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肝》梨仔

6、混乱 【死亡回放

　　“什么？”

　　许皇后一听到消息就坐不住了：“竟有这样的事情？”
　　铃姑姑忙劝她：“娘娘保重身体要紧。”
　　“真是、真是胆子太大了！”
　　许皇后气得额角发疼：“竟敢在宫中做出这样的事。金铃，你去。将她提来。本宫倒要问问，是谁给她的胆子！”
　　铃姑姑一时不知所措，因为太子进来了。

　　赵嘉誉行了个礼：“这是怎么了？谁让母后生这样大的气。”
　　一见到儿子，许皇后简直有满肚子的抱怨。
　　她拉着赵嘉誉坐下，神态难掩急躁：“誉儿，你现在就跟母后说，看中的是哪一个。”
　　又说：“不论是哪个，母后都要劝你三思。你、你不知道，这国公府的几个姑娘，都做下了什么好事。”
　　赵嘉誉一面安抚许皇后，一面将眼神落在铃姑姑身上。

　　铃姑姑便解释：
　　“方才宫女前来禀告，说国公府的几位小姐，在御花园的假山洞里——打起来了。”
　　赵嘉誉不解，重复了一遍：“打起来了？”
　　“是……”

　　他有点不懂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
　　皇宫的御花园，打起来么？
　　“你是说，国公府的千金，在御花园里——”
　　没有再接着说下去，因为赵嘉誉突然笑了出来。

　　许皇后听见儿子笑了，明显愣住：“你笑什么？”
　　赵嘉誉侧过头止住笑声，肩膀却还在耸动。
　　“母后。”他忍着笑意，握住许皇后的手，“这件事，就让儿子自己来处理吧。”
　　许皇后本来生气，被太子这么一笑打断了，此刻竟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

　　她只好说道：“你是到了娶亲的年纪，但也该仔细挑选。梁国公虽然有世袭的爵位，或许于你有什么裨益。母后不懂前朝的事，可是这样的女孩儿——”
　　“母后。”
　　握住的手用了些力气，赵嘉誉静静看着许皇后的眼睛：
　　“儿子心中有数。”

　　御花园。
　　姜令琬根本拦不住。
　　姜令姝更是丝毫不肯让步，只一味抱着头，一个字也不说。
　　什么知错，她哪有错！
　　那可是太子，她为自己争取筹谋有什么错。
　　姜令窈才是蠢货中的蠢货。
　　如今闹成这样，只要自己喊一声，她们几个的名声就全完了。
　　姜令窈应该感谢自己，忍到现在都不呼痛。

　　头发上的力气忽然松懈。
　　姜令姝的腿也跟着一个踉跄，她连忙扶住身旁的假山石。还没回头，就听见山洞中飘荡起啜泣的声音。
　　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姜令姝气得脸都要扭曲了。
　　挨揍的明明是她，怎么姜令窈倒自己先哭起来了？

　　姜令窈只是觉得重生太不好了。
　　她拥有的是有关赵一元的记忆，可是遇到的偏偏是她一无所知的太子，还有皇后。
　　入宫前梁国公的嘱咐犹在耳边，姜令窈觉得自己今日的表现并未辜负父亲所托，甚至可以称得上是前所未有的好。
　　但姜令姝竟然坏了事，不知如何将太子惹怒。
　　她都不怕自己揪她头发了！

　　姜令窈的天塌了。

　　国公府，永福馆。
　　梁国公还是坐在上首。
　　只是此刻，魔音绕梁。

　　大女儿和小女儿全在哭，嘴里还说着什么“御花园”、“假山洞”、“太子”，说着说着又要打起来。
　　二女儿倒是没吵没闹，只是也抹眼泪抹个不停。
　　而梁国公拼拼凑凑，终于了解了前因后果。
　　他于是问：“你们怎么回来的？”

　　自然还是坐那一驾翠盖珠缨八宝马车。
　　带着许皇后的赏赐，还有太子亲口说的，要宫女摘下来赠予她们的荷花。
　　现下都被分别送去翡翠轩和明月居，荷花也插瓶供起来了。

　　梁国公点点头，摸着下巴特意蓄的那片胡须，叹了口气：
　　“只要皇后娘娘没有开口怪罪，这事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一直沉默坐着的宋夫人，被他惊得开始说话：
　　“你发疯了？”

　　那可是皇宫，是天子的后花园。
　　要不是姜令姝也牵扯其中，宋夫人早就劈头盖脸骂人了。
　　这件事她不好表态，怕梁国公怪到自己头上。没想到梁国公语出惊人，居然说、居然说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真是疯了。

　　“住嘴。”
　　呵斥了宋夫人，梁国公将目光放回堂下的三个女儿身上，说道：
　　“这事儿从头到尾只有皇后娘娘知道，若是她生气，早就把你们赶出来了，还要对咱们国公府训斥一顿。又何必赏下这么多东西。”
　　宋夫人便揣测：“或许只是皇后娘娘怕失了面子……”
　　“是啊。”梁国公继续摸胡子，“娘娘也会觉得丢脸，邀请的客人竟然如此粗鲁无礼。”
　　听见梁国公的话，宋夫人欲言又止：“你说的可是你的亲女儿。”

　　“嗯。”
　　梁国公并不纠正，接着说：“既然皇后娘娘不提，又有谁会知道呢？”
　　“可是，宫中有那么多的宫人，人多嘴杂……”
　　宋夫人还是担心。
　　梁国公只有一句话：“宫规森严。”
　　宋夫人一时无言以对。

　　堂下的哭声终于停了。
　　所有人的天都放晴了。

　　“原本我也并不想她们与天家有什么牵扯。”
　　让后院的丫鬟把三个女儿都各自接走，梁国公轻轻叹了口气。
　　“你说什么？”宋夫人没听清。
　　“没什么。”
　　梁国公顺便敲打一下他这个妻子：“你别替姝儿瞎打算。有些富贵，不是你想攀就能攀的。”
　　心思被挑明，宋夫人被羞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勉力辩驳道：
　　“我也只是太过担忧了些……”
　　她拿起帕子擦眼睛：“如今窈儿都十九了，要是姝儿能嫁个位高权重的夫君，她这姐姐的婚事，说不定也能跟着解决了。”
　　梁国公不说话了，最后只道：“我自有打算，你别插手就是。”

　　“打算打算，什么打算！我看他能打算到哪里去。”
　　梁国公一走，宋夫人就摔了杯子。
　　“夫人。”
　　香茸和紫苏连忙上前，一个收拾，一个劝慰。
　　“夫人歇歇气，老爷是咱们小姐的亲生父亲，一定也是为了咱们小姐好的。”
　　“什么为了姝儿好。”宋夫人满怀委屈，“从小到大也没管过。姜令窈小时候好歹还跟着他几年，到我这小女儿，却是理都不理了。”
　　又咬牙道：“他就是恨我没能生个儿子出来，好继承他这破落国公府。”
　　香茸急了：“夫人——”
　　紫苏倒早将屋子里的丫鬟都赶走，只剩她们主仆三人。

　　地上的碎瓷片已经被收走，茶水也被擦去了大半。如今天热，过不了多久，水迹就会干透了。
　　香茸在宋夫人面前跪下来，拢住她的双手，轻声说话：“咱们三小姐还得靠国公府的名头，寻觅一个乘龙快婿呢。”
　　这会儿与梁国公闹不痛快，实在是没必要。

　　宋夫人攥紧手帕，喃喃道：“我真是受够了。”
　　但为了女儿，她还得再忍。
　　香茸轻拍着她的手背，紫苏默然立在一旁。
　　一时间，屋子里再没人说话，针落可闻。

　　翡翠轩。
　　跟着一起入宫的怡秋，只觉得就这半天功夫，自己的身家性命已经在鬼门关进进出出好几趟了。
　　她对于假山洞里发生的事全然不知。只在最后看见大小姐失魂落魄从里面走出来，眼圈儿红红，脸颊上满是泪痕，睫毛上还挂着水珠。
　　倒是三小姐，高昂着头，脸上有一万分的不服气。
　　这谁看了不会以为是她家大小姐受欺负了？

　　没想到，回了国公府一对账，才知道她以为的真相，简直错得离谱。
　　但实在侥幸。
　　在宫里，皇后没有责怪；回到国公府，梁国公也不说要责罚。
　　怡秋真想跪下来，朝着天菩萨磕上三个响头。
　　命真硬啊。

　　姜令窈也回了翡翠轩。
　　此刻，她坐在窗下的玫瑰椅中，歪着身子，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不停流泪。
　　宝珍宝珠劝不住，她们原本就寡言少语，不会说漂亮话。只好一个守着姜令窈，一个赶着去找怡秋进来。

　　怡秋才洗了手要进屋，见宝珠冲出来，心里就知道事情还没完。
　　她几步走入暖阁，然后站住，沉下声：“再打盆水来。”

　　怡秋动作轻柔，凉凉的丝帕按在脸上也很舒服，但姜令窈就是止不住哭。
　　她继续问：“我是不是在做梦？”
　　怡秋也继续回答：“不是做梦，大小姐不是在做梦。”
　　“真的吗？”
　　“真的，比珍珠还要真。比宝珠还要真。”
　　姜令窈无视怡秋的俏皮话：“那你证明给我看。”

　　这要怎么证明？
　　怡秋伸出手：“那你掐奴婢。”
　　姜令窈摇摇头：“你会假装很痛。”
　　“奴婢要是说假话，”怡秋竖起手，“就让我天打雷劈，走路摔死，被毒药毒死——”
　　话未说完，姜令窈立刻哭叫起来：
　　“不要！”

　　好痛。
　　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绵延不绝的痛楚，一遍一遍冲刷着她的身体。
　　起先，她还能听见有人在高声咒骂。后来她整个人痛得哭喊不止，痛得满地打滚，也没法再听见声音。
　　最后，呼痛的力气也没了，喉咙被腥甜浓重的血沫糊满，手脚冰凉，她的生命在迅速流失。

　　一切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姜令窈烧得浑身滚烫，思维迟钝。
　　她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