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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生根 黛玉的学习 ...

  •   苏州的夏天来得不紧不慢。老桂花树的叶子从嫩绿长成了浓绿,密密匝匝地铺了半个院子,午后日头最烈的时候,树下一片阴凉,连风都是青的。

      林如海的身体在胡沈济的调理下,一日比一日好起来。他的面色从灰白转成了正常的血色,眼下的青黑褪了,行走时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气短。胡太医开的解毒方子服满三个疗程之后,胡沈济重新诊了一回脉,说:"余毒已去七八,剩下的靠日常饮食慢慢养着就是了。"林如海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叫了王舒来,让她准备几样苏州本地的茶点。没过几天,吴子谦便来苏州看他了,说是公干顺路。两人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坐了大半个下午,王舒端了一壶碧螺春,一碟松子糖,一碟茶点过去,便退到廊下远远站着,没有靠近。她看见林如海从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册油布包着的旧账本,当面交给了吴子谦。那册东西在林如海手里藏了五年,从扬州带到苏州,如今终于交了出去。吴子谦接过时没有翻看,只在膝上拍了拍,说了一声"好"。然后两个人继续喝茶,说了一些江南今年的雨水、苏州城外新开了几亩桑田之类的闲话。

      吴子谦走后的第三天,扬州那边的消息便陆陆续续传过来了。先是盐商那边出了事——两家最大的盐号被官府封了门,东家被拿了,家产抄没入官,人犯押解进京,听候刑部审决。紧接着是扬州府衙里的几个官员被革职查办,锁拿问罪。再后来消息传得更远了些,说盐商背后牵扯到京城几个王府的管事,连带着荣国府那边也受了些牵连——王家有个远房亲戚在盐政上吃了银子的,被顺藤摸瓜地查了出来,虽然不到抄家的地步,但折了官、赔了钱,也是元气大伤。王舒从外院管事那里听到这些闲话时,正在厨房里看新送来的时令菜蔬。她手里的菜谱没有放,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她心里清楚,这些事情离她很远,远到她够不着,也远到不需要她操心——林如海交出去的那册暗账,如今正在它该在的地方,翻该翻的船,砍该砍的刀。而她要做的,是守着两个孩子的功课和日子。

      周嬷嬷的死讯,王舒是从贾敏留下来的另外两个陪房老嬷嬷那里听来的。

      那天午后,她去后院收晒好的食材,路过下人房的后窗时,听见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一个是贾敏从荣国府带来的张嬷嬷,另一个是李嬷嬷,两人都是当年陪嫁过来的旧人,贾敏去后便留在苏州老宅里做些轻省的杂事,平日里不大显眼,但消息向来灵通。王舒本没有停步的意思,正要走开,却听见了"周嬷嬷"三个字,脚下一顿,在窗根底下站住了。

      "……说是掉进湖里淹死的,可你说奇不奇,她一个在扬州住了十几年的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半夜走到湖边去?"

      "要我说啊,她这辈子经手的事太多了。有些人不想让她开口,那她自然就永远开不了口了。"

      "阿弥陀佛,咱们还是少说为妙。那些事跟咱们不相干,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王舒在窗外站了片刻,然后提起药篮,无声无息地走了。她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来,把方才那两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淹死的,半夜,不想让她开口。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周嬷嬷是那盘棋上最末的一枚卒子,用得上的时候喂着她,用完了便把她拨下棋盘,连一声响动都没有。王舒谈不上什么怜悯,只是觉得一条人命在那样的局里轻得像片叶子,连个水花都激不起来。她把药篮里的药材倒出来铺在竹匾上晾着,动作如常,面上也如常,看不出心里翻过什么东西。从今往后这府里再没有周嬷嬷,也没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手了。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下去,林府渐渐有了苏州人家该有的模样:晨起有炊烟,傍晚有书声,夜里有一盏灯从书房窗口透出来,暖融融地映在院子里。林如海的身体彻底好了,面色红润,走路带风,每日上午在书房里教黛玉读书,从《诗经》讲到《楚辞》,从《论语》讲到《孟子》,偶尔也讲些史书上的典故。黛玉听一遍就记得住,偶有不懂的地方便问,问了便能举一反三。林如海讲完书会多看女儿一眼,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满意——一个做父亲的人,看见自己的女儿聪慧,心里总是藏着那么点不轻易说出口的骄傲。

      王舒在旁边伺候了几日笔墨,心里渐渐有了计较。她想:林如海教的是正经学问,但女儿家要学的东西不止这一样。诗词歌赋是正途,可琴棋书画、针黹女红、烹茶插花、看账管家,哪一样都不能荒废。她在现代时给女儿做过课程表,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需要节奏——动静结合,学玩相间,不能一味死读书,也不能由着性子散漫。她花了两天工夫,把小楷写得端端正正,列了一张六日课表,趁着一日午后林如海在桂花树下歇息时递了过去。

      林如海接过来,展开,一行一行看下去。课表上写得清清楚楚,每日的安排都不同:
      黛玉六日课表
      时辰 第一日 第二日 第三日第四日 第五日 第六日
      卯正二刻(早6:30)起床洗漱 起床洗漱 起床洗漱起床洗漱 起床洗漱 起床洗漱
      辰初(早7:00) 晨读《诗经》 晨读《楚辞》 晨读《论语》晨读《孟子》 晨读《诗经》 晨读《楚辞》
      辰正(早7:30) 早饭 早饭 早饭早饭 早饭 早饭
      辰正三刻(早8:15)随父亲读书 随父亲读书 随父亲读书随父亲读书 随父亲读书 随父亲读书
      午初(上午11:00) 练字 练字 练字练字 练字 练字
      午正(中午12:00) 午饭 午饭 午饭午饭 午饭 午饭
      未初(下午1:00) 歇中觉 歇中觉 歇中觉歇中觉 歇中觉 歇中觉
      未正(下午2:00) 琴 棋 书法画 琴 厨艺
      申初(下午3:00)针线女红 烹茶 插花园艺 针线女红 看账本
      申正(下午4:00)体育活动 体育活动 体育活动体育活动 体育活动 体育活动
      酉初(下午5:00)歇息用点心 歇息用点心 歇息用点心歇息用点心 歇息用点心 歇息用点心
      酉正(下午6:00) 晚饭 晚饭 晚饭晚饭 晚饭 晚饭
      戌初(晚7:00) 温书 温书 温书 温书 温书 温书
      戌正(晚8:00)与父亲闲话 与父亲闲话 与父亲闲话 与父亲闲话 与父亲闲话 与父亲闲话
      亥初(晚9:00)梳洗歇息 梳洗歇息 梳洗歇息梳洗歇息 梳洗歇息 梳洗歇息
      第七日休息,功课全免,由黛玉自行安排。

      第七日休息,功课全免,黛玉想做什么都随她自己安排,看书、睡觉、陪弟弟玩,或者什么都不做只坐在廊下发呆——王舒特意在课表末尾添了一行小字:"第七日不做功课,姑娘自行支配。"她记得自己女儿小时候最讨厌的就是周末还要上补习班,她觉得那太残忍了。

      课表的下方还有一页,单独列着林安的项目。这孩子刚刚满周岁,还不到正经上课的年纪,王舒便安排了些适合他的事:每日上午在院子里爬行半个时辰,午后在桂花树下的厚褥子上扶着矮凳站立、扶着矮凳学走、追着布老虎爬。每做一样都记着时辰,做完便歇着喝米汤、睡午觉。旁的不急,先把力气养出来再说。

      林如海看完课表没有立刻说话,手指在纸边上轻轻叩了两下。王舒以为他嫌功课排得太满了,正想解释,他却开口了:"第七日不做功课——这一条加得好。小孩子不是笼子里的鸟,总要有飞一飞的时候。"他把课表递还给她,语气随意,但王舒听出了他话里那点认可的意思:"就按这个来吧。有什么缺的,你再来跟我说。"

      从那天开始,黛玉的日子便按着课表的节奏走起来了。卯正起床洗漱,辰初晨读,辰正早饭,辰正三刻随父亲读书,午初练字,午正午饭歇中觉,未正开始下午的功课。琴棋书画轮着来——第一日学琴,林如海请了苏州城里一位教琴的女先生来,隔日进府教一个时辰;第二日下棋,王舒让黛玉先学最简单的死活棋,她自己陪下了几盘,发现自己居然还能教两招;第三日临帖,第四日学画。琴棋书画之外还有各种杂学:烹茶、插花、园艺、厨艺、看账本。王舒的厨艺本就极好,教黛玉些简单的茶点做法——和面、揉团、上笼蒸,倒也不费什么事。园艺方面,她带着黛玉在院子角落辟了一小块地,种了几棵薄荷和茉莉,扦插了不同花,每日浇水松土,看着它们一点点发芽长叶。至于看账本,林如海从书房里抽了一本旧年的家用账册出来,把涂掉名姓的页面撕下来给黛玉当教材,教她认数目、算进出。黛玉起初觉得枯燥,但算了几笔之后发现像在做谜题,反而来了兴致。

      申正的体育活动是王舒最看重的一环。每日这个时候,她带着黛玉和林安到院子里来。黛玉的活动每日不同——周一踢毽子,周二投壶,周三绕着院子走圈数步,周四跳绳,周五扔沙包,周六跳房子。林安也跟着在地上爬、扶着树站、被王舒搀着走几步,每日轮换着练习不同的动作。起初黛玉踢毽子只能踢一两个,半个月后能一口气踢上二十多个不落地,小脸跑得通红,额角沁着细汗,但眼睛亮晶晶的。林安扶着桂花树的树根能站上片刻了,小腿一蹬一蹬的,嘴角挂着一串口水,笑得眯起眼睛。

      王舒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有时也会跟着扔两下沙包、跳几下房子。她的身子骨跟着活动活动,原身那副有些僵硬的关节也松动了不少。她从现代带来的那个"体育课"的概念,在这个古老的院子里悄悄扎了根,她没跟任何人解释过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只是每日准时把两个孩子带到院子里来,让他们跑、跳、出汗。她知道这些将来都会长在两个孩子身上,变成骨头里的力气。

      老桂花树从浓绿变成了一树碎金,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林安扶着树根能站起来晃几步了,黛玉的琴声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变成了能完整弹出一首《良宵引》,她画的花样子也能描出七八分像了。第七日的休息天里,黛玉有时坐在廊下看王舒择菜,有时抱着林安在桂花树底下坐着晒太阳,也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那么拿着一本喜欢的书,看着院子里的光影变化,安安静静地待着。

      王舒从厨房门口望出去,看着那棵桂花树、树下扶着树根练站的小小人影、旁边廊上坐着翻书的小姑娘、院子里安安稳稳的日光,觉得日子大概就是这样的——一天一天地过,一步一步地走。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好几个月了,前世的那些高楼和飞机、合同和展会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像一个隔了很远的梦。她有时候会恍惚一下,想自己女儿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有没有盖好被子。然后她会低头把手里的活计继续做下去——择菜、揉面、熬汤、整理课表、准备第二天的功课。她在这里是陈嬷嬷,是黛玉和林安的教养嬷嬷。她的女儿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她已经回不去了。那就把眼前这两个孩子养好。养得壮壮的、结结实实的,会跑会跳会笑,会长成一个大人。

      她把蒸好的桂花糕端出来,黛玉放下书接过去,先吹了吹热气,咬了一口,抿着嘴笑了一下:"嬷嬷,甜的。"

      林安听见"甜的",便伸着手啊啊地要。王舒掰了一小块米糕晾凉了递过去,小家伙一把攥住往嘴里塞,糊了满脸的糕渣,笑得跟个小花猫似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生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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