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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命 林如海如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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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林府书房里的灯,连着亮了七八个夜晚,便不再亮了。
不是林如海不忧心了,是他开始按时服药、按时歇息了。既然已经决定把那盘棋托付出去,他就不再耗自己的命——命要留着,两个孩子还要他养大。胡沈济每日来请脉、送药,林如海都配合得很,偶尔还会问一句:"这味药是清肝的?那味是排毒的?"胡大夫一一答了,他便点头记下,像是在学习一门新学问。
第五天的午后,王舒回来了。
她从苏州出发时天刚蒙蒙亮,赶了一整天的路,到扬州南门时正是掌灯时分。进城之后她没有耽搁,直接回了林府侧门,由沈济领进了内院。林如海正在书房看书,听见脚步声便放下书卷抬起头来。王舒跪下,额上还带着赶路的细汗:"奴婢回来了。赵阁老的信送到了,阁老说……"她一字一字地复述,"'谷雨前把地翻了,清明后好播种。'"
林如海看着她疲惫却亮堂的眼睛,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嬷嬷起来说话,路上可顺利?”
"回老爷,一路太平。"王舒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封火漆完好的回信,双手奉上,"这是阁老让奴婢带回来的。"
林如海接过信,拆开,他看得很慢,读到后半段时眉目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舒展。信不长,赵阁老的措辞也很节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意思已经足够,末尾附了一句老阁老的口吻:"安心养病,莫负圣恩。"
林如海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了。然后他看向王舒,问了一句:"你在苏州,见着吴家的人了?"
"见着了。"王舒便将那日在赵宅后园中偶遇吴夫人、吴夫人的女儿被橘子呛住、她如何用"迫气法"救下孩子的事情说了一遍。末了又补了一句:"奴婢求了吴夫人一封引荐信,去法螺寺给姑娘和三少爷各点了一盏长明灯。"
林如海听完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王舒那双粗粝却稳当的手上。他点了点头,只说了一句:"嬷嬷做得很好,您下去歇着吧,这些天不用来伺候了。"
王舒退出去,她知道林如海需要一个人待着,把方才那封信里的消息在心头慢慢焐热、咽下去。她走回自己住的厢房时,天已经全黑了。但她心里亮堂堂的——苏州那边的事办妥了,京城那边也在动了,剩下的只是等。
过了十日,林如海收到赵阁老的回信:皇帝震怒,已下旨密查扬州盐政与药材流通渠道;内务府已开始行动;吴子谦接到吏部调令,不日赴扬署理巡盐御史。林如海露出一抹淡笑。
又过了半月,一匹快马从京城方向进了扬州城。骑者在内城门出示了一面腰牌,守门卒看了一眼便面色一凛,恭恭敬敬地放了行。那人一路不停,直到林府正门前才勒住马,翻身下来,递上一封盖着内廷印信的密函。林如海接函时面色如常,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在书房中拆了蜡封。
函中有两样东西。一样是吏部的正式文书,允准巡盐御史林如海因病辞任,回乡休养,待病愈后再行起复。另一样,是一封夹在文书中间的信。信上没有官印,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迹——那是皇帝的御笔,林如海认得。
"卿家受难,朕心甚恸。盐蠹之案,朕已着人彻查,必不使忠良含冤。卿且归乡养疾,将身子调养好了,他日还有大用。江南的事,朕替你看着,你只管安心。"
没有"爱卿",没有"钦此",就像寻常人家一个长辈在嘱托受了委屈的晚辈。林如海将这封信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进了怀中那封赵阁老回信的旁边。一左一右,一君一师,一个给他公道,一个替他铺路。他四十多岁了,还从未同时握过这样两份温暖。
他站起身推开窗。扬州的四月快过完了,河边的柳絮飞得像雪。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内院走去。
王舒正在厨房里忙活,她回来之后接手了林家姐弟饮食之事,每日变着花样给两个孩子调理身子。林安因是早产,脾胃格外娇弱,她便照着当年养活自己早产女儿的经验,一天五六顿小食量多餐:清晨用小米熬的焦米糊,调一点点红糖,暖胃固本;上午用鲫鱼熬出清汤滤去细刺,兑进细面里,煮成极烂的面线,滴两滴香油;午后用嫩豆腐和山药泥搅在一处,上锅蒸成玉白的糕,入口即化;晚间再用红枣和糯米熬成稠粥,晚间喂一小碗。每一顿都不重样,每一碗都有讲究。黛玉没有中毒太深,胡太医说好好养着便无碍,王舒便从贾敏留下的书箱中翻出一册苏州绣谱来,哄着黛玉看花样子、认丝线颜色,一边陪她说话一边把胡太医开的清补药膳也合在汤羹里。广式汤品清淡事宜,品类丰富,四季变化,每日一小盅,最适合黛玉。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两个孩子都亏过身子,得用吃食一寸一寸地补回来。
林如海走到厨房门口时,王舒正在灶前搅一锅藕粉羹。林安被奶娘抱着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桑木棒,正在啃得口水直流。黛玉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旁边看王舒做饭,安安静静的,偶尔问一句:"嬷嬷,藕粉羹甜吗?"王舒回头冲她笑:“甜,给姑娘多搁一点桂花。”
林如海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出声打扰。片刻后他走到黛玉身边蹲下来,握住女儿的小手:"玉儿,咱们要回苏州了。"
黛玉抬头看着父亲,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来,小声问:"娘也回苏州吗?"
"娘的灵柩送回去,在苏州落葬。"林如海的声音很轻,"以后咱们就在苏州住下了。苏州也有老宅,比这里大,院子里有一棵老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都是香的。"
黛玉"嗯"了一声,她想了一会儿,又问:"那陈嬷嬷跟我们走吗?"
林如海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往藕粉羹上撒桂花的身影:“走,嬷嬷跟咱们一起回家。”
五月初二,两艘平底大船停靠在了扬州码头。
一艘装的是林家的家具器皿——林如海在扬州做了五年盐政官,虽不贪不占,但俸禄之外自有朝廷拨给的衙署用度。林如海出身书香世家兼钟鼎之家,祖上曾世袭列侯,到林如海时爵位终结,吃穿用度无一不精贵,桌椅床榻、书箱画案、屏风盆架,虽不至于堆金积玉,但要搬回苏州也足足装满了大半船。另一艘装的是书箱衣物和一应日常之物,尤其是古籍书画,王舒带人仔细收拾了整整八天,连厨房里那些用惯了的砂锅瓦罐都用稻草裹好装了箱。林如海对这些身外之物素来不重,看了一眼清单只说:“书册都带上,旁的你看着办。”
他看重的是另一样东西。五月初三的清晨,林如海穿着一身半旧的石青直裰,乘一顶青呢小轿出了林府正门,往巡盐御史衙门而去。这一路他走得不快不慢,轿帘半卷,街旁的行人都能看见轿中人的脸。他就是要让人看见。一个已经获准辞官、即将离扬返乡的官员,光明正大地去衙门交印,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巡盐御史衙门后堂,吴子谦已等在那里。
吴子谦穿着一身簇新的官服,面色沉静,眼神却比寻常进京述职的官员多了一层审慎。他比林如海年长十几岁,在户部做了十几年的账房差事,长得一张方正的脸,透着那种算了几十年账的人才有的沉稳。两人见面没有多余的寒暄。林如海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和一本薄薄的交接清册,放在桌案上,然后抬头看了吴子谦一眼。
“这是巡盐御史的官印和衙署各库的钥匙,清册上的数目是我离任前的底数,二叔回头可以让人重新点验。”林如海的声音很平,像在交代一件寻常公务。然后他压低了几分,补了一句,“另有一册东西,我放在苏州老宅的书房里。三叔得空的时候,若方便,可以来苏州坐坐,那册东西对二叔查账,大约有些用处。”
吴子谦的目光与他相接了一瞬。两人之间没有多的话,但彼此都懂——那册“东西”就是林如海花了五年心血积攒的暗账。不在扬州交接,是因为扬州衙门里耳目太多;在苏州交接,是最稳妥的法子。“好。”吴子谦接过钥匙和清册,点了点头,"林大人路上保重。过些日子,我去苏州看令尊留下的那棵老桂花树。"
林如海笑了,这是他辞官以来露出的第一个真正的笑意,极淡,但眼底有光。
五月初十,宜出行。
林家两艘大船从扬州码头起航。桅杆上挂了素白的引魂幡——贾敏的灵柩在底舱,用松木打了内外两层椁,四角填了石灰和木炭,封得严严实实。林如海命人一路焚香诵经,护送周全。黛玉站在舱门口,看着码头上渐渐变小的人影和屋舍,小手攥着王舒的衣襟。林安被奶奶用一根宽布带兜在怀里,安安静静地睡着了。初夏的风鼓满船帆,大运河的水绿得发亮,两岸的桑田和稻田次第往后退去。
船行了三日,第一天王舒在船上用小泥炉给林安煨了一碗嫩嫩的蒸蛋羹,林安吃了个精光。第二天她把胡太医留的药材翻出来煮了一锅四神汤,给黛玉驱驱船上潮气,黛玉喝了小半碗,没嫌苦。第三天傍晚,船在苏州城外一处小码头靠了岸。王舒抱着林安踏上码头时,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面水田和桑树之间露出的黛瓦白墙——林氏老宅。
宅子已经提前派人打扫过了。院门敞着,门楣上"林宅"两字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还立着,枝叶比王舒想象中还要茂盛,绿得发沉。树下那张竹椅被擦干净了,椅面上放着软垫,像是专门等着有人来坐。林如海在树下站了一会儿,弯腰捡起一片落下的桂叶,捏在指间摩挲了一下,抬头看了好一会儿枝桠间的青天。
然后他转身,向站在门槛边上的黛玉伸出手:"玉儿,进来看看你的院子。"
黛玉拉住了父亲的手,她迈过门槛时停了一步,回头看了看抱着林安跟在后面的王舒,王舒冲她点了点头。于是她跟着父亲走进了那扇门,走进了满院半旧的、温暖的、从此往后一切会慢慢好起来的光里。
王舒抱着林安跨过门槛时,在心里轻轻地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