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拒信 贾府来信 ...
-
林家迁回苏州的头一个月,日子安静得像一池无风的水面。
贾敏葬在苏州林家主坟,水陆道场纷纷扬扬办了一场,林如海,黛玉,林安都累的不轻。贾敏葬礼后,林如海每日早晚各服一次解毒的药,由胡沈济亲自煎熬,送到书房看着他喝完才走。他不怎么出门,只在院子里散散步,看看那棵老桂花树,偶尔坐在树下翻几页书。邻居们知道他是刚辞官回来、又在丧中的林老爷,也不来打扰,只是早晚路过时能看见林宅的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王舒在灶上变着花样地熬汤煨粥,林安的小脸一天比一天圆润起来,黛玉眼下的青黛色也一日淡过一日。
原本黛玉要为母守孝茹素,是王舒和林如海建议,两个孩子都体弱,黛玉还有余毒未清,不能全素,还是要以孩子身体康健为主,饮食加一点荤腥,林如海同意了。王舒把厨房当成了自己的战场,她记得自己女儿小时候脾胃弱到喝奶粉都会拉肚子,她那时候急得整夜睡不着,到处搜罗养胃的方子,试了几十种才慢慢摸索出一套食谱来。如今那些经验全都用在了林安和黛玉身上,厨房里养脾健胃的食物一点点多起来,山药,小米,南瓜,红枣,莲子,白扁豆,胡萝卜等等,都是健康的食物,小孩子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食物也要美味可口又色香味俱全——林安脾胃虚,她便从焦米糊、山药泥、茯苓糕轮着做,山药小米粥,南瓜泥,山药蒸蛋,蒸苹果泥,茯苓蒸蛋,山药红枣蒸糕,九层塔,花样翻新,每日五六顿小食,每顿都不重样;黛玉体弱带余毒,她便用银耳、百合、莲子、红枣炖清润的汤品,又用鸡茸和嫩豆腐做入口即化的羹,每一样都兼顾了药性与美味。一个月下来,两个孩子虽然还瘦,但脸色分明红润了不少。
这一日午后,王舒正在厨房里给林安熬一碗山药排骨粥,小火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满屋子都是肉香混着米香的气息。还准备给黛玉做一道小孩菜----鸡翅包饭,需小心拆出骨头,鸡翅的皮不能弄破,王舒正在拆鸡翅,二门守门的婆子小跑着进了内院,手里举着一封信,喊道:"陈嬷嬷!京里来的信!荣国府老太太的亲笔,给老爷的!"
王舒让烧火丫鬟给灶火添了把火,让厨娘看着锅里的排骨粥,擦了擦手,拿着信去了书房。林如海正在书案前看吴子谦从扬州发来的信,吴子谦核查账目,还有一些细节需要和林如海核对,两人书信往来频繁。王舒通报后进入里林如海的书房,林如海见她进来便放下信纸。王舒将贾母的信双手奉上,“老爷,贾老夫人的信。”林如海接过去,拆开火漆,展开细看。王舒垂手退到一旁,余光不敢去瞟信上的字,但她能看见林如海的表情变化——他读得很慢,眉头微拢,读到末尾时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将信纸放在案面上。
"老太太的意思是,她放心不下黛玉,想接她进京住些日子。"林如海的声音平缓,手指轻轻叩着信纸的边缘,"说是府里几个姐妹可以陪她作伴,也能学些规矩。岳母担忧黛玉在苏州无人照应,孤零零的可怜。"
王舒没有接话。她等着林如海说下文。果然林如海沉吟片刻后抬起了眼:"你去把黛玉叫来。"
王舒应声出了书房,往黛玉的屋子走去。黛玉正在屋里看书练字,王舒进去时候黛玉正打算换一页字帖。王舒领着黛玉进了林如海的书房,黛玉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手指上还有刚刚练字时留下的小墨点。她走到书案前,规规矩矩地给父亲行了礼:"爹,您叫我。"
林如海招手让她近前,将贾母的信摊开放在她面前:"你外祖母来信了,想接你进京去住些日子。你自己看看。"黛玉俯身去看信上内容,她读得很快,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便直起身来,面上没有太大的波澜,只微微蹙着眉尖,像在想什么事情。
“外祖母的意思,是怕我在苏州无人教导。”她轻声说。
“你外祖母也是好意。”林如海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你自己是什么想法,只管说。”
黛玉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爹,我想自己给外祖母写封回信,可以吗?"
林如海点了点头,起身去书架上取了一方素笺,铺在书案上,又替她将笔蘸饱了墨。黛玉在小几前坐下来,提笔悬腕,略略凝神。她这一凝神不过片刻的工夫,便落笔疾书,行云流水般一气往下写。王舒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端端正正地坐着,手腕稳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笔下的字一行一行地延展开去,清秀端正,骨力初具。
黛玉写完后搁下笔,待墨迹稍干,捧起来自己默读了一遍,然后双手呈给父亲:"爹,您看看可行不可行。"
林如海接过信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读了,面上先是平静,继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点了两下头,将信纸搁回案面上:"不必再改了。你写得很好。爹爹安排人送去给你外祖母吧。"
王舒站在一旁,余光瞥见了信上的内容:
"外祖母大人膝下:孙女儿黛玉谨禀。捧读慈谕,字字谆谆,如见外祖母慈颜。外祖母怜孙女儿失恃,欲接赴京中抚育,此恩此德,孙女儿何敢须臾或忘。然孙女儿窃思,母丧未及百日,重孝在身,若遽尔远行,非惟于礼不合,亦恐负母亲在天之灵。父亲辞官归养,身染微恙,朝夕需人侍奉汤药。幼弟安哥儿年方周岁,早产体弱,甫能扶床而立,若孙女儿一去,更无人照拂。母女天性,姐弟至情,皆使孙女儿不忍遽离左右。外祖母虑孙女儿孤弱无人教导,请外祖母宽心。父亲虽病,每日仍抽暇教孙女儿读书习字,讲论诗文。先母在日,亦将家中老仆陈嬷嬷留与孙女儿,此嬷嬷乃祖母林老夫人当年旧人,稳重知礼,先母素来倚重,孙女儿饮食起居、规矩体统,皆由她悉心照料。外祖母慈恩深厚,孙女儿虽幼,岂敢自弃?伏望外祖母容孙女儿在苏州守孝调养,待满服之后再作商议。待到父亲病体痊可,弟弟日渐康健,孙女儿必随父亲一同进京,亲往外祖母膝下承欢。彼时孙女儿长大些了,也学得懂事些了,再来侍奉外祖母,方不负外祖母一番深心。外祖母千万保重玉体,勿以孙女儿为念。临书涕零,不知所云。外孙女黛玉再拜谨上。"
王舒看完这封信,心里暗暗赞叹。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求情或撒娇,字字句句都在礼法之内,把"不能去"的理由摆得清清楚楚。字里行间的措辞、用典、句法,丝毫不像一个六岁孩童的手笔,倒像是正经读过几年书的小才女写的。她想起原著里黛玉初进贾府时的样子——那时候也是六岁,也是丧母之后,却能应对贾母的搂抱哭诉、王熙凤的上下打量、众姐妹的寒暄应酬,从容不迫,进退有度。那样的涵养与见识,不是光靠一个教养嬷嬷能教出来的,那是一个探花出身的父亲亲手带出来的。
当天傍晚,那封信便由林如海亲手封了火漆,交与驿站以急件发往京城。王舒站在院门口看着信差走远,心里把那封信上的话又过了两遍。贾府是黛玉的外祖家,贾母还在世,这两年还有母孝在身,黛玉还有理由待在苏州,等孝期满了,贾府还是不可避免要去一趟,不过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吧,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今日黛玉的回信,黛玉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不"字,却句句都在说"现在不能去"。这样的回信,贾母收到后大约只能叹一口气,再把那份接外孙女的心意暂且按下,如果还有变数,也只能再行考虑了。
王舒转身回了灶房,林安还在榻上蹬着腿练习翻身,黛玉已经回了自己屋里,大约是接着去读她的书了。灶上的山药排骨粥还温着,她盛了一碗出来晾着等林安睡醒了喂。粥面上浮着一层清亮的油花,肉香和米香混在一起,热腾腾地氤氲了一小片白汽。窗外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地响,暮色从天边一层一层地漫过来,院子里的青砖地被染成了暖洋洋的琥珀色。
黛玉和林安都需要时间慢慢调理,林如海也要时间排毒养病,至少还有两年,这一家子还能平平安安待在苏州,慢慢积蓄力量,慢慢恢复常态,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王舒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把煮好的排骨粥打起来准备放凉后给林安,她听着里屋林安咿咿呀呀的自言自语声,隔壁黛玉翻书页的细碎声响。又叹了口气,日子还长,慢慢来,每样事情都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