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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灰烬与冷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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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中,只有高压液氮残存的气雾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刺鼻的焦糊味与重度变异体碎裂后的酸腐□□混合在一起,浓烈得几乎让人无法呼吸。姜知恩靠在断裂的实验台立柱上,胸口随着每一次微弱的喘息而隐隐作痛。
失血过多的典型症状已经彻底接管了她的身体:指尖冰凉麻木,双耳嗡鸣如潮,眼前不断闪烁着灰黑色的光斑。
但法医的职业神经依然像一根崩到极致的琴弦。
姜知恩没有放任自己昏睡过去。她强撑着抬起沉重如铅的右手,两根手指精准地搭在裴延硕颈侧的颈动脉窦上。
一下、两下、三下。
搏动频率从刚才恐怖的一百六十次每分钟,暴跌到了八十二次。
虽然有些虚浮,节律却重新恢复了整齐。
她摸出战术背心口袋里的小型瞳孔笔灯,推开开关,一束刺目的冷白光芒照在裴延硕的眼眶里。
原本覆盖在巩膜表面的浑浊暗红血膜正在被急速溶解,眼球毛细血管网的充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针尖大小的竖瞳在强光刺激下,迅速收缩、复原成正常人类该有的浑圆深黑。
对光反射存在。
自主神经中枢保住了。
“哔。”
体温计再次贴上眉心。
【37.2℃】
不仅是退烧,在超大剂量的中和蛋白与高压液氮寒气的双重冲击下,他的体温甚至跌到了轻度低体温的危险边缘。
“延硕,把这个咽下去。”
姜知恩摸索着撕开一管高渗甘露醇口服液,用指尖撬开他苍白干裂的唇齿,将微甜而黏稠的药液一点点推入他的舌根。
裴延硕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咽了下去。
高浓度的渗透压能缓解急性脑水肿,这是避免他在清醒后留下永久性认知障碍的唯一办法。
“知恩……”
裴延硕的声音极度沙哑,像是被粗砂纸磨过一般。他动了动手指,想要抬起手臂,但全身骨骼与肌肉深处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冷汗瞬间顺着惨白的额角渗了出来。
“别乱动。”
姜知恩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但只要仔细听,就能察觉到那声线里压抑到了极致的虚脱与颤抖,“你的左后背至少断了三根肋骨,右手屈肌腱轻度拉伤,体内有大量病毒裂解后的毒性碎片需要肾脏代谢。现在的你,连外面的一个普通老太太都打不过。”
裴延硕垂下漆黑的眸子,在微弱的笔灯光线下看着她。
姜知恩的嘴唇毫无血色,白得像纸,连下唇都被她自己咬出了深紫色的血痕。她半跪在碎玻璃中的膝盖上,鲜血已经渗透了战术裤,顺着裤脚滴在冰冷的地板上。
“你比我更需要躺下。”
裴延硕吃力地撑起上半身,伸出未受伤的右手,一把揽住了她的后脑勺,将她苍白的额头轻轻按在自己冰凉的颈侧。
那一瞬间,姜知恩原本紧绷如铁的脊梁,终于不可遏制地塌陷了下去。
她把整张脸埋进他湿透的战术背心上。
男人的心跳透过被汗水与硝烟浸透的布料,沉稳而有力地传导进她的颅腔。
在这个文明崩毁、活人相食的漫长暴雨夜里,这是唯一一件真实存在、且尚未被污染的东西。
“还有多少时间?”姜知恩闭着眼睛,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
“我们下来了整整三十五分钟。”
裴延硕看了一眼腕表上的荧光刻度。
距离一个小时的约定,还剩二十五分钟。
“不能停。”
姜知恩猛地咬破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让混沌的大脑强行清醒过来。她从他的怀里挣扎着撑起身子,单手扶着身侧变形的钢管,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圣安德鲁的地下电力是独立回路,但刚才离心机和液氮泄压引发了短路,主柴油发电机的自检系统最多还有十分钟就会触发强制断电跳闸。”
她指了指中央控制台那台尚未完全熄灭的主机屏幕。
屏幕上,除了Beckman离心机的数据日志,还挂载着圣安德鲁生命科学研究所的内部核心数据库。
“车秀妍的手提箱里只有物理样本,但真正的毒株基因图谱和军方的批文底稿在他们的中央服务器里。”姜知恩强忍着眩晕,快步走到控制台前,从战术包里掏出一块军用三防固态移动硬盘,狠狠插进服务器的主接口。
屏幕瞬间弹出一行韩文与英文交织的警告弹窗:
【检测到外部介质访问:请输入一级生化研究员安全代码】
姜知恩没有丝毫迟疑。
修长的手指在沾着血迹的机械键盘上敲击出一串快如残影的代码:
【KDCA-BIO-2023-KJE-7709】
那是三年前,她在国家疾控与预防中心担任主检官时的永久工号。
即便军方和现代生命科学联合将她开除、封杀了她的全部物理通行权限,但当年那套由她参与编写底层架构的生物安全验证协议,在识别到核心开发者的特征密钥时,底层的防火墙仅仅僵持了三秒钟——
“叮。”
屏幕上的红光骤然转化为幽蓝:
【欢迎访问核心档案库:姜知恩博士】
【正在下载:现代生命科学-国防部第七研发所‘代号:黑水仙’全阶段临床试验白皮书及受体阻断剂分子式结构】
进度条以飞快的速度推进:
【10%……45%……85%……100%】
【下载完成,介质安全拔出】
姜知恩一把扯下移动硬盘,塞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防水暗袋里,贴着胸口死死扣上拉链。
随后,她转身走到离心机前。
离心管内,除了刚才给裴延硕注射掉的那一支,配平槽里还静静躺着另外两支高纯度的重组阻断蛋白浓缩液。
那是她用了三百五十毫升未感染血清和整株原始病毒,极限压榨出的最后存量。
她取出一个小型便携式低温恒温盒,将两支珍贵的试管卡入防震硅胶槽,倒入两包速冷冰袋,利落地扣死保险锁,挂在自己的肩头。
筹码拿齐了。
“轰——!!”
就在这一瞬间,头顶的地表方向,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如滚雷般的剧烈电击爆炸声!
紧接着,是数十声尖锐短促的汽车喇叭声!
“哔——哔!哔哔哔!!”
声音穿透了厚达一米的钢筋混凝土楼板,在垂直的医废转运井内激荡出刺耳的回音。
那是装甲车的喇叭节奏!
三短,两长。
是裴延硕在下车前教给吴敏秀的最高紧急呼救信号!
“地面出事了。”
裴延硕眼底的虚弱瞬间被一股暴烈的杀气撕碎。他一把撑住身侧的实验台站起身,右手战术刀“咔哒”一声弹回刀鞘,左手捡起地上的□□手枪,检查弹匣。
手枪里还剩下最后七发子弹。
“敏秀启动了高压防暴电击网,声音是车头传来的,说明有大量感染体正在围攻装甲车。”
裴延硕快步走到姜知恩身旁,伸出完好的右臂,不由分说地将她瘦削冰凉的肩膀狠狠揽进自己的臂弯里,分担掉她大半的体重,“抓紧我。知恩,这次换我带你冲出去。”
“你省点力气开枪。”
姜知恩冷声回敬,但身体却没有抗拒他的支撑。
两人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变异体的冰冻残骸,冲进医废污物转运井下方的防火通道。
向上爬。
不锈钢重力滑梯无法反向攀爬,他们只能沿着狭窄逼仄的铁质逃生维修梯一级级向上突进。
裴延硕在前方,用仅存的单臂力量拉拽着姜知恩;姜知恩在下方,用肩膀顶着他的后腰,两人像两只在绝境中互相舔舐伤口的孤狼,在无尽的黑暗与铁锈味中步步攀升。
推开救护车急救通道推拉门的瞬间,外面的景象让两人的神经骤然紧绷!
暴雨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演变成了几乎能将视线彻底吞没的狂暴雨幕。
而就在急救坡道正对面的高尔夫草坪上,那辆深灰色的“黑狐-02”装甲车,此刻如同一座被黑色浪潮淹没的孤岛!
车身周围,密密麻麻地围拢了至少四十多头身穿各色病号服、护士裙的狂暴感染体!
它们被刚才离心机运转产生的次声波与主楼大厅倒塌的动静彻底吸引,正像疯狗一样层层叠叠地叠在装甲车的车窗和车顶上,惨白发灰的手指疯狂抓挠着B7级防弹装甲钢板,发出让人牙酸的刺耳摩擦声!
车身表面正间歇性地爆发出蓝紫色的高压电弧!
滋啦!噼啪!
每一次电弧闪烁,都有两三头怪物被电得焦黑抽搐着摔倒在泥浆里,但高压防暴电网的蓄电池容量显然已经逼近极限,电弧的亮度肉眼可见地暗淡了下去。
车厢内部,吴敏秀满脸泪痕地趴在驾驶座的防弹玻璃内侧,看着倒在车前挡风玻璃上的变异面孔,绝望地拍打着方向盘。
“距离车门,二十八米。”
姜知恩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视线死死盯在装甲车右侧后轮的盲区。
“那些怪物全被车身正面的热源和喇叭声吸引在车头和左侧驾驶区。”裴延硕单手举枪,枪口在雨幕中稳如磐石,“右侧侧门只有三只。”
“七发子弹,不能浪费。”姜知恩反手握紧了钛合金短棍。
“不需要浪费七发。”
裴延硕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那张惨白冷硬的俊脸上,忽然扬起一抹肆意而张狂的冷笑:
“知恩,信不信我?”
姜知恩没有回答,只是将手中的短棍猛地一甩,钛合金节管在雨中发出清脆的锁死声:
“三年前在民政局我就选错了,今天不想听你废话。”
“那就再错一次!”
裴延硕低喝一声,两人如同撕开雨幕的离弦双箭,猛地从急救通道的阴影中暴起冲出!
“砰!!”
第一声枪响在雷暴中炸裂!
子弹精准掀飞了堵在右侧车门前的一只变异老妇人头颅!
另外两只感染体闻声猛然回头,还没来得及发出咆哮,姜知恩的身影已经贴地滑铲而过,手中的三德主厨刀以极度狠绝的力道,直接割断了左侧怪物的跟腱!
怪物轰然跪倒!
裴延硕如神兵天降般跨步上前,右膝带着全身的重量狠狠砸在怪物的头颅上,借着下坠的冲力直接将后脑踩得粉碎!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手枪在极近距离连开两枪!
“砰!砰!”
第三只怪物的胸腔和颌骨被当场打烂,倒飞出去砸在泥泞里!
“开门!!”
裴延硕冲着车窗狂吼!
车内几乎陷入崩溃的吴敏秀看到两人如同血人般的面孔,爆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尖叫,右手疯了一样拍下副驾驶车门的紧急解锁阀!
哧——!
高压气动锁解脱,厚重的装甲车门弹开了一条缝隙!
裴延硕一把拉开车门,甚至没有顾忌自己断裂的肋骨,双手如铁钳般扣住姜知恩的纤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她整个身躯稳稳举进了副驾驶座舱!
然而,就在他准备翻身踏上踏板的瞬间!
车顶上一只身形格外敏捷的年轻男性变异体,突然借着居高临下的优势,带着浓烈的腐臭恶风,从装甲车顶棚直接飞扑而下!
两只干瘪如铁钩的血手,死死扣住了裴延硕受伤的左肩!
“唔!”
剧烈的骨骼错位剧痛让裴延硕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被这股下坠的惯性带得向后倒飞,重重摔进草坪的泥潭深处!
怪物张开流淌着黄黑脓血的大口,直取他的咽喉!
“裴延硕!!”
车厢内的吴敏秀吓得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哭喊。
但副驾驶座上的姜知恩,甚至连一秒钟的惊呼都没有发出来。
在裴延硕被拖下车的同一瞬间,她的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没有去拿枪,没有去拿刀。
姜知恩一把扯下了胸前挂着的那只装有液氮冰袋的坚硬恒温金属箱,在漫天暴雨中探出半个身子,借着重力加速度,用箱体包裹着厚重钛合金防撞角的底座,以近乎疯狂的力道,狠狠砸在了那只怪物的太阳穴上!
“砰!!”
沉闷的骨裂声响彻雨夜!
怪物的头颅被这全力一击生生砸得凹陷下去数公分,惨白的眼球从眼眶中爆裂脱出!
姜知恩没有停手,第二下、第三下!
“滚开!!”
伴随着女人冰冷决绝的怒喝,重型金属箱如同铁砧般一下又一下凶狠砸落,将怪物的整个颅骨在泥浆中生生砸成了一滩烂泥!
黑血溅了姜知恩半张脸。
她顺势扔下变形的箱盖,一把抓住了陷在泥潭里的裴延硕的手臂!
“抓紧我!”
姜知恩额头青筋暴起,因严重失血而泛白的指关节深深扣进他的皮肉里,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母兽般的狠劲,硬生生将两百磅重的男人从泥水里拖上了装甲车的踏板!
“敏秀!锁门!倒车!!”
姜知恩歇斯底里地吼道!
“咔嚓!铛!!”
装甲门被两人合力撞上的瞬间,车门液压锁死死咬合!
几乎在同一毫秒,数十只被彻底激怒的狂暴感染体疯狂扑撞在装甲车窗上,将整辆十六吨重的钢铁巨兽撞得剧烈晃动!
吴敏秀浑身发抖,但女孩死死咬着带血的嘴唇,将裴延硕之前教她的动作执行到了极致——
右脚将油门踩到底!
换挡杆狠狠拉入倒挡!
“轰隆隆隆!!”
双涡轮增压柴油发动机爆发出最后的狂暴咆哮,八条防滑越野重胎在草坪的泥泞中疯狂卷起泥浆与断肢,带着不可阻挡的钢铁伟力,狠狠撞碎了身后的两辆轿车残骸,咆哮着倒出了庄园大门!
随后,方向盘猛打到底!
装甲车在空旷的快速路上拉出一记沉闷暴烈的甩尾,八轮重新抓紧沥青路面,撕开漫天的暴雨与黑夜,顺着京釜高速南下的引桥,狂飙而去!
车厢内。
刺目的红色警报灯终于熄灭,只剩下仪表盘微弱的冷光。
后视镜里,圣安德鲁先端生命健康中心的那栋巴洛克式主楼,在暴雨中逐渐缩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随后彻底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夜色里。
裴延硕瘫坐在副驾驶的地板上,背靠着姜知恩修长的小腿。
他的浑身被冰冷的泥水浸透,战术衣撕裂成布条,胸口因断骨的剧痛而急促起伏着,但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却在微弱的光线里,一动不动地仰望着上方的女人。
姜知恩靠在副驾驶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整张脸惨白如纸,额头布满了冷汗。
她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腿边的男人。
两人就这么在疾驰的钢铁车厢里,隔着漫天的血污与劫后余生的粗重呼吸,静静地注视着彼此。
良久。
裴延硕缓缓抬起满是泥水的手指,极轻地碰了碰她被鲜血染红的膝盖,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腥气的痞笑:
“姜法医……刚才下手挺黑啊。”
“彼此彼此。”
姜知恩闭了闭眼,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却依然带着那种刻进骨子里的骄傲与冷傲:
“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婚内财产。”
“谁敢抢,我就砸碎谁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