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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铁轨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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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逐渐转为黏稠的冷雾。
装甲车的八条重型防滑轮胎在冰冷的铁轨碎石道床上高速滚过,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喀嚓、喀嚓”声。
车窗外,忠清道的丘陵荒野像一幅被雨水浸烂的水墨画,黑压压的山脊在铅灰色天幕下无声起伏。没有灯光,没有鸣笛,整条京釜电气化铁路线彻底陷入了死寂,上方倒悬的高压接触网缆线在夜风中剧烈晃动,偶尔在受潮的绝缘瓷瓶上爆出一记微弱幽蓝的电火花。
仪表盘屏幕上,那个代表主油箱油量的红色警报图标,终于跳动成了刺目的长鸣:
【主油箱油量:剩余 4%】
【预计巡航距离:3.2公里】
【传动箱温度警报:96℃(超出额定工况)】
发动机的轰鸣声开始出现断续的咳喘,排气管喷出的白汽在后视镜里拖曳成一条长长的尾迹。
“敏秀,前面道岔减速。”
驾驶座后方,姜知恩的声音虽然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
她已经从副驾驶地板上站了起来,背靠着加固立柱。抽血三百五十毫升带来的失血性贫血让她眼底泛着淡青,嘴唇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但她右手里的战术望远镜稳稳搭在观察窗上。
前方一点五公里处,铁路线穿过一片低矮的水泥防雪棚。
在防雪棚的出口处,一座巨大的半球形穹顶工业建筑横跨在铁道两侧——那是属于韩国铁道公社(KORAIL)的大田铁路车辆段鸟致院分驻所,平时负责货运机车的大修与柴油补给。
此刻,一座满载煤炭的万吨级重型货运列车头,正斜斜冲出道岔,前半截车厢撞塌了机车库的大门,像一条僵死在铁轨上的黑色巨蟒。
“车库里有重油加注泵。”
姜知恩放下望远镜,转头看向身侧。
裴延硕仰靠在防爆乘员座椅上,整个人深陷在阴影中。
他胸口紧绷的八字绷带已经被暗红色的鲜血浸透了大半,断裂的肋骨在强冲高架匝道的那一记猛拉中发生了细微错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泡深处低哑的湿啰音。他的双眼半阖着,长而密集的睫毛在惨白的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翳,但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依然以一种极其固执的姿势,紧紧扣在姜知恩的冲锋衣下摆上。
听到姜知恩的声音,男人的喉结吃力地滑动了一下。
“机车库……是高危死角。”
裴延硕睁开眼,那双漆黑深邃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重新聚焦,嗓音哑得像两块粗粝的砂纸在摩擦,“铁路枢纽是早期疏散专列的聚集地,里面滞留的感染体密度……不会比天安收费站低。”
“但装甲车再开三公里就会趴窝。”
姜知恩低下头,任由他冰凉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语气平静得像在法医解剖台前宣读病理报告,“在这个温度的旷野上,徒步带着重伤员和两个背包走不到十公里,我们就会因为失温或者被散落的尸群撕碎。敏秀,挂低速挡,滑行进库,借着机车的死角掩护隐蔽。”
吴敏秀咬着干裂的下唇,颤抖着将排挡杆推入低速爬坡挡。
装甲车在铁轨上剧烈颠簸了一下,发动机转速骤降,以一种近乎幽灵般的静谧速度,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被撞烂的机车库大门阴影中。
“喀啦。”
随着最后一丝柴油被喷油嘴压空,八点四升发动机发出一声干涩的闷响,彻底熄火。
座舱内的所有大灯与辅助电子设备齐齐跳闸,只留下两排极微弱的荧光应急指示灯。
死寂。
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瞬间吞没了整个空间。
空气里弥漫着陈年重机油、锈铁粉尘与尸体腐烂发酵后的酸臭味。
透过观察窗往外看,整座足有四个足球场大小的检修车库内部,横七竖八地停靠着五列绿色的客运车厢与十余节重型罐车。几具穿着橙色铁路反光背心的尸体被倒吊在机车检修天车的高空钢缆上,早已被暴雨和穿堂风吹得干瘪发黑。
地面上,散落着无数丢弃的旅行箱、踩烂的婴儿车和军用压缩饼干包装袋。
幸运的是,因为机车库空间极其辽阔且屋顶高挑,回荡在空中的只有冷雨从破损天窗滴落在铁皮车顶上的“滴答、滴答”声。肉眼可见的轨道地面上,只有零星几只断手断腿的变异体在积油深坑里无意识地蠕动,并未形成尸潮。
“车库西侧尽头,有红色的地面油库标志。”
姜知恩摘下望远镜,利落地将□□手枪插回腰间皮套。
枪膛里只剩最后一发九毫米□□。
她从战术包里翻出仅存的一卷止血带、两瓶便携式生理盐水和一管肾上腺素,拍在吴敏秀身前的控制台上:
“敏秀,锁死后门,留在车里。手枪里没有多余的子弹了,如果车窗被砸碎,拔掉中控台上方的灭火器安全栓,对着进气口喷。”
吴敏秀的脸色惨白,但女孩看着姜知恩满是血迹的脸颊,用力吸了吸鼻子,重重点了点头:“姜医生,我……我知道了。我死也不开门。”
姜知恩转身,从枪械架上抽出了那柄从十五层缴获的合金工兵铲。
“知恩。”
身后传来一声低沉急促的呼唤。
裴延硕撑着身子,硬生生从座椅上直立起上半身。冷汗在一瞬间顺着他的眉骨滚落进眼眶,胸口的剧痛让他高大的身形剧烈晃动,但他那只粗糙带茧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攥住了姜知恩持铲的手腕。
他的掌心冰凉,五指却像生了锈的铁钩一样死死咬住她的皮肉。
“放开。”姜知恩没有回头。
“我跟你下去。”
男人的胸膛起伏得像破损的风箱,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近乎暴烈的偏执,“那是重油自吸加注阀,需要两百公斤的机械扳力才能拉开旁通阀门。你刚抽了血……你一个人转不动阀门。”
“转不动我也得转。”
姜知恩猛地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微弱的荧光灯下,女人的眼底没有半分柔弱,只有一种被鲜血与死亡淬炼出来的刻骨冷厉:“裴延硕,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左侧胸壁已经出现皮下气肿了,再剧烈运动一次,错位的碎骨就会扎进你的奇静脉!你现在跟着我走出去,不是去当英雄,是去当我的累赘!”
“累赘”两个字像一把淬了毒的剔骨刀,狠狠捅进了裴延硕的心脏。
男人的呼吸骤然一窒。
他那张曾经在任何重案现场都波澜不惊的英挺面容,在这一刻扭曲出了一种近乎绝望的痛楚。他死死抓着姜知恩的手腕,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眼神剧烈地颤抖着:
“姜知恩……”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被生生剥离掉所有尊严后的哀求:
“三年前在特搜处……我发过誓的。”
“我发过誓……只要我还剩下一口气,就绝对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站在黑地里。”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凝滞。
只有雨水滴在装甲钢板上的空洞回响。
姜知恩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身伤痕、肺叶穿孔、连站立都需要咬碎牙齿的男人,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片深藏了整整三年的黑暗深渊。
三年前,首尔中央地检与国防部特搜处联合突袭延世大学国家重点医学实验室。
那天晚上下着同样冰冷的暴雨。
姜知恩作为首席病理研究员,被荷枪实弹的宪兵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指控她涉嫌非法泄露军用生化图谱与叛国。而那个亲手将冰冷手铐拷在她手腕上、面无表情地将她所有的实验手稿投入焚化炉的男人,正是刚刚晋升为特搜处外勤机动队长的裴延硕。
在那之后的一整年,她被剥夺了所有的科研资格,下放到龙山区警署担任最基层的尸检法医。
而裴延硕脱下了特勤军装,调入了龙山分局重案组,带着一身洗不净的硝烟味,搬进了她对门的公寓。
她恨了他三年。
她以为那是投名状,是体制对一条好狗的犒赏。
“裴延硕。”
姜知恩缓缓蹲下身子。
她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地板,视线与男人低垂的双眸平齐。
她伸出右手,微凉的指尖轻轻拂过他眉骨上那道干涸发黑的血痂,随后一路向下,极轻地划过他滚烫发颤的下颌线,最终停留在男人剧烈起伏的颈侧搏动点上。
“三年前在焚化炉前,你烧掉的不是我的实验手稿,对不对?”
姜知恩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裴延硕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起头,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
“我在圣安德鲁的中央服务器里,看到了当年‘代号:黑水仙’项目的绝密销毁记录。”
姜知恩的嘴角泛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泪水却毫无预兆地在眼眶里泛起,将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眸洗刷得清亮如刀:
“当年在实验室里被注射原始病毒嵌合株的七只实验黑猩猩,全部死于急性中枢神经溶解。军方和现代生命科学为了掩盖数据,要在当天晚上对实验室进行‘全员生理性清除’。”
“是你拿枪顶着特搜处长官的脑门,签下了那份假叛国协议。”
“你把所有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让我以‘涉案嫌疑人’的身份被停职监管,你亲手烧掉所有能置我于死地的实验底稿,然后向军方交出了你全家两代特勤军官的所有荣誉和抚恤金,作为保释我的抵押品。”
姜知恩的声音开始发颤,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的碎肉:
“裴延硕,你以为你瞒得很好吗?!”
“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冷血特警的嘴脸,每天在龙山区警局门口假装偶遇我,在家里默默给我煮那些加了神经修复营养剂的醒酒汤,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吗?!”
裴延硕看着她,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困兽般的呜咽。
他想抬手去擦掉她眼角滑落的泪水,但那只沾满泥血的手掌停留在半空,指尖剧烈颤抖着,最终无力地蜷缩起来。
“知恩……”
男人的眼眶猩红,眼底翻滚着三年间被无数噩梦撕扯的痛苦,“那些人不讲道理的……军方高层、青瓦台的幕僚、跨国医药巨头……他们不是人,是一群长着人皮的鬣狗。三年前如果我不把你从那个泥潭里捞出来,你连去当个基层法医的机会都没有,你会被他们悄无声息地填进汉江的桥墩里……”
“所以你就把你自己填进去了?!”
姜知恩猛地拔高了声调,一把拽住了他胸前破碎的战术背心!
两人的呼吸在一瞬间重重撞在一起。
女人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眼泪滚烫地砸在他冰凉的脸颊上:
“你签了特搜处的终身秘密协议。如果有一天这个项目彻底爆发,你就是唯一的物理清道夫,你的结局只有两个——要么被感染体撕碎,要么被温压弹灭口!”
“裴延硕,你凭什么擅自决定我的命,又凭什么擅自决定你自己的死期?!”
裴延硕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眸。
在这一刻,所有的伪装、所有的坚硬防线,在这场末日血火的洗礼后,彻底轰然倒塌。
男人伸出完好的右臂,猛地将姜知恩单薄瘦削的身躯死死按进自己的怀里!
他不顾胸口断骨撕裂般的剧痛,不顾肺部咳出的鲜血,近乎疯狂地收紧双臂,将整颗头颅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间。
粗重的喘息声中,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穷途末路后的凶狠与决绝:
“因为我爱你,姜知恩。”
“三年前在延世大学的解剖楼下,你穿着一身白大褂,指着我的鼻子骂我粗鲁野蛮的那一秒开始——”
“老子的这条命,就没打算留给别人。”
冰冷的雨水从车库破损的天顶滴落。
车厢内,姜知恩闭上了双眼。
她没有推开他。
她张开双臂,任由男人滚烫的眼泪与鲜血浸透自己的肩窝,双手极用力地扣住了他宽阔却颤抖的背脊。
良久。
姜知恩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内所有的酸楚与战栗狠狠压入最深处。
她缓缓推开裴延硕,抬手用袖口粗暴地擦掉了他脸颊上的血迹,随后也擦干了自己脸上的泪。
重新站起身时,姜法医那张清冷如霜的面容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掌控生死的冰冷光芒。
“裴延硕,听着。”
她拎起工兵铲,左手握紧了那根仅剩最后二十毫升药液的抗原浓缩管:
“你欠我的账,一笔都还没还清。”
“在釜山家庭法院判你赔偿我全部精神损失费之前,你敢咽气,我到了地狱也把你的魂魄抽出来解剖。”
她转身,一把拉开车门安全栓。
“等我十分钟。”
女人纤细的身影在车门弹开的瞬间,如同一头冷静决绝的雌豹,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机车库幽暗冰冷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