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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楔子-长恨歌   “瞻基 ...

  •   “瞻基,你怎么在这睡了?”

      男人伏案小憩,朦胧间忽然听到熟悉的声音呼唤他,伴着环佩叮当作响。

      我又做梦了吗?

      他有些恍惚,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抬头只见云雾缭绕在侧,女子踏月而来,周身笼罩着一层清辉,深秋荷叶上的露珠被月光点化成人形,大概就是这副样子。

      他看不见她的面容,只是觉得十分熟悉,他们应当是见过的。

      女子见他不说话,两个手献宝似地捧出一件中衣,抖开的时候衣角差点扫到地上,她赶紧往上提了提,朝他递过来,袖口那儿有一处新添的歪歪扭扭的猫猫头。

      她嗔道:“怎么不说话?衣裳都给你缝好了,香炉的样子也描好了,你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窑厂玩?祖母还等着我给她念画本子呢!”

      她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小心地展开,上头画着一只三足香炉,炉盖是镂空的,画着画着她忽然哎呀了一声,“这里画歪了,你别看!你倒是说句话呀,到底什么时候带我去窑厂玩?”

      “你不能哄我!”虽然是恼怒的话,女人仍笑嘻嘻的。

      他情不自禁地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感觉那柔荑是温热的。

      他低头。

      那只手焦黑。指节蜷曲,皮肤碳化,轻轻一碰就簌簌往下掉渣。可她的指尖贴着他的掌心,分明是温热的。

      他猛地抬头。

      女人的脸还是那张脸,笑盈盈的。但她的冠服在燃烧,漫天的火光盈在她脸上。

      衣服上的翟纹蜷曲成灰,发上的金钗熔成滚烫的珠子,一滴,一滴,落在她肩头。

      每一滴都烫出一个洞,如一副传世古画被人焚烧。

      画中人想说话,嘴唇翕动。

      他拼命攥紧那只已经成灰的手。

      “再待一会就回去,好不好。”

      就一会儿。

      女子有些惊讶,却也没有挣脱。就着手,一直絮絮叨叨说了好多话。说话的时候已经消失的手指好似还会不自觉地在他虎口粗茧轻轻摩挲。

      男人不嫌烦,也不松手。就这样认真的看着渐渐熄灭的女人,听着她说书斋里的猫猫怎么变得聪明了,会学女人的动作吓她。今天又想到了什么新菜式,好小子袁华又给她抓了什么大蟋蟀,结果不小心被她又放跑了。冬儿今天给她的木幾又织了新元素外套。

      直到窗外鸡鸣,她忽然推他:“天亮了,你该醒了。”

      他紧紧抓着她的手不松,手中却是一空。

      他还是醒了。

      枕边是胡善祥均匀的呼吸。

      窗外鸡鸣渐起。

      他坐在书案,脊背抵着椅背。

      他伸手去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眼角,那里是干的。

      书案上奏章堆成山。从京城来的,从南京来的,从全国各地来的。他是皇太孙,这些奏章本该由父亲,太子殿下一一批阅。但皇爷爷说,太孙该历练了。

      这话说得好听。他知道真相不是这样。

      太子殿下的案上,奏章比他还少。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

      又翻开一本。又一本。目光机械地扫过那些蝇头小楷,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最底下压着一张泛黄的纸,被新堆上去的奏章埋得越来越深,只露出一角。他的手指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抽出来。

      书斋对面的墙上挂着塞外风光图,皇爷爷赐的。底下是一方书案,案上散着新到的奏本。他随手翻开一本,目光落在批红上,半天没看清写了什么。

      那是她抄的。

      他不敢看,又舍不得扔,于是日复一日,任它沉在最底下。

      今晨朝会上的那一幕,在疲惫中又涌上来了。

      满殿文武,寂静如死。皇爷爷端坐御座之上,目光越过百官,割到他身上。

      “耽于内闱,不思进取。”

      六个字,一字一顿。当着父亲的面。

      他跪在那里,能感受到身侧父亲微微颤抖的袍角。

      太子殿下——他的父亲。什么都没有说。

      他不能说。

      三年前的那场大狱已经教会了所有人一个道理:在陛下面前,太子的求情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

      退朝后去请安。皇爷爷站在那幅塞外风光图前,头也不回。

      “这幅画赐了你三年。可看懂了?”

      他跪在那里,说看懂了。

      皇爷爷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明明带着笑意,却看得让人遍体生寒。

      “看懂了就好。朕还怕你看不懂,又要让你父亲来替你求情。”

      这话是笑着说的。像一句家常的玩笑。

      但他跪在那里,只觉得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

      那幅图里有大漠孤烟,有长河落日。画师的山水,笔意苍劲,所有人都说这是陛下对太孙的勉励。

      望我大明皇孙志存高远,心存社稷。

      他信了三年。

      直到有一天,他看见父亲站在这幅画前,看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父亲要说什么。但父亲只是转过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你比你爹强。你爹看了七年才看明白。”

      他当时不懂。

      后来他才明白,父亲说的不是画。

      永乐十二年,东宫大狱。三个月,圣上下狱了在南京的几乎全部东宫辅臣。主簿、侍读、詹事——都是他的老师,更是父亲的人。

      他跪在皇爷爷面前求情,求了一个时辰。皇爷爷只说了一句话:“你为谁而跪?”

      他没有答上来。

      后来父亲告诉他,那三个月里,父亲也跪过。跪在同一个地方,为同一批人。皇爷爷问了同样的话:“你为谁而跪?”

      父亲说,为儿臣的臣子。

      皇爷爷笑了。

      第二天帝都传旨来,又下狱了一批跟东宫有关的大臣。

      他那时候才知道,那不是一场大狱,而是一场刑罚。皇爷爷亲手割掉了父亲在京城的眼睛和耳朵,然后把父亲放到南京,说

      替朕守好南直隶。

      话说得好听,甚至可以写进史书。

      所有人都知道,那叫软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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