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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王掩面救不得 三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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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
我和父亲在南京。说是“留守”,其实是被搁在一根弦上,远远地吊在中枢外面。京城的消息,要走上半个月,才肯慢吞吞地飘到南京。
讲官是几个须发皆白的老臣,走路都喘。没有人敢登东宫的门。倒是京中的内监每月初一十五的来请安,打听“太孙妃大安否?”
到年底,胡氏有了第一个女儿。
消息递回京里,不到一个月。皇爷爷的宣父亲监国的圣旨就到了南京。
还有一道圣旨,单独给我。
节嗜欲。戒荒淫。
六个字。
我跪着接旨,额头贴在砖上。跪了很久。没人敢催。
等我站起来,膝盖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我把圣旨捧去给父亲看。
“你皇爷爷这是在敲打你。”他说,“也不是在敲打你。”
“他是在告诉我,你的儿子,朕说赐婚就赐婚,说管教就管教。朕给他正妃,他就得生嫡长子。朕不许他心里装别人,他就得忘。”
“他还要让你明白。你爹保不住自己的人,也保不住你的。一个庸懦,被儿子看不起的父亲。”
在皇爷爷面前,任何反抗,都只会招来更重的刀。保不住的人不要保,留不住的情不要留。
活着。熬着。等。
去年中秋,父子俩在书斋对坐。
父亲喝了几杯,脸红了。他指着墙上那幅塞外风光图,忽然笑了一声。
“你皇爷爷把这幅画赐给你三年了。”他说。
他放下酒杯。
“画里藏着一道题。考你看不看得出来。看出来了,你心里还有她。装不出来,你不配坐那个位置。你若装出来了,他又嫌你心太硬,更要防你。”
“瞻基,你祖父就是这样的人。他拿你的软肋考你。考不过,是你无能。考过了,是你可怕。”
“进退,都是死路。”
我没有说话,心口堵得慌。
皇爷爷忌惮父亲,满朝皆知。忌惮什么?忌惮他得人心?忌惮他监国多年根深蒂固?还是忌惮他比自己宽仁,比自己更像个守城之君?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面是慈父,嘘寒问暖,赏赐不断;一面是帝王,每一道赏赐里都藏着一把刀。
那把刀,如今落到我身上了。
书斋里很静。窗外天没亮透。
我重新拿起笔,蘸了朱砂,翻开下一本奏章。
笔尖落下去,停住了。
心里有团火,压不下去。
我闭了闭眼,在那一页空白处,慢慢写了两行——
君王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写完搁笔。朱砂未干,洇开一小团红,像一滴没掉下来的血。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把那一页,轻轻折过去。
下一页的批红,端正,平稳,看不出一丝异样。
胡氏女是那年进宫的。
本来稳居东宫十年的孙家小姐,一夜之间,被踢来踢去——回家,还是留宫?最后是皇爷爷”大发慈悲”,亲自安排她来我身边,做一个没有名分的女史。
愧疚是真的。
可帝王的愧疚,从来不会变成恩典。它只会变成更冷的规矩。
我从宫人那里听过一道口谕。四个字。
莫以承重。
不要因为皇家的愧疚,给她不该有的尊荣。不要因为圣人的仁慈,让她生出不该有的念想。
这四个字,我花了很久才想明白。
皇爷爷是在告诉所有人:朕记得这个承诺。但朕的江山,不需要孙家的人来承重。她在这宫里,就是一个女史。
仅此而已。
窗外的天,终于亮了。
我起身,走到那幅画前站定。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极远处的笔意,被晨光镀了一层淡金。
我看了很久。
然后从袖子里抽出那张折了一夜的奏章——写着那两行字的那页。它被我攥了一夜,纸角软了,朱砂洇了。
我走到炭盆边。
火舌舔上来。
那两行字——那些泪,那些血——一瞬间焦黑,蜷曲,化成灰。
我没有回头。
挂念一个不会再见到的人,有一个好处:它让你对周遭一切乱七八糟的事,都能心平气和。不在乎。也知道除了她,再没有人能把你打动。
这是好事。它让人刀枪不入。它教会你把心思压在最深的地方。
这些年我在朝堂上越来越稳,一半是因为这个。
可思念这东西,它不流,也不枯。
它就在那里。像在你灵魂上立了一块碑。没有人祭扫,也没有人拆。每个有月亮的夜里,它就亮起来。
像他在废墟上盖了一间破屋子,门楣上题——此心安处是吾乡。
从此一切都是静的,沉默的,不会消失的。
书斋里只剩那幅画。
画里的大漠,静静地看着炭盆最后一缕青烟升起,散在晨光里。
这世上有两团火。
一团烧在梦里。焚尽了一个穿太孙嫔冠服的女子。她端坐在火焰中央,已成灰的手指,还在轻轻摩挲我虎口上的茧。
一团烧在我心口。烧着我二十几岁的骨头。
皇爷爷不许它灭。皇爷爷说——你要烧,就烧在这幅画里,烧在这江山里。
两团火不在一起。
但都不会灭。
也不能灭。
因为有人在等我忘。
也有人,在看我记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