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嬷嬷的那些年》南木西东

14、升职 林如海起复

　　龙舟赛是看不下去了，吴夫人打发人去林家报信，又让人备了马车，亲自送黛玉和林安回去。路上黛玉一直抱着弟弟，林安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黛玉低头看着弟弟的睡脸，忽然小声对王舒说：“嬷嬷，方才顾公子跳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他跑得最快。”王舒点了点头，说：“是顾公子救了安哥儿。回头要好好谢谢人家。”

　　林如海当天下午就带着林安亲自登门道谢去了。他去的是顾家在城东的主宅，门楣上挂着御赐“忠勇传家”的匾额，院子里传来少年们练武的呼喝声。林如海递了帖子，顾家如今留在苏州主持家业的是最小的五爷——顾岑浩的五叔。这位五爷当年在浙江水师剿匪时受了重伤，右腿落下了残疾，便退了下来，在苏州打理家族产业，教养族中子弟。他虽是武将出身，但为人爽朗豁达，见了林如海便拱手笑道：“林大人客气了，小孩子家，看见了哪有不救的道理。何况岑浩那小子水性好，在江里就跟在家里一样。”林如海再三道谢，顾五爷摆摆手，又问起林如海的身体和近况。林如海一一答了，言语间谦和清正，顾五爷听了颇为赞许。

　　话说到一半，顾老夫人从后院出来了。她认得林如海，当年林如海中探花时她在京城喝过喜酒。老太太说话爽利，直接开口道：“林大人，我听说你如今在家闲着，每日教闺女读书。我这孙子岑浩在书院里虽然功课不错，但总缺个正经的先生指点。你若是不嫌麻烦，就让他隔三差五去你府上请教请教，也算是我们顾家沾沾你这个探花郎的文气。”林如海连忙谦让，说“老夫人，不敢当，在下才疏学浅，当不得先生。”，但顾老夫人不由他推辞，又说：“我那几个孙子都是练武的，书读得不多，唯有岑浩这个孩子从小就爱看书，跟着他爹在水师营里长大，见的世面是有了，缺的是正经的学问。你是探花出身，教他，委屈了你。”林如海便不再推辞，应了下来。

　　顾五爷也顺着说：“林大人家的公子，我今日听说了，掉水里被我家岑浩捞上来的。小公子身子弱不弱？若是可以，不如让他跟着我家几个小子一块儿练练拳脚，强身健体。我们顾家的演武场日日有师傅带着，不费什么事。”林如海想了想，林安确实该强健些筋骨，便也应了，说“那就叨扰了，等孩子大些，就送来跟着几位哥哥学，至少强身健体。”

　　两家人就这么说定了。林如海回家把这事跟黛玉和王舒说了。黛玉听说顾岑浩要来家里跟父亲读书，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想到挺拔清瘦的少年，林安入水时奋不顾身下水的样子，黛玉只轻轻只“嗯”了一声。倒是王舒在心里暗暗琢磨了一下——这位顾家三公子，昨日跳江救人的样子她看得真切，跑得最快，跳得干脆，不拖泥带水。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能有这份果断，不容易。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睡熟的林安，小家伙的睫毛上还有点轻颤，但呼吸平稳，睡得安稳。她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年头的孩子，懂事得太早，遇事也太早。好在今日有惊无险，好在有人出手快。

　　她替林安掖了掖被角，转身去灶上给林安和黛玉熬安神汤了。

　　端午过后没几天，京里来了一道旨意。皇帝念林如海病愈，又有多年盐政的经验，着即赴杭州上任。来传旨的内侍还带了皇帝的口谕——“林爱卿的身子既然好了，就回来替朕管一管海上来的生意。两浙市舶司那边近来不大太平，朕信得过你。”林如海接了旨意，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王舒叫进去，说了一句：“陈嬷嬷，收拾收拾,咱们要去杭州赴任了。”
　　林家上上下下都非常高兴，林如海起赴了，还是市舶司那样重要的衙门，还升职了，说明林如海还简在帝心，前途不可限量。林府的下人比过年还要高兴，每个下人都多发了一个月的月钱，厨房添了菜，热热闹闹庆祝了一番。林如海的亲朋好友也都来府中庆贺，林如海还亲自到赵阁老府中和阁老密探了一日，谈的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
　　要到杭州赴任，准备工作也是个大工程。王舒也开始准备了起来，大事小事不断，家里的常用家具摆件，黛玉的书籍，林安的玩具衣服，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情，但都离不了任。王舒和管家忙的脚不沾地。外院的管事匆匆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老爷，京里荣国府来的信，贾老太太的亲笔。”

　　林如海接过信，眉头微不可见的皱起，拆开看了。这一次他没有沉默很久，看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案上，抬起头来，目光里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老太太说，黛玉守孝快满两年了，她年纪也大了，该到京城来见见世面、学学规矩了。又说府里几个姐妹都盼着她去，宝玉也常念叨这个林妹妹。”他顿了顿，“老太太还说，若再不送来，她就亲自派人来接。”

　　王舒站在一旁，心里泛起一股烦躁，贾府就是个定时炸弹，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林如海的表情，知道他心里已经有了决断。这两年，该养的养好了，该清的清干净了，该铺的路也铺了。黛玉如今身子康健、学识初成，去贾府走一趟，未必是坏事。

　　林如海拿起笔，铺开一张素笺，写了回信。他写得很快，语气恳切而不卑不亢：孝期将满，黛玉身子已大好了，本该早去给外祖母请安，只是前些日子他接了朝廷的调令，要去杭州赴任，所以只能先带黛玉去杭州安顿，待安顿好了，再送黛玉进京小住，给外祖母请安，也让黛玉见见京里的姐妹们。

　　信送出去之后，林如海把黛玉叫到书房，跟她说了一回话。黛玉听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爹，我去杭州之前，想再去吴家跟珍妹妹说一声。”林如海点了点头。黛玉出了书房，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天。天很蓝，院子里的桂花树刚抽了新叶，绿得发亮。她站了片刻，转身去找王舒了。

　　王舒正在厨房里给林安蒸蛋羹。黛玉走进来，在灶台边的小凳上坐下，说：“嬷嬷，咱们要去杭州了。爹说，安顿好了之后，送我去京城住一阵子。外祖母想见我。”

　　王舒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黛玉，小姑娘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不喜不惧，就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王舒把蛋羹从笼屉里端出来，搁在灶台上晾着，然后也坐了下来，跟黛玉平视着。

　　“姑娘想去吗？”

　　黛玉想了想，说：“我想去看看。娘以前常跟我说京城的事，说她小时候住的那个荣国府中，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景致，不同时令也有不同的花，不同的食物。娘还说她和京中姐妹的趣事，娘以前还在京中参加诗会，和其他贵女游玩，踏青，日子精彩风尘。我想去看看娘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样子。”她停了一下，又说，“但我不会住太久。我还要回来陪爹和安哥儿。”

　　王舒点了点头。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黛玉额前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摸了摸黛玉的头。

　　“姑娘想去就去吧，嬷嬷陪着你，看完贾老夫人，在京城住一阵，我们再回杭州！”

　　黛玉听后笑着点了点头，“嗯，好。”

　　灶上的蛋羹冒着热气，林安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跑得满头是汗。苏州的夏天到了，桂花树的新叶在风里沙沙地响。林安朝着黛玉喊：“姐姐，过来和我一起玩！”无忧无虑，笑容满满。

　　王舒站起身，把蛋羹端下来，搁在案板上。她低头看着那碗嫩黄的蛋羹，心里想着：贾府，终究还是要去的。不过这一次，黛玉不是六岁被接走的孤女，她是探花郎的女儿，杭州市舶使家的千金，吴家的干闺女，带着一身学识和一副养好了的身子，大大方方地去做客的。她不会再“步步留心、时时在意”，贾府的大事小事和她无关，贾府的人善与恶她无需参与，她只是去看一看外祖母，住一阵子，然后回来，她有自己的家。

　　她把蛋羹端到桌上，喊黛玉来喂弟弟。黛玉接过碗，让林安坐在小凳子上，她蹲在林安面前，一勺一勺地喂他。林安吃得满脸都是，还伸手去抢勺子。黛玉笑着躲开，说“安哥儿别闹”，声音清清脆脆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两个孩子的身上，暖融融的。

　　阳光正好，人的心情也好起来。还有不少事情要做，东西也要备齐，再过些日子，就要去杭州了。杭州之后，还有京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