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黎明前的碎 ...


  •   雨水从疾驰的装甲车钢板上飞溅开来,像无数粒碎铁子打在车壳上,发出沉闷的低吼。

      车厢内部很暗。

      仪表盘上除了一圈冷绿色的夜视背光,主控制屏的右下角正跳动着刺眼的橙黄色故障图标:

      【防暴电网蓄电池组:离线】

      【三轴传动轴温度异常:88℃】

      【主油箱油量:剩余18%】

      这辆重达十六吨的钢铁怪兽在经历了九龙半岛花园的强撞、水原收费站的碾压以及圣安德鲁庄园的暴力倒车后,底盘深处正传出一阵阵不易察觉的金属顿挫声。重型柴油机的咆哮声不再纯粹,而是混杂着涡轮增压管路漏气的尖锐哨音。

      前排驾驶座上,吴敏秀的双手死死焊在粗壮的方向盘上。

      女孩的眼皮肿得像熟透的桃子,眼角挂着干涸的泪痕与血灰,肩膀以每分钟数次的频率剧烈抽搐一下,但右脚却像被钉死在油门踏板上一样,硬生生维持着每小时八十公里的速度。

      京釜高速南下线在这段高架桥上空旷得诡异。

      两侧黑黢黢的荒野与农田在暴雨中飞速倒退,像被浓墨泼染的深渊。

      后座舱内,姜知恩单膝跪在防滑钢板地面上,整个人随着装甲车的颠簸而微微晃动。

      她的呼吸很浅,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左肩撕裂般的酸楚。失血过多的后遗症如同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色毛玻璃,笼罩在她视野的边缘,但她的双手却极其利落,将一把折叠工兵铲和两根未拆封的无菌绷带固定在裴延硕的身侧。

      裴延硕仰靠在防爆乘员座椅上,头颅无力地后仰,喉结突兀地凸起。

      他的冲锋衣已经被姜知恩用医用剪刀彻底剪开,赤裸的胸膛与腹肌上布满了交错的暗紫色淤斑。左侧肋骨下方,第七和第八肋骨交界处明显向下塌陷了一块,那是被生化变异体全力横扫留下的创伤,皮肤表面被挫伤成刺目的黑红,每一次微弱的起伏都能听到胸骨微小的骨擦音。

      更严重的是体温。

      姜知恩的指尖贴上他的颈侧,皮肤冰凉得像一块浸在井水里的顽石。

      “冷……”

      裴延硕的眼皮半阖着,从苍白毫无血色的唇缝里挤出一个模糊的单音节。

      高纯度阻断蛋白在强行绞杀体内病毒裂解物的同时,像一场暴烈的暴风雪,将他的交感神经与产热系统摧毁到了冰点。他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战,坚硬的下颌骨肌肉僵直成块,额角甚至凝结着一层细密冰凉的白汗。

      “低温战栗,外周血管极度收缩。”

      姜知恩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病危通知书。

      她从防水包里抽出两张金银相间的太空铝箔保温毯,利落地抖开。刺耳的塑料薄膜摩擦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她将保温毯死死裹在裴延硕胸前,随后将后排座椅上的战术毛毯压在最上层。

      “延硕,深吸气。”

      姜知恩戴上一副新的丁腈手套,双手按在他塌陷的肋骨边缘。

      裴延硕在半昏迷的混沌中吃力地睁开眼。

      那双深黑色的瞳孔虽然褪去了血膜,但瞳光散碎,视线聚焦在姜知恩近在咫尺的面颊上用了整整三秒钟。

      他看到她苍白得几乎透明的唇,看到她颊侧那道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痕,以及她那一贯冷静、专注到让人咬牙切齿的眼神。

      “姜法医……”他扯了扯唇角,虚弱的声音带着气音,“又要……暴力复位?”

      “闭嘴。”

      姜知恩没有废话,“不把刺进胸膜前缘的碎骨端提拉出来,装甲车再颠簸五公里,你的左肺叶就会被戳成筛子。气胸发作的时候,我没时间在疾驰的车上给你做胸腔闭式引流。”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的四指同时抠进他第七肋骨间隙的肌肉软组织内!

      “唔——!!”

      裴延硕浑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内暴凸而起,整个人如同被高压电击中般狠狠弓起!脖颈两侧的青筋像狰狞的树根般根根暴立,他的后脑重重撞在防爆座椅的硬垫上,喉咙深处被生生逼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闷吼!

      剧烈的生理性剧痛甚至超越了高热的折磨。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猛地抬起,一把扣住了姜知恩悬在他胸前的手腕!

      骨骼对抗骨骼,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她的手骨捏碎。

      姜知恩没有抽手。

      她的双臂肌肉同样绷得笔直,指尖死死勾住错位的肋骨断端,借助身体前倾的重量猛烈向外一扳、向上一提!

      “咔哒!”

      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咬合脆响,在逼仄的车厢里清脆地炸开。

      塌陷的胸壁在一瞬间被生生拉平了大半。

      裴延硕原本弓起的身体轰然砸回座椅,整个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像暴雨一样从他的额头、下巴滚落下来,浸湿了姜知恩的手背。

      扣在她手腕上的五指脱力地滑落下去,无力地垂在防滑底板上。

      姜知恩没有停手。

      她抽出宽幅弹力绷带,双手环过他的背脊,将他的上胸廓以八字包扎法层层捆死固定。在每一次将绷带从他背后绕过的时候,她的整个人都不得不倾覆下去,单薄的胸口几乎贴在他冰凉滚烫交织的胸膛上,鼻尖擦过他满是血汗与硝烟味的锁骨。

      男人的呼吸沉重、滚烫,一下又一下砸在她的耳垂与后颈上。

      “包扎好了。”

      姜知恩系上最后一个平结,拉开距离,坐在他对面的地板上。

      她的额头上同样布满了冷汗,失血导致的虚脱让她整个人几乎脱力,手指微微发颤。她低头看着自己被他捏红的手腕,那上面印着五道清晰的指痕。

      “裴警官,你的握力还剩三成。”她冷淡地开口。

      裴延硕闭着眼,胸口起伏着,好半天才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气息。

      “托姜医生的福……死不了。”

      他转动脖颈,视线在昏暗的车厢里找到了她。

      姜知恩正将那两支仅存的高纯度阻断剂放进身侧的冷藏箱,箱内发出的微弱蓝光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异常清冷。

      “离水原多远了?”裴延硕问。

      “开出了四十二公里。”

      前排的吴敏秀听到动静,带着哭腔回头看了一眼,小声汇报道:“裴警官,前面路牌显示……还有五公里进入天安市区枢纽。油表指针快到底了……我不敢停在应急车道上,路边全是撞烂的货车……”

      天安。

      忠清南道的交通咽喉,也是首尔向南部大田和釜山疏散的必经之地。

      裴延硕撑着座椅扶手,极为艰难地坐直了身躯。胸口被固定带勒得很紧,限制了他的呼吸幅度,但这让他破碎的肺叶至少没有进一步撕裂。

      他伸手按下仪表盘上的车载短波电台。

      滋啦——滋啦——

      静电噪音在暴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然而这一次,跳过军方的静默频道后,电台在调频89.7兆赫处突然捕捉到了一段尖锐嘈杂的无线电对话:

      【……天安高架……二号检查站告急!重复,二号检查站彻底击穿了!!】

      那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年轻士兵声音,伴随着密集得让人心颤的突击步枪点射声与机枪连发:

      【不要让他们上桥!不是丧尸……该死!是难民!他们开着重卡在冲卡!!】

      【连长……第七特勤旅的人撤了!他们把引桥的高架炸断了!我们被扔在——】

      “哒哒哒哒!轰!!”

      剧烈的爆炸声瞬间撕裂了电台扬声器,随后是一阵尖锐刺耳的蜂鸣,信号彻底切断。

      车厢内陷入了一片窒息的死寂。

      吴敏秀握着方向盘的手猛烈地打颤:“裴警官……桥被炸断了……?”

      “不是正规军撤退。”

      裴延硕的眼眸在瞬间冷成了刀锋。

      特警重案组对战场溃散信号的敏锐度在这一刻展露无余。他撑着身子,一步跨到副驾驶座后方,透过前装甲挡风玻璃向前眺望。

      暴雨虽然有所减弱,但空气中开始弥漫起浓重的黑色硝烟。

      前方两公里处的天安高架立交枢纽,原本连接京釜高速与唐津快速路的数条双向八车道互通立交,此刻被几团冲天的橙红色火球照得宛如白昼!

      高架桥上方,十几辆满载的重型集装箱卡车首尾相撞,燃起了数十米高的熊熊烈火。而在烈火下方的主干道上,横七竖八地堆满了由刺铁丝网、水泥隔离墩以及被掀翻的军用悍马组成的临时路障。

      路障后方,隐约能看到几十个全副武装的身影正趴在沙袋工事后,手中的K2步枪火舌狂喷,将任何企图靠近路障的阴影无差别射杀!

      而在路障前方不到百米的狭窄车道上,密密麻麻地挤着上百辆民用私家车。

      车顶上、车窗外,无数挥舞着钞票、举着婴儿、甚至跪在泥浆里哀求的平民正发出绝望的哭号。而在这些车辆的后方——

      黑压压的、如潮水般的感染体大军,正顺着高速公路的两侧护栏,呈半包围状疯狂收拢!

      惨叫声、枪声、血肉被撕裂的闷响,即使隔着装甲钢板,也隐隐约约传进了车舱。

      “不是军方主力。”

      姜知恩走上前,站在裴延硕的身侧。

      她的目光穿过满是泥渍的防弹玻璃,落在那群把守路障的武装人员身上,“他们的防弹背心上没有部队番号,手臂上缠着黄色绝缘胶带。那是……地方守备部队的溃兵,或者私人安保雇佣兵。”

      “是‘黑市过桥费’。”

      裴延硕咬着牙,下颌线绷紧如铁,“大田以北的桥梁断了,天安枢纽成了唯一能通往南方的陆路通道。这群人占了地利,正在趁火打劫。他们只放给得出黄金或者军用物资的车过去,给不出来的,就留在原地当阻挡尸潮的人肉沙袋。”

      “油箱只剩不到十五升了。”吴敏秀的声音已经带了绝望的抽泣,“裴警官,我们冲不过去……前面全堵死了……”

      装甲车虽然防弹,但面对上百辆堵死的民用车流和前方设置的重型反坦克水泥锥,十六吨的车身一旦陷进去失去速度,就会变成一座活活被困死在尸潮中央的铁棺材。

      退无可退。

      后方的感染体群已经被前方的枪声彻底激怒,正从两侧的高速边坡向中央聚拢,封死了回头路。

      “敏秀,把车停在右侧应急车道的隔音板阴影里,熄火,关掉所有车灯。”

      裴延硕冷声下令。

      车身滑行了最后五十米,稳稳停在了一面被涂鸦和血迹涂满的巨大隔音挡板后方。

      随着引擎的彻底熄灭,整辆车陷入了冰冷的静默。

      “裴延硕,你的计划是什么?”姜知恩转头看他。

      裴延硕从副驾驶座椅下方掏出那只战术夜视望远镜,推开车顶仅存的一条通风观察缝,向外看去。

      “检查站后方有一辆军用油罐车,油管还插在他们的备用发电机上。”

      裴延硕的声音极低,目光如鹰隼般在火光冲天的检查站阵地上快速扫视,“他们的阵地有三挺M60机枪,呈交叉火力封锁了主干道。但他们的左翼——也就是靠近铁路货运编组站的辅道引桥,只用两辆轻型皮卡拉了一道带刺铁丝网。”

      姜知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那是一条极其陡峭的应急检修匝道,坡度超过三十度,平时只供高速公路养护车辆通行,此刻匝道入口处横着两辆烧毁的皮卡,铁丝网上挂着几具被击毙的难民尸体。

      “那条匝道直通天安西站的铁路轨道。”姜知恩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韩国铁道公社的货运专线是全封闭电气化轨道,没有民用车堵塞,可以直接穿过天安市区,切入京釜线铁路桥向大田突围。”

      “对。”

      裴延硕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她,“但那两辆皮卡挡在匝道口,后面挂着高爆压发雷。装甲车直接撞上去,底盘会被炸断。”

      “所以必须有人步行摸过去,排掉引信,把皮卡推下引桥路基。”姜知恩冷冷接话。

      裴延硕垂下眼,看着自己被绷带死死捆住的左胸,自嘲地笑了一声:“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潜伏渗透五百米并在两分钟内拆掉两枚压发雷,成功率不足三成。”

      “不是三成。”

      姜知恩面无表情地拆穿他,“你的左侧肋骨刚刚复位,剧烈翻滚或者卧倒会导致胸骨二次错位刺破胸膜。你只要趴下一次,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抬起头,迎上他漆黑深沉的视线。

      “我去。”

      空气在一瞬间凝固成铁。

      裴延硕看着她,原本冷硬的眼底猛然翻涌出一股近乎暴戾的抗拒:“不行。”

      “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裴警官。”

      姜知恩解开自己的白大褂,露出里面利落贴身的深灰色战术衬衫,将三德主厨刀和一把多功能排雷剪插在大腿外侧的枪套里,“军警防爆条令第十七条,高爆压发雷的触发引信是剪式机械簧,法医工具箱里的骨剪结构比你们的战术钳更精密。而且——”

      她指了指窗外那些在泥浆与尸堆中挣扎的人群:

      “我是个女人,体重不到五十公斤,红外热成像在火光背景下几乎没有特征。我从高架桥外侧的检修悬挂吊篮爬过去,只需要四分钟。”

      “姜知恩!”

      裴延硕一把抓住她的上臂,力道大得几乎失控。

      男人的眼眶泛起血丝,胸口因极度的情绪起伏而剧烈抽搐,牵扯着断骨传来钻心的剧痛:“你刚抽了三百五十毫升血!你在发抖!你以为那些守在检查站的人是什么讲道理的善茬吗?!他们是逃兵!是手里拿着枪、什么底线都没有的人渣!你落到他们手里——”

      “那我也会在被抓住前,割断自己的颈动脉。”

      姜知恩冷冷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眼神没有哪怕半毫米的退缩,冰凉的手指反手覆上裴延硕按在她臂弯上的大手,寸寸掰开他的手指:

      “裴延硕,三年前你瞒着我,把我关在安全屋里当个一无所知的残废。现在这是现实,不是你的刑警过家家。”

      她凑近他,呼吸清冷如霜,直接撞进他失控狂乱的眼眸深处:

      “你死在这里,或者我死在这里,没有任何区别。”

      “想让我活着跟你去釜山办离婚手续,现在就把望远镜给我,闭上你的嘴,给老子架好狙击枪。”

      裴延硕浑身剧烈一震。

      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看着她眼底那股近乎疯狂的骄傲与决绝,喉咙里仿佛被塞进了一整把烧红的碎铁,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良久。

      裴延硕从身侧的枪械架上,取下了那支一直被油布包裹的精密武器——雷明顿M24狙击步枪。

      那是从汉江大桥桥头堡残骸里缴获的唯一一把重型高精狙,枪管修长冰冷,配装十倍光学瞄准镜。

      他单手拉开枪栓,将最后一枚七点六二毫米比赛级穿甲□□压入枪膛,咔哒一声合上。

      “左翼皮卡后方,有两个暗哨。”

      裴延硕的声音哑得像从地狱深处磨出来的碎骨,他把红外通讯耳麦极其轻柔地塞进她的耳廓,修长带茧的手指顺势掠过她冰凉的耳垂,最后死死扣在她的后颈上,将她的额头狠狠抵在自己的眉心:

      “四分钟。”

      男人漆黑的眼底燃烧着野兽绝境般的狂芒,一字一顿:

      “如果枪响了,不管排没排完,立刻跳下路基。”

      “姜知恩,你敢死在我前面,老子下地狱也把你的尸体挖出来。”

      姜知恩抬手,一把推开他沉重的胸膛。

      她戴上防风面罩,拉低棒球帽檐,伸手推开了装甲车底部那扇逼仄狭小的战术逃生舱门。

      冷雨与浓重的硫磺恶臭,瞬间顺着缝隙狂灌而入。

      “管好你的枪,裴警官。”

      女人纤细的身影如同一抹幽灵,毫无声息地滑入了高架桥外侧无尽的漆黑雨幕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