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梨仔

8、赴宴 他一直在看

　　永嘉郡主在府内设赏荷宴，请了不少京中的世家小姐前往。
　　宴请的帖子自然也送到了梁国公府上。

　　永嘉郡主的生母，是当今圣上的姐姐常宁公主。圣上仁厚，将她诞下的独女季妙仪也封了郡主。
　　去年三月，永嘉郡主已与兵科给事中裘明的儿子裘悟完婚。
　　这次的宴席，就设在仪宾府内。

　　“常宁公主是圣上唯一的姐姐，若是能成为郡主的闺中密友，再得到常宁公主的举荐保媒，那咱们的成算，就有七八分了。”
　　永福馆里，宋夫人对着女儿娓娓道来。
　　姜令姝边听边点头，又不解问道：“那我怎么才能成为郡主的闺中密友呢？”
　　其实她在往常的宴会上遇见过永嘉郡主，也曾经向她示好。不过上赶着讨欢心的人太多，姜令姝就没什么特别了。

　　宋夫人说：“今年三月，郡主诞下麟儿，如今算起来，已经有五个月大了。”
　　姜令姝眼前一亮：“母亲是要我送些小孩子的衣服玩具么？”
　　永嘉郡主爱子之心拳拳，要是小公子喜欢她送的东西，那永嘉郡主或许也会对自己另眼相待。
　　宋夫人笑了：
　　“锦上添花哪有雪中送炭来得叫人难忘？”

　　永嘉郡主的帖子上，特意写明了请府上三位小姐一同赴宴。所以姜令窈也坐上了前往仪宾府的马车。
　　见她上车下车都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怡秋只好轻声劝她：
　　“大小姐，京中都说永嘉郡主温柔贤淑，性子再好不过。咱们只当来她家玩一回，不用管其他人。”
　　怡秋也知道，这些世家姑娘们不是很待见姜令窈，当然姜令窈也不喜欢她们。

　　进了二门，自有仪宾府的小丫鬟领路，姜令窈同另外两个妹妹，便一起跟着进了内院。
　　等她们到了地方时，有几位先到的姑娘，正闲坐在潭影轩外说话玩乐。
　　潭影轩就是今日设宴的地方。
　　沿路再过去，就是九曲桥。九曲桥连着的水榭中，几位女乐师正在演奏时兴的曲子。

　　引路的小丫鬟正好停下步，说道：“请三位小姐略坐坐，永嘉郡主稍后就来。”
　　说完就退下了。

　　梁国公府的小姐来了。
　　离得近的那几个世家姑娘，听到动静，都将头转了过来，悄悄打量她们。
　　姜令窈一如既往地无视，昂首阔步走入轩中。
　　倒是姜令姝，往人群里张望一会儿，最后找到了自己相熟的那个，喜滋滋走到她身边：
　　“容儿，你也来啦。”

　　倚坐在廊下的段翠容抬眼，见到是她，连忙笑着让姜令姝坐下：
　　“可巧，我们才刚说起你，快坐。”
　　听到段翠容的话，原本坐在她身边的那位黄衣姑娘，不情不愿地让出了位置。

　　姜令姝坐下了，却不明所以：“说起我？说什么呀。”
　　段翠容拉住她的手，神色亲昵：“还当我们不知道呀？前几日，皇后娘娘是不是召你们姊妹进宫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这会儿对自己这么热情。
　　姜令姝面上笑着，心里却开始飞快地盘算起来。

　　段翠容的爹是工部侍郎，又拜在许阁老门下。而许阁老与当今许皇后，在祖上时曾联宗认作亲戚。所以她们这些人平日往来，都隐隐捧着段翠容。
　　至于姜令姝的爹，空有名衔，没有实权。再加上最近几代子嗣凋零，连这爵位能不能顺顺当当传下去都难说，自然而然，她在这些千金小姐中间也不是很受欢迎。

　　“哎呀。”姜令姝掩唇一笑，回道，“只是叫我们姊妹三人进宫去说了会儿话，也没什么的。”
　　你们梁国公府跟许皇后关系很好么？就叫你们进宫去说话。
　　段翠容神情未变，还是拉着她的手，继续问：“别跟咱们好姊妹藏着掖着了，是不是有什么好消息？”
　　她将身子靠近：“第二天陛下的赏赐就到了国公府，这可是大家都瞧见了的。”

　　姜令姝很希望那些赏赐就是段翠容她们以为的那个意思，比如许皇后看中了她，陛下也属意梁国公府。
　　可惜并不是。
　　不过她难得聪明一回，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抽回了手，说：“我真不知道。”
　　顿了顿：“要是有好消息，自会天下皆知。”

　　在这儿给她猜谜来了。
　　段翠容的手空了，她勉强笑了笑：“好好好，真有好消息，我头一个上门给你祝贺。”
　　姜令姝不想再跟她周旋了，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朝远处一张望，果然看见姜令窈坐在潭影轩中，姜令姝就道：
　　“我得找我姐姐去了，一会儿再跟你们玩。”
　　段翠容跟着她站起来：“好，一会儿再说话。”

　　见人走开了，段翠容才重新落座，黄衣姑娘也坐了回来。
　　“我看不是咱们想的那样。”
　　她凑近，用手中的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小声道：
　　“姜令姝那个张狂性子，从来不输她家大的。要真是被选中了，她还能这么遮遮掩掩的？早宣告得人尽皆知了。”
　　段翠容也怀疑，但她从不武断，只道：
　　“看看再说吧。”

　　另一边，姜令姝已经走进了潭影轩。
　　轩中零星几个人，除了姜令窈和怡秋，只有两个女孩儿和她们的贴身丫鬟。
　　姜令琬今年已同礼部郎中的小儿子定了亲，刚才一进来，就被他家的女儿拉走去说话了。
　　姜令姝于是径直走到坐着的姜令窈面前，还没说话，先轻嗤一声：
　　“怎么，没人理你呀？”

　　姜令窈回转头。
　　因为今天要出门见客，宝珠好好替她打扮了一番，穿了一条洋红洒金裙子与浅藕色的上衣。头上除了往常金玉的钗环，还在两侧簪了粉芙蓉绒花，与胸前佩戴的粉色桃花玉璎珞正好遥相呼应。
　　她这样忽然回头，倒是让姜令姝一下子噎住。
　　不动手不说话的时候，还真挺能唬人。

　　姜令姝撇撇嘴，先看了一眼轩中另外几个人，确认她们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才弯下腰对姜令窈说道：
　　“我今天没空跟你打架，你也别来招惹我，听到没？”
　　姜令窈才不搭理她，转回去继续拿手撑着额头。

　　“哎——”没得到回应，姜令姝也急不来，只说：“我就当你答应了。对了——要是段翠容来问你话，你装听不懂，千万别理她。”
　　说完，又看了姜令窈几眼：“该不会真被烧傻了吧？”
　　嘀咕着走开了。

　　姜令窈的心思根本不在这里。
　　怡秋在她退烧之后，说明请了王道婆的事，还转述了王道婆的那些话。当然，寻一位夫婿这个话是没有说的。
　　姜令窈却听着听着，生出了新的念头。

　　她几次三番梦见赵一元，是不是他就是这个邪祟呢？虽然他是皇室血脉，尊贵无比，可是他上辈子造反了呀。
　　造反的人会被怎么样？一定是千刀万剐，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所以他这么生气，这么怨怼，要给又活了一次的她找不太平。
　　但是这样说的话，这辈子的赵一元还没造反，他也根本不认识自己，何来纠缠一说呢？
　　——说不定赵一元也重生了！

　　姜令窈一下子坐直。
　　正斟茶的怡秋吓了一跳：“大小姐？”
　　姜令窈不应声，还在那里思索。

　　对呀，他重生了，那他就可以命人做些手脚，让自己冲撞邪祟，给自己找些不痛快。
　　既然邪祟可以驱赶，自然也可以招徕。
　　可是，可是——姜令窈又迟疑——明明她才是被连累赴死的人，赵一元有什么脸来捉弄她。
　　而且，既然她和赵一元都可以重生，那其他人呢？

　　“大小姐？”怡秋又喊了一声。
　　“嗯？”姜令窈回神。
　　怡秋端着一碗凉茶：“大小姐喝碗茶，润润嗓子吧。”
　　“哦……”她接过茶，慢吞吞喝了一口。

　　悬着的心才放下，怡秋就听见姜令窈悄悄贴近她的耳朵，幽幽问道：
　　“怡秋，你死过吗？”

　　永嘉郡主来的时候，赴宴的人也正好到齐。
　　几个丫鬟簇拥着她，一直走到了潭影轩中。
　　“倒是被我的小鲤绊住脚了。”永嘉郡主含笑开口。
　　众人望去，才发现跟着的丫鬟中有一个妇人打扮的，正抱着一个带帽的男孩。

　　已经有人在夸赞了：“这就是小段公子呀，长得真好看，一股聪明劲儿。”
　　永嘉郡主便道：“只是在生人面前装乖罢了。”又对乳娘说，“抱下去吧，别等会儿哭出来了，倒被我们嫌烦。”
　　“怎么会呢？”几个女孩子凑了上去，拿手上的扇子丝帕逗他，“这么可爱模样，我们喜欢都来不及。”
　　小鲤的注意果然被吸引了，手也跟着张了出去。

　　“快别给他。”永嘉公主见状，笑着开口，“一会儿将你们的东西全抢走了，可别来找我讨要。”
　　众位小姐也跟着笑了。

　　乳娘抱着裘小公子离开，永嘉公主便带着今天的客人，沿着潭影轩先逛了一圈。
　　潭影轩只是入口。往里走，是更大更深的一个水潭，朵朵碧荷种在其中，此时已接天连地，开得极盛。水潭外，就是她们正在行走的道路，假山重重叠叠，小径四通八达，更有参天的高树，几欲遮蔽天光。

　　“要是没有郡主领路，我们自己走进来，怕不是要迷路了。”
　　“我也这么说呢。”永嘉郡主接话，“等小鲤长大些，可千万别叫他来了这里，不然躲在哪里都不知道。”
　　姜令窈跟在最后，她对荷景园林没什么兴趣。
　　刚才她问了一句话，怡秋就满脸惊恐，要不是这会儿在仪宾府中，怡秋只怕又要请一回王道婆了。
　　看来怡秋没有重生。

　　姜令窈有些失落，同时又有些说不清的情绪。
　　重生自然是非常人可得的机遇，自己一定也是有上天眷顾才会如此。
　　看来只有自己一个人重生了，不然赵一元发现如今与上辈子的情形有异，怎么没来找她呢？

　　想着想着，姜令窈就慢了几步。
　　她们的丫鬟都留在了潭影轩，所以姜令窈一瞧，发现自己已经被落下了。
　　正要提裙追赶，姜令窈却忽然察觉，有人正从高处望着她。
　　她顺着方向抬起头。

　　对方穿着红色织金缎长袍，金线的光泽在树影下若隐若现。就算如此，姜令窈还是看清了那衣服胸前的图案。
　　是五爪正龙。

　　再往上，姜令窈就对上了他的目光。
　　而赵一元——

　　他一直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