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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穿刺针与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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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十五分,京釜线铁路穿过了大田盆地北侧的鸡龙山隧洞。
穿出隧道的刹那,迎面而来的不是生机,而是一片死寂的白雾与泛滥的焦烟。大田广域市——韩国中部的交通枢纽与国防科研重镇,此刻笼罩在某种近乎水银般沉重的铅灰色彩色霾雾中。
远处市区的天际线上,大田综合客运站与几座大型半导体封测厂正冒出滚滚浓黑的烟柱,几架黑鹰直升机的残骸像折断翅膀的铁蜻蜓,斜插在高架铁路两侧的水稻田里。
车厢内,柴油引擎在持续的高速巡航中发出沉闷低频的吼声。
吴敏秀红肿着双眼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抠方向盘。
女孩按照姜知恩的指示,将车速死死维持在每小时六十公里。这个速度既能保证八轮底盘在铁轨上的抓地稳定,又能最大程度压制发动机的排温,避免过热拉缸。
而在后舱防爆乘员席上,空气冷得像停尸房。
姜知恩跪在冰冷的防滑钢板上,右手两根手指死死贴在裴延硕的气管隆突处。
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心底一沉——
原本居中的气管软骨环,正明显向右侧偏移了整整一公分。
男人的左侧胸廓高度膨隆,肋间隙被撑得紧绷发亮,而右侧胸壁几乎看不到起伏;他的面色已经由失血的惨白转向了缺氧特有的紫绀,额角渗出一层冰凉滑腻的冷汗,从干裂紫黑的唇缝里挤出来的呼吸声短促、微弱,伴随着肺泡深处恐怖的“嘶嘶”漏气声。
颈静脉怒张如蚯蚓。
张力性气胸。
最凶险的外伤性胸膜撕裂指征。
那根被硬生生扳回原位的第七肋骨断端,在刚才机车库的殊死拉拽与撞击中,彻底刺破了壁层胸膜与脏层胸膜。每一次极其微弱的呼吸,都有高压空气顺着破口漏进左侧胸膜腔,由于破口形成了单向活瓣,气体只进不出,胸腔内的高压正在疯狂压迫脆弱的肺叶,将纵隔与下腔静脉向右侧死死推挤!
回心血量骤降,颈动脉搏动已经微弱到了每分钟一百三十次以上。
如果两分钟内不完成胸膜腔减压,纵隔扑动会直接引发反射性心脏骤停。
“敏秀,把车停在前方铁跨桥的防风墙盲区,熄火拉手刹。”
姜知恩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甚至听不出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的疲惫。
吴敏秀浑身一颤,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姜医生,可是……前面不到两公里就是大田站——”
“停下来。”
姜知恩抬起头,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里泛着血丝,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现在不停,裴警官撑不到大田站。”
“吱——!!”
装甲车在铁跨桥坚固的混凝土挡墙后缓缓滑行停住,手刹拉死,柴油机彻底熄火。
整座车厢在瞬间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寂静。
只有雨水从桥架钢梁上滴落在车顶的“嗒、嗒”声,以及裴延硕胸腔里越来越微弱的破风抽泣声。
姜知恩一把扯开他的战术背心与冲锋衣内衬。
男人的左侧前胸壁已经严重变形,皮肤下甚至能摸到细碎如捻发感的皮下气肿气体泡,稍微施压,就能听到皮下组织里微小的“咔哒”爆裂声。
“找粗针头。”
姜知恩转头看向身侧散落的战术急救盒,动作快如闪电,“十六号或者十四号静脉留置针,没有就拆医用穿刺套管。”
急救包在九龙半岛花园的垂降与水原的恶战中已经损耗了大半,里面只剩下一包未开封的灭菌无菌手套,两卷自粘弹性绷带,以及……一支用于野战深静脉置管的十六号不锈钢硬质穿刺针。
长达八公分,针头呈粗大的斜面,寒光逼人。
但这不够。
没有水封瓶,没有单向引流阀。在张力性气胸的急救中,单纯用粗针头穿刺只能维持数秒的排气,一旦外界空气顺着针孔倒吸入胸腔,气胸会瞬间恶化为交通性开放性气胸。
姜知恩的目光在地板上横扫而过,最终定格在急救包里那只乳胶手套上。
她拿起医用剪刀,面无表情地剪下了手套的中指部分。
随后,用剪刀在乳胶指套的最顶端剪开了一道长度不足两毫米的微小纵向裂口。
将剪开的乳胶指套套在十六号穿刺针的尾端座上,用医用胶布紧紧缠死固定。
“简易单向活瓣。”
胸腔内高压气体排出时,气体冲开乳胶裂缝向外喷涌;而在吸气产生负压时,乳胶薄膜会自动闭合贴死,阻止外界空气反吸。
这是野战外科在物资断绝时,用来从死神手里夺命的唯一土法。
姜知恩没有半分迟疑。
她用碘伏棉球粗暴地在裴延硕左侧胸前锁骨中线第二肋间擦拭了一圈。
浓重的褐黄色碘伏在紫绀泛黑的皮肤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圆环。
“延硕。”
姜知恩伸出两根手指,精准卡在第二肋骨的上缘——避开肋骨下缘走行的肋间动静脉与神经束,左手食指死死下压固定皮肤。
男人的睫毛在剧烈颤抖。
裴延硕在深度的休克昏迷中,似乎感应到了那只冰凉熟悉的手指。他半阖的眼眶里倒映出车顶微弱的荧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惨白无血色的唇瓣微微开合,吐出一股微弱发凉的游丝:
“知……恩……”
“忍着。”
女人的声音贴着他的耳际响起,冰冷,决绝,却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欲:
“敢叫一声,我就把针扎进你的心脏。”
话音未落!
姜知恩右手持针,垂直于胸壁,以雷霆万钧之势,悍然将八公分长的十六号粗钢针顺着肋骨上缘,狠狠刺入了裴延硕紧绷膨胀的胸膜腔!
“噗嗤!!”
金属穿透皮下脂肪、肋间肌与壁层胸膜的触感,在指尖传来一声沉闷的落空感!
几乎在针尖没入胸膜腔的同一微秒——
“哧————!!”
一声尖锐刺耳、如同高压锅泄压阀被拉开的刺耳气鸣,在狭窄死寂的座舱内轰然炸响!
积聚在左侧胸腔内、高达数十毫米汞柱的陈旧污浊高压气体,裹挟着细碎的血沫与泡沫,疯狂顺着穿刺针管向外喷涌而出!
套在针尾上的乳胶指套瞬间被狂暴的气流冲得鼓胀如球,顶端那道两毫米的切口被气浪生生顶开,发出高频的“噗噗噗”排气震颤!
刺鼻的血腥气与缺氧的废气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排气整整持续了近八秒钟!
随着胸腔内压力的骤降,原本被压向右侧的纵隔与心脏,在一种近乎暴力的生理回弹中,狠狠归位!
“咳!咳咳咳!!”
裴延硕仰靠在座椅上的高大身躯剧烈抽搐了一下!
男人的胸膛猛地向上弹起,整个人如同一头从深水窒息中猛然被拽出水面的巨兽,喉咙深处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
大口大口带着新鲜氧气的冷空气狂暴地灌入他重新扩张的右肺与左侧残存肺泡!
他猛地睁开了双眼!
漆黑的瞳孔在一瞬间扩张到极致,眼白布满了缺氧导致的血点,但那道死人般的紫绀,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的面颊与唇周迅速退散,重新化作微弱的病态惨白。
“别动。”
姜知恩双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胶布将那根依然在微弱排气的穿刺针死死锚定在胸壁上,“肺叶还在复张,针头拔出来你又会窒息。”
裴延硕的视线在白茫茫的车顶上僵持了三秒钟,随后极其吃力地转动脖颈,看向了跪在自己身侧的女人。
姜知恩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透,湿哒哒地贴在白皙的面颊上。
她的双手沾满了他的鲜血与暗黄色的碘伏,白大褂早就在机车库被撕成了碎布条,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战术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上那道被他之前无意识掐出的深青色抓痕。
但她的脊梁挺得极直。
像一杆永远折不断的精钢标枪。
“活过来了,裴警官。”
姜知恩扯下一张医用酒精棉片,用力擦拭着自己指尖的血污,眼神居高临下地垂视着他,语气刻薄得像是在评价一具失败的尸检标本,“恭喜你,你的左胸现在多了一个呼吸气阀。听起来像一台快报废的风箱。”
裴延硕怔怔地看着她。
胸口传来钝刀割肉般的剧痛,那根插在胸壁上的钢针随着每一次呼吸而微微晃动,刺激着神经末梢发出尖锐的刺痛。
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极其罕见地没有露出惯常的痞笑。
他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
手指冰凉,指甲缝里嵌着机车库的黑油与碎肉,但掌心的掌纹却很深。
男人的大手没有去碰胸口的针头,而是极其吃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栗,缓缓抚上了姜知恩被冷风吹得冰凉的脸颊。
大拇指的指腹极轻地划过她眼下那一圈浓重的青黑。
“知恩……”
他的声音气若游丝,胸膛起伏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女人的真实性,“我……梦到三年前了。”
姜知恩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梦到在延世大学的地下三层。”
裴延硕的眼眶微微发红,扯了扯唇角,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惨笑,“我拿枪指着特搜处那个处长的头,逼他在调令上盖章。那个老混蛋问我……为了一个不识好歹、连手都没让我牵过的女学者,搭上全家的前途和一条命,值不值。”
姜知恩看着他,没有说话,呼吸却渐渐变得有些紊乱。
“我当时……没回答他。”
裴延硕的指尖滑过她紧抿的唇角,喉结上下滑动,每一次吐字都牵扯着胸口的粗针头,疼得他眉头深锁:
“我现在……可以回答他了。”
“值。”
男人的深眸里,倒映着窗外微弱惨白的天光,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太他妈值了。”
姜知恩眼底泛起一层水汽,但在泪水溢出眼眶的前一秒,她猛地别过头,一把拍开了男人的手掌。
“少废话。”
女人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距离感,只是微红的耳根在冷雾中显得格外刺眼,“省点氧气,不然下一针我扎在你脖子上。”
她跨步走到副驾驶座旁,目光投向挡风玻璃外。
前方的大田铁跨桥尽头,铁路线在此处分岔。
一条通往大田站的客运主站台,那里黑烟滚滚,几列脱轨的高速列车KTX正倒扣在站台上,焦黑的残骸散落了整整一公里;而另一条,则是绕过市中心直通南部锦江水系的货运联络线。
而在联络线的入口处,矗立着一座属于陆军第三十二步兵师团的战时铁道警戒哨所。
哨所周围拉着高强度的蛇腹刺铁丝网,几具军用伪装帐篷被暴雨撕成了碎片。最引人注目的是,哨所顶部的军用微波天线塔下,一台大功率的战时紧急广播中继器,此刻正顶着断续的电源,不知疲倦地向周围空旷的原野广播着一段刺耳的循环频段:
滋啦——滋啦——
【陆军第二作战司令部……紧急通告……】
【……针对大田广域市及清州地区的‘焦土阻绝协议’……已于今晨五时完成审批……】
姜知恩伸出冰凉的手指,推开了车载电台的高频降噪滤波开关。
广播里的声音骤然变得清晰,那不是合成的女声,而是一段军官在前线指挥所用手持送话器录下的绝密战场日志:
【……重复,洛东江防线以北全域划为‘不可逆生化重度污染区’……】
【第二作战司令部直属装甲旅已奉命于今早八时整,彻底炸毁京釜线大田至大邱段所有跨江铁桥及公路隧道……】
【凡自北方南下之无标识载具、人员及装甲目标,一律视同‘携带三代变异株之生物恐怖实体’,前沿反坦克阵地获准实施无预警直瞄摧毁……】
【神佑大韩民国……指挥部通信转移至海云台第二指挥舰……】
咔哒。
录音结束,随后重新陷入了无休止的“滋啦”静电杂音。
车厢内,三人的脸色在一瞬间沉到了谷底。
吴敏秀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他们……他们把桥炸了?大田后面的路……全部断了?”
“不仅是炸桥。”
裴延硕靠在座椅上,单手扶着身侧的装甲扶手,声音冰冷刺骨,“八点整实施全面阻绝。现在是六点二十五分,距离陆军工兵连引爆大田南部的锦江特大铁路桥,只剩下最后的一小时三十五分钟。”
姜知恩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军用GPS电子地图。
从大田车辆段货运联络线,穿过锦江大桥到达忠清北道沃川郡安全区边缘,全程四十八公里。
四十八公里,九十五分钟。
而在他们的正前方,大田货运编组站那座宽达三百米、横跨二十条铁轨的巨大咽喉道岔区,此刻正横亘着上千节由于断电而彻底锁死的重型集装箱车厢。
那些车厢像一道道钢铁迷宫,彻底封死了唯一的铁道线。
而在那些钢铁集装箱的顶部与阴影缝隙中,随着天光的渐亮,密密麻麻、成百上千具在晨雾中缓缓站立起来的身影,正如同森林里的枯树一般,无声地将溃烂狰狞的头颅,齐刷刷转向了铁跨桥上的装甲车。
大田不是避难所。
大田是一座即将被军方引爆的超级火葬场。
姜知恩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与焦油味的空气,单手拉开战术背包的拉链,将那支盛放着最后两支重组阻断蛋白的恒温冷藏盒紧紧扣死在胸前。
随后,她转过身,看向座椅上重新握住手枪的裴延硕。
四目相对。
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两具在绝境中千锤百炼后最纯粹的杀意与狂野。
“裴延硕,坐到副驾上,负责手动导轨电控。”
姜知恩一步跨进主驾驶座,双手稳稳扣住粗壮的真皮方向盘,右脚踩死离合,左手将沉重的排挡杆狠狠挂入了高转速越野挡位!
转过头,女人的侧脸在铅灰色的晨光中美得凌厉逼人:
“九十五分钟。”
“撞碎大田,我们去洛东江收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