

      不,那不能称之为“站”。

      他的左腿小腿骨以一种完全反人类的九十度直角向外折断,惨白的骨茬刺穿了工装裤,但他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身体以一种极其扭曲、抽搐的姿态晃动着。他的头颅怪异地歪在肩膀上,眼球全白,瞳孔扩散到了极致,嘴唇完全撕裂开来,大团带着黄色泡沫的黏稠血水正不断从下巴滴落。

      “救我……他疯了……他咬——”

      金太太的尖叫戛然而止。

      那个工程部员工没有任何征兆地猛扑了上来!那根本不是人类搏击的动作,更像是一头饿极的鬣狗捕食,速度快得在监控画面里拉出一道残影。

      他一口咬在了金太太的脖颈侧面。

      咔嚓。

      那是一声极为清晰的软骨与肌肉被生生扯断的闷响。

      鲜血呈放射状猛地喷溅在电子猫眼的外部镜头上,滚烫的、暗红色的血珠顺着镜头滑落,将屏幕瞬间染成一片猩红。屏幕里,金太太的双眼猛地凸出,喉咙里发出漏气般的“嗬嗬”声,四肢开始疯狂地痉挛抽搐。

      门内的姜知恩站在裴延硕身后半米处。

      她虽然没有直接看屏幕,但她通过门缝传来的撕裂声、喷溅声,以及空气中那一瞬间骤然浓烈起来的铁锈味,已经完全拼凑出了外面的画面。

      作为法医,她解剖过无数受害者,但她从未听过这种进食般的撕扯声。

      那是纯粹的、毫无理智的□□剥离。

      “是神经拟态病毒。”

      姜知恩的声音在颤抖,但理智强行将她的声线拉回了冰点,她的指尖冰凉,“极度嗜血,痛觉阻断,运动神经超常爆发……三个月前在旧研究所焚烧炉里发现的那具无名尸,就是这种切片特征。”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延硕宽阔的后背:“裴延硕,这就是你在隐瞒的东西?”

      裴延硕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显示屏,下颌咬得生疼,整个人像是一根拉满的弓弦。

      屏幕里,原本已经断气的金太太,抽搐的身体突然停顿了三秒。

      紧接着,在不到五秒钟的时间里,她的脊柱猛地向后反弓,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根本不属于人类女性的、尖锐凄厉的嘶吼!

      她那双原本涣散的眼睛,在短短数秒内迅速充血,变得猩红如血,整个人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地上弹了起来,和那个工程部男人一起,发了疯似地用头和肩膀疯狂撞击着1701的防盗门!

      “咚!咚!咚!!”

      门框周围的石膏粉簌簌落下,落了裴延硕一头一脸。

      智能锁发出了刺耳的警报:“警告,外部强力破坏!警告——”

      裴延硕猛地上前一步,双手死死顶住门后的防暴插销,将三道物理机械锁全部卡死。他的手臂肌肉因极致的对抗而剧烈鼓胀,青筋暴起如盘根错节的树根。

      “把客厅的窗帘全拉上!快!”裴延硕没有回头,从齿缝里挤出怒吼,“把所有灯关掉!他们对光和声音有趋向性!”

      姜知恩没有慌乱地尖叫,极度的危机反而激发了她骨子里的冰冷与决断。

      她迅速退回客厅,一把扯下双层遮光窗帘,将外界那些闪烁的警灯与惨白的闪电彻底隔绝在黑暗之外。随后,她快步走到总控面板前,啪地一声切断了全屋的备用照明。

      整个客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

      只有窗外不断回荡的空袭警报,以及防盗门外,两头怪物指甲刮擦金属门板的刺耳声响:

      吱——吱——

      那种声音,就像是钝刀在骨头上反复来回地锯。

      几分钟后,门外的撞击声似乎因为失去了光源和持续的人声刺激,渐渐变得迟缓,随后伴随着拖沓的脚步声,向着安全通道的方向游荡开去。

      黑暗中,只能听到两道交错的、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

      裴延硕背靠着厚重的防盗门缓缓滑坐下来,手中的钛合金短棍无声地搁在地板上。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汗水顺着他冷硬的下巴砸在玄关地垫上。

      姜知恩站在茶几旁,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

      良久。

      “大楼被封锁了。”裴延硕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沙哑得厉害,“不是普通的隔离,是军方的一级戒严。我们出不去了。”

      姜知恩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摸到了茶几上的那份文件。

      纸张依然平整,只是在刚才剧烈的震动中,茶几上的水杯倾倒,半杯冷水泼在了纸面上。

      她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反光看了一眼。

      在那张被冷水完全浸透、字迹模糊的纸张右下角,“乙方”处写着姜知恩,“甲方”处写着裴延硕。

      两个名字被水渍泡得发胀,墨迹缓缓晕开,最终在“离婚协议书”这五个字的正下方,彻底融在了一起。

      姜知恩握着湿透的纸角,手指指节泛白。

      “裴延硕。”她看着黑暗中那个高大的轮廓,语气里听不出是绝望还是讽刺,“你的名字签完了。”

      裴延硕在黑暗中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眸子里,闪烁着复杂而危险的光芒。

      “是啊。”他从地上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回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但在活着走出这栋楼之前,姜法医,你还是我的合法妻子。”

      就在这时,防盗门上方通风管道的格栅,突然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脆响。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天花板内部的通风管道,飞速地向着客厅中央爬了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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