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归华表》椰子兄

11、照 他

　　他把话挑得明明白白。

　　我来帮你，是因为你现在是太孙。但我不会跟你绑得太深，这是皇帝的意思，也是我胡家保命的规矩。

　　朱瞻基看着他，许久。意料之内，所以他没有生气。

　　一个知道进退的孤臣，比十个逢迎拍马的鹰犬要有用得多。

　　“准了。”朱瞻基重新翻开书，“但愿你的本事，能配得上你今天说的话。”

　　“必不让殿下失望。”胡濙微微颔首行礼。

　　马车停下来了。

　　朱瞻基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

　　“凡兄！你看这岛外的牌坊，果真是仙气飘飘啊！”朱瞻墡，不，现在应该叫“目子涛”，手里举着两杯奶茶，冲着朱瞻基大喊。

　　朱瞻基站在干冰造出来的白雾中，脸色比干冰还冷。他死死攥着佩剑，强忍着不拔剑把目子涛劈了的冲动。

　　旁边的胡濙微微仰起头，白发随风飘动。

　　路两边全是摆摊的。

　　卖糖葫芦的，卖花的，卖写着“岛主通关独家秘籍”线装本的，甚至还有个支着摊子给人画肖像的秀才，招牌上写着：“十文钱一张，画的比你本人好看，包你拿回家给媳妇交差”。

　　他弟弟朱瞻墡扒着马车窗户，眼睛都直了：“哥！这地方这么热闹？”

　　就见江边上立了个十丈高的大牌坊，红柱黑瓦，跟戏台上神仙住的地方似的，柱子两边挂着对联。

　　左边写“假作真时真亦假”，右边写“无为有处有还无”，牌坊底下还堆着几筐干冰，白烟“咕噜噜”往上冒，雾蒙蒙的把整个牌坊裹得跟天宫似的，路过的小娘子们举着团扇在牌坊底下排队画像，笑闹声吵吵嚷嚷快把天都掀了。

　　路边还有个瞎眼老头抱着三弦，扯着嗓子唱：

　　“一入贪门钱作土啊——

　　二入嗔门怒成灰哟——

　　三入痴门真亦假——

　　四方使者镇海岛，唯有鹤使云上来！”

　　朱瞻基当时就肃然了。

　　你看！到底是藏着传国玉玺的秘境，连江湖歌谣都这么有深意，这氛围感，这格局，果然是龙潭虎穴。

　　他刚整理了一下衣角，准备迈步进牌坊，还没站稳呢——

　　干冰的烟太大了，把脚下的石阶盖得严严实实，他一脚踩空，“噗通”一声，直接栽进了旁边的江里。

　　深秋的江水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旁边卖秘籍的小贩正蹲在地上擦摊板呢，看着从水里冒出来的这位穿锦缎、腰上挂着羊脂玉佩的公子哥，眼睛“唰”就亮了，“噔噔噔”跑过来，把手里那本破书往他怀里一塞：

　　“客官！来一本《岛主通关秘籍》吧！十文钱！上面写了前三十位闯岛成功者的全部心得，哪个关卡藏着坑、哪个婆婆是岛主远房亲戚，写得明明白白！不买你等下进去被人坑了可别怪我没提醒！”

　　朱瞻墡从马车上蹦下来，连他哥都忘了扶，“啪”就把十文钱拍小贩手里，把那本秘籍抢过来翻得哗哗响：“哥！买了买了！这个有用！”

　　小贩又“唰”掏出来个装着棕红色奶茶的竹筒，递到朱瞻墡面前：“客官眼光好！再来杯岛主同款珍珠奶茶？十文钱一杯，喝完抽签必中，前十个闯岛成功的客人，全是喝完我这杯奶茶就过了第一关的！”

　　“买！”朱瞻墡叼着吸管吸了一大口，眼睛都眯起来了，“哥！这奶茶真好喝！跟我小时候的味道一样！”

　　朱瞻基浑身滴着水，头发丝上还挂着一片江里飘的梧桐叶。他冷着脸环顾四周。

　　左边是扯着嗓子卖奶茶的小摊，右边是抱着三弦唱曲的瞎老头，牌坊底下一群小娘子举着帕子笑闹，他弟抱着奶茶桶吸得正香，旁边那个卖秘籍的小贩还在扯着袖子给他擦他怀里那本沾了水的书。

　　他沉默了半天，扯过朱瞻墡的杯子品了一口：

　　“墡弟，甜腻不可多饮。”

　　朱瞻墡看着牌坊下面飘来飘去的白雾，特别诚恳地说：

　　“哥，咱们爷俩是不是来到龙宫了。”

　　朱瞻基刚准备给自己养在深宫缺少点见识的宝贝弟弟说点什么，就听见旁边巷口传来一个脆生生的吆喝声。

　　那姑娘蹲在自己的小摊子后面，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裙，举着个跟朱瞻墡手里一模一样的奶茶桶，看见刚从江里爬上来、浑身滴水的这位穿金戴银的冤大头，眼睛唰就亮了，“噔噔噔”跑过来：

　　“这位公子！刚从江里上来冷吧？来杯热奶茶暖暖身子？再配本通关秘籍不？我这比旁边那家便宜两文！我跟你说，我卖的秘籍那才是真的！因为我是这岛上土生土长的，哪个关卡什么路数我门儿清！”

　　她跑到跟前，喘了两口气，抬头看了朱瞻基一眼。

　　朱瞻基也看着她。

　　雾还在飘，太阳从云里钻出来，落在她晒得有点红的鼻尖上，她正站在朱瞻基面前，手里举着个奶茶桶，眼睛亮晶晶的，满脑子都是“这冤大头穿这么好，今天能多赚二十文”。

　　姑娘见他愣着不说话，又把奶茶桶往他跟前递了递，笑的露出两个小虎牙：

　　“公子？十文钱一杯，真的不坑你。”她悄咪咪地跟朱瞻基递眼色，“我就这么跟你说吧贵人，我家爹爹可是参加过上次开放考验的。我是没什么本事，我家爹爹却还是有些保命方面的经验的。”

　　朱瞻基把她手里的奶茶接过来，揣在了朱瞻墡的怀里，算是同意了。

　　朱瞻墡看着手里的两杯奶茶，艰难的打了个嗝儿。

　　“公子，小少爷，小郎君，郎君，好护卫大哥。你们喊我阿照就行了。”

　　“公子是头回来吧？”她把新桶往朱瞻基跟前递了递，“我姓吴，岛上人都叫我阿照。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话，这牌坊底下卖秘籍的十本里有八本是胡诌的。我家不一样，我爹当年可是正儿八经进过岛主宝库的人。”

　　她说完这句，神秘兮兮憋着话，看着急人。

　　朱瞻基没再追问，他接过奶茶，抿了一口，慢条斯理地问：“你爹进宝库，拿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