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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苏州 苏州 ...

  •   苏州的四月跟扬州截然不同。扬州的风是湿的、黏的、裹着运河水的腥气,而苏州的风里带着一股从太湖上吹过来的清润。王舒赶到苏州城门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午后了,算起来,贾敏去世到今天,刚好第九天。
      她一路打听着寻到赵阁老的宅子,在采莲巷深处找到那扇不起眼的黑漆大门,没有叩正门,绕到了后门。看门的婆子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她报的是"扬州林府陈嬷嬷,奉林老爷之命送一封家书给阁老"——林如海是赵阁老的得意门生,这个名字在赵家是管用的。婆子让她在门房里等着,进去传话了。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出来一个穿青绸比甲的丫鬟,客客气气地领她往里走。赵宅不大,但处处透着一股旧派文人的雅致——墙角种着几竿瘦竹,廊下挂着一只铜铃,风过时叮叮当当地响。丫鬟把她领进一间小厅,倒了茶,说:"嬷嬷稍候,阁老在见客,待会儿就过来。"
      王舒端端正正地坐着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帘一挑,赵阁老走了进来。这位告老还乡的阁老年过七旬,面容清癯,目光平和但有分量——那种一辈子在官场上经了风浪的人特有的分量。王舒起身跪下行大礼,将信从袖中取出,双手举过头顶。
      赵阁老接过信,拆开火漆,展开看了片刻。他看得很慢,从头到尾逐字逐句地读,读到后半段时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又归为平静。读完,他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手边的几案上,没有立刻说话。
      “如海的信,老夫收到了。”他的声音平和,没有起伏,“你回去告诉他,信里说的事,老夫心里有数。该办的事老夫会办,让他安安心心守他的孝、养他的身子,旁的不要多想。”
      王舒叩头:“奴婢回去一定带到。”
      赵阁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问了一句:“你从扬州来,如海那一双儿女——身子还好?”
      "回阁老的话。"王舒斟酌着措辞,语气平实,"大姑娘受了些惊吓,太太走了这些天,夜里还时常惊醒。大少爷早产,底子弱了些,好在如今有胡小大夫在府上看着,慢慢养着。老爷自己的身子也在调理,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
      赵阁老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王舒站了片刻,然后说:"你今日先住下,明早再走。老夫让厨房给你备些干粮路上带着。回头你出府的时候,替老夫带一句话给如海——就说'谷雨前把地翻了,清明后好播种'。"
      王舒在心里默念一遍记下了。她听不懂这句暗语的确切含义,但她知道这是一句说给林如海听的信号——关于下一步,关于吴家,关于那盘她够不着的棋。赵阁老能当面告诉她这句话,说明他信得过她。
      "奴婢记下了,一定带到老爷面前。"
      赵阁老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王舒躬身退出小厅,丫鬟领她去客房安顿。赵家的客房在西厢,一间干净的小屋,窗台上摆着一盆文竹,临着一个小院子。丫鬟说:"嬷嬷先歇着,等会儿晚饭好了我来叫你。"然后掩上门出去了。
      王舒放下包袱,洗了把脸,在床沿上坐了片刻,把方才和赵阁老的对话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信送到了,阁老看过信了。赵阁老没有问她任何关于"怎么查毒""周嬷嬷是谁""扬州盐商具体是哪几家"的细节。那些事情,一封林如海的亲笔信里已经列得够清楚了。赵阁老在官场上沉浮了一辈子,一封写明了人物、时间和证据的信,足够让他看清楚全貌。剩下的事情——该找谁、该递什么话、该走哪条门路——那是赵阁老自己的棋,不需要一个嬷嬷来过问。
      她起身想出去打些水洗脸。客房外是一道回廊,拐个弯通往后院的水井。赵宅的院子不大但曲折,她沿着回廊走,路过一个月洞门时,听见门那边传来一阵慌乱的喊叫,夹杂着孩子的哭声和丫鬟的惊叫。王舒脚步一顿,本能地拐进了那个月洞门。
      门那边是一个小小的园子,种着几株垂丝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瓣落了满地。墙角放着一架秋千,秋千旁边的一张石桌上摆着一碟剥好的橘子。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倒在地上,小脸憋得通红,嘴唇发紫,双手在喉咙处胡乱抓着,发不出声音。旁边的奶娘正慌得跺脚,一个年轻妇人跪在地上拼命拍孩子的后背,连声哭喊:"珍姐儿!你吐出来!快吐出来!"
      王舒一眼就看清了情形——呛住了,气道梗阻。那妇人拍打后背的手法全无章法,拍下去孩子不仅没有好转,脸色反而更青了。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妇人的手:"夫人别拍!拍会把东西拍得更深!"
      妇人被她推得一愣,抬起头来,满脸是泪地看了她一眼。王舒已经没有时间解释了,她一把将小女孩从地上捞起来,让她前倾趴在自己前臂上,一只手托住她下颌,另一只手掌根在她肩胛骨之间连续叩击了五次,小女孩没有反应。王舒立刻将她翻转过来,用两根手指在胸骨下半段向上快速冲击——一、二、三——第三下的时候,一瓣橘子从小女孩口中弹了出来,"啪"地落在海棠花树下。
      小女孩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空气冲进喉咙,带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哭声洪亮,脸色正在一点点退掉青紫、恢复红润。王舒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顺气,抬头看了那年轻妇人一眼——她已经站了起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靠在旁边的海棠树上。
      "夫人,没事了。"王舒的声音很稳,"东西出来了。等会儿给孩子喝两口温水,这几天先别吃硬的东西,若没有发烧咳嗽就无碍了。"
      那妇人跌跌撞撞地走过来,一把从王舒怀里接过女儿,紧紧搂在胸前,眼泪夺眶而出。旁边吓傻了的奶娘和丫鬟这才反应过来,七嘴八舌地围上来。王舒退后了一步,站在旁边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妇人才擦干眼泪抬起头来,看向王舒,目光里有感激、有惊悸、也有一种后怕的余波:"你是……你是哪家的?方才那法子……我从未见过……"
      王舒福了一礼:"奴婢姓陈,是扬州林府的嬷嬷,奉我家老爷之命来给赵阁老送信的。方才听见这边有动静,冒昧闯了进来,惊扰夫人了。"
      "林府?"那妇人愣了一下,"扬州林府……林如海林大人府上?"她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既是意外,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我是赵家的女儿,嫁到了苏州吴家。林大人是我父亲的学生,我方才……方才失态了。你救了我的女儿,这大恩……"
      "夫人言重了。"王舒低头,"奴婢在府里带大了两个孩子,见孩子呛着听声音就熟了,顺手之劳,不敢当恩字。"
      吴夫人——王舒此刻终于确定了她是谁——将女儿交给奶娘,定了定神,缓步走到王舒面前,端详了她片刻。王舒垂着眼,恭恭敬敬地站着,并不抬头去打量她。吴夫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王舒给女儿做过急救的那双手——粗糙、有力、稳当——然后问了一句:"陈嬷嬷,你是林姑娘的身边的嬷嬷?"
      "是,大姑娘三岁那年,太太就把奴婢拨过去了。"
      吴夫人"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她回头看了奶娘怀里已经止住哭、正在抽噎的女儿一眼,又转回来看向王舒,声音比方才平静了许多:"你方才吓坏了吧?进来喝杯茶再走。"
      王舒跟着她走进园子边的一间小轩。丫鬟很快端了茶上来,吴夫人坐在主位上,王舒只敢在绣墩上搭了半边身子坐下。两人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吴夫人像是想找些话来说,却也知道对面不过是一个替主家跑腿的嬷嬷,太热络反而奇怪。
      "林家太太的事,"吴夫人放下茶盏,声音轻了下来,"我听父亲说了。走得这样突然……林大人一定不好过。那两个孩子……"
      "姑娘六岁,三少爷刚满周岁。"王舒语气平实,"太太走了这些天,姑娘白日里不哭了,夜里有时醒了就坐着,也不出声。奴婢不敢惊动她,只添杯温水放在床头。坐一坐,她自己就又躺下了。"
      吴夫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茶盏,沉默了一会儿。王舒看见她眼眶泛了红,但她忍住了。"可怜的孩子。"她说,"这么小就没了娘。"
      王舒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郑重的恳切:"夫人,奴婢有一件事想求个方便。"
      吴夫人抬眼看她:"你说。"
      "苏州法螺寺的香火灵验,奴婢早就听人说过。太太走得急,姑娘和三少爷往后就是彼此唯一的依靠了。奴婢心里一直想着,若能在法螺寺给姑娘和三少爷各点一盏长明灯,求佛祖保佑他们平安健康地长大,也不枉太太在天之灵。可奴婢离开苏州多年,不知法螺寺有何变化,也不知点灯要经什么手续。夫人若方便指个路……"
      她说得并不煽情,甚至没有刻意放软语气,只是在陈述一件她作为一个嬷嬷想替两个孩子做的事。但正因为平静,反而更显真心。
      吴夫人看了她片刻,目光里的神色从意外渐渐变成了一种温和的、带着认同的柔软。
      "法螺寺在城西的天平山脚下,主持了尘师父是我娘家常走动的。"吴夫人说,语气比方才亲厚了几分,"你若不急,明日我让管家写一封引荐信给你带上。到了寺里把信交给知客僧,他们会替你办妥。点长明灯的事,你只说是我娘家赵府荐去的,他们不敢怠慢。"
      王舒起身深深福了一礼:"多谢夫人。奴婢替姑娘和三少爷谢过夫人的善心。"
      吴夫人摆摆手,让她坐回去:"一盏灯能值什么。难得有你这样真心替主家孩子着想的嬷嬷。"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但王舒看见她端起茶盏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不是为了应酬,也不是为了客套,更像是一个母亲听见另一个孩子有人在替她操心时,心里那一点安心的松动。
      王舒没有再提林家的事,也没有趁机说黛玉多么懂事、多么需要帮助。她只是安静地喝完了那盏茶,在吴夫人起身去哄女儿的时候告辞退了出来。
      走出小轩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吴夫人正蹲在女儿面前,用帕子给她擦脸,嘴里轻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了,那个嬷嬷救了你,回头娘带你去谢她……"小女孩抽抽噎噎地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攥着母亲的衣襟不放。
      王舒收回目光,沿着回廊往回走。她知道今天这两件事——救了一个母亲的女儿,又让这个母亲知道了林家还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和一个周岁的儿子在等着平安长大——已经足够在吴夫人心里留下一个关于林家的影子。这个影子现在还很淡,但日子还长。
      回到客房,她关上门坐下来。窗外的暮色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赵宅的厨房方向传来了炒菜的香气,夹杂着孩子追跑的笑闹声——大约是吴夫人的女儿在院子里玩。
      王舒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她忽然想起自己女儿六岁那年发烧,半夜醒了也是那样坐着不出声,她端水过去的时候女儿说:"妈妈你睡吧,我不吵你。"
      她睁开眼,把那股涌上来的东西压了下去。明天一早还要去法螺寺点灯,然后赶路回扬州。林安还在等着她喂米汤,黛玉还在等着她掖被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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