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嬷嬷的那些年》南木西东

15、赴任 林如海带全

　　林如海起复的旨意下来之后，苏州林宅里里外外忙了小半个月。

　　这两年养病，林如海并没有真正闲着。他身子稍好一些之后，便开始着手整顿林氏族学。林家祖上袭过列侯，到林如海这一代虽然爵位已终，但族中旁支仍有不少人家在苏州、扬州一带务农经商，日子过得去，但子弟读书有成的少。林如海把族学重新立了规矩：请了两位老秀才和一个举人坐馆，又专门拨出一份祭田收入作为束脩和笔墨之用，族中子弟不论贫富，凡肯读书的都可以来。他自己身子还弱的那阵子，每旬都去族学里讲一回课，坐在椅子上讲，一讲就是大半个时辰。后来身子好了，便改成每五日去一次，讲《论语》、讲《孟子》，也讲些史书上的道理。族中几个年轻子弟被他看中，留在身边做了帮手——一个叫林忠，二十出头，算盘打得好，帮着管账目；一个叫林孝，比林忠小两岁，字写得端正，替林如海抄写文书；还有一个叫林勤，只有十五岁，做事勤快踏实，外院跑腿传话的事都交给了他。这三个人虽然都是旁支，但林如海待他们一视同仁，吃住都在府里，月例银子按正经管事发放，族中上下没有二话。

　　吴家那边，吴夫人听说林家要去杭州，早早就送了帖子过来，说“临走前带黛玉来住几天”。黛玉在吴家住了五日，跟珍姐儿同吃同睡，两个小姑娘夜里躺在帐子里说了大半宿的话，说的什么王舒不知道，但黛玉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嘴角还带着笑。吴夫人知道林如海未续弦，黛玉到杭州之后就要开始学着掌家，也有一些官夫人需要往来。就细细和黛玉交代了管家的细节，不同的帖子要怎么处置，上司和下属夫人要如何应对，逢年过节礼品该如何打点。细细碎碎说了五天还不足，吴夫人还是着急，感觉还有很多没有教，给黛玉准备了厚厚的册子，让她有什么不懂的就写信。吴夫人还给黛玉包了几匣子苏州的茶点，一些土仪让黛玉带到杭州送人，另外给林安做了一身新衣裳，她拉着黛玉的手说：“到了杭州记得写信来。你义父说了，等你在杭州安顿好了，他要去杭州看你。”黛玉点头应了。吴家长房吴夫人的长子吴伯衡、次子吴仲衡也被任金陵知府的吴大人叫到跟前交代了差事——伯衡今年十七，已经中了举，跟着父亲在金陵衙门里学过些钱粮上的事；仲衡十四岁，在书院里读书，文章做得不错。吴大人让伯衡跟着林如海去杭州，在衙门里学着办差，让仲衡继续留在苏州读书。

　　顾家那边更热闹些，顾家决定让顾岑浩跟着林如海到杭州求学，并让林如海在杭州帮忙找一个书院。顾老夫人亲自到林府走了一趟，给黛玉和林安各带了一份礼物——给黛玉的是一方端砚和两支紫毫笔，给林安的是一把小银锁，背面刻着“长命百岁”。老太太拉着黛玉的手看了又看，说“黛玉越长越好了。”，又对林如海说：“如海，岑浩那孩子我交给你了，顾家的孩子都皮实，你该骂就骂，该打就打，别惯着。”林如海连说“不敢，岑浩读书勤敏，老夫人无需担心。”。顾家五爷也来了，跟林如海细谈了杭州那边顾家的旁支情况——顾家在杭州有一房远支，也是行伍出身，如今在杭州卫里做个千户，为人仗义，在杭州地面上有些脸面。五爷写了一封引荐信交给林如海，说“到了杭州若有什么不便，只管去找他”。

　　随行的子弟也定下来了。林家这边，林忠、林孝、林勤三人跟着走——林忠管钱粮账目，林孝管文书往来，林勤管外院跑腿。吴家那边，吴伯衡跟着去杭州衙门里见习，算是吴子谦给儿子安排的一条前程。顾家那边，除了顾岑浩之外，还有两个旁支的少年——一个是顾岑浩的族兄顾岑远，十六岁，水性好，练过拳脚，顾五爷让他跟着林如海，一来可以在杭州卫的顾家旁支那边有个照应，二来也能跟着林如海学些文墨上的东西；另一个旁支族侄叫顾宁明，十四岁，比岑浩大两岁，读书不如岑浩，但为人机灵，顾五爷让他跟着，是让他跟着十六叔顾岑浩学着跑腿办事。顾家行武出生，叔侄几个做事干练，箱笼收拾的也快，顾岑浩要带到杭州书院的书本比较多，收拾了好几个箱笼。

　　出发那天是六月初八，天还没亮，双桂巷里就热闹起来了。两辆大车停在巷口，前几天已经把箱笼都送到了船上，各种家具器具，林如海和黛玉的书箱，黛玉和林安备的日常用物——被褥、衣物、药箱、笔墨纸砚、还有黛玉的琴和棋等等，林林总总装满了大半船。林安被王舒抱在怀里，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的，还没睡够。黛玉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手里攥着珍姐儿送她的一串茉莉花手串，站在车边等着上车。林如海跟吴子谦和顾五爷在巷口说了几句话，拱手道别，便上了车。

　　顾岑浩骑着一匹马跟在车旁。他今年十二岁，身量还没长足，但骑在马上已经像模像样了。他父亲从浙江水师任上托人带了信来，说“让他跟着林大人好好读书，别只顾着玩乐骑马，学不好老子回来揍他。”。顾老夫人絮絮叨叨也嘱咐了顾岑浩不少话，让他到杭州要听林大人的话，用心读书。今日顾岑浩没有在马背上带弓和箭，只在马背上挂了一卷书。马车起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的城门，然后收回目光，催马跟上了车队。

　　从苏州到杭州，走水路是最方便的。一行人先坐船走运河到嘉兴，再从嘉兴转道杭州。船是吴家帮忙雇的，一条平底官船，舱里布置得干净敞亮。林如海在舱里铺开一张杭州舆图，一边看一边跟吴伯衡讲两浙市舶司的沿革。吴伯衡听得认真，偶尔问一两句，林如海便答了。黛玉坐在舱窗边，手里捧着一卷《史记》，看一会儿书，看一会儿窗外的水景。林安则在舱里跑来跑去，一会儿扒着窗沿看船外的白鹭，一会儿跑到顾岑浩身边仰着头看他。顾岑浩坐在舱门口看书，林安凑过去踮着脚看他手里的书页，看了半天看不懂，便拽他的袖子：“顾三哥，你在看什么？”顾岑浩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书页翻给他看：“《史记》。”林安不识字，但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然后说：“顾三哥，你会游泳吗？”顾岑浩愣了一下，随后点头说“会呀！”。林安立刻眼睛亮了：“那哥哥你教我！，我也想学”
　　顾岑浩考虑了一下，和林如海商量教林安游泳的事。
　　从那天开始，船每天靠岸歇息的时候，顾岑浩便带着林安在浅水处学泅水。林安才三岁多，小小的身子套着一件王舒用细麻布做的浮水小褂，在水里扑腾着，两条短腿乱蹬。顾岑浩半蹲在水里托着他的肚子，教他划水、蹬腿。林安呛了两口水，但没哭，反而更来劲了，小脸涨得通红，嘴里喊着“顾三哥你别松手”。王舒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手里攥着一块干布巾，随时准备把林安捞上来。林如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阻止。他想起了贾敏生前总担心林安身子弱、怕养不大，如今这孩子在水里扑腾得欢实，他心里那点积了几年的东西，似乎也松了一些。

　　黛玉起初坐在岸边的柳树下看书，后来书也不看了，托着腮看弟弟在水里学游泳。她看着顾岑浩托着林安在水里一圈一圈地走，看着林安从呛水到能自己划两下，看着顾岑浩耐心地一遍一遍教他蹬腿。她忽然想起那天在江边棚子里，顾岑浩从栏杆上跳下去的样子，跑得那么快，跳得那么干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卷，又抬起头来，对着水面看了一会儿，顾岑浩用心陪着林安一遍又一遍练习游泳的姿势，还出言鼓励林安。林安不时被他逗得哈哈笑，黛玉听到林安的笑声，也笑了。

　　到杭州那天是六月十三。船在杭州城外的运河码头靠岸时，天上下着濛濛细雨，码头上却站了不少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武官，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革带，面容方正黝黑，一看就是在外面风吹日晒惯了的。他身后站着几个随从，牵着一辆马车等在岸边。那人看见林如海的船靠岸，上前几步，拱手道：“林大人一路辛苦。在下顾岑泽，是顾家旁支，在杭州卫当差。五叔的信我收到了，林大人在杭州的宅子已经收拾出来了，大人先去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再换。”
　　林如海下船还礼，两人寒暄了几句。顾岑泽引着林如海一家上了马车，往城里走。杭州的街市比苏州热闹得多，雨中的石板路湿漉漉的，沿街的铺面都开着门，卖丝绸的、卖茶叶的、卖瓷器的，幌子在雨里轻轻地晃。马车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叫“清平巷”的巷子，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宅子不大，但规制齐整——三进的院落，前有厅堂，后有内院，院子里有一棵老桂树，树冠撑得比苏州老宅那棵还大。林如海前后看了一遍，点了点头。顾岑泽便吩咐随从把行李搬进来，又让人去灶上烧热水。王舒抱着林安下车，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桂花树，树叶被雨洗得绿油油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已经醒了的林安，小家伙揉着眼睛四处看，嘴里嘟囔着“嬷嬷，新家”。王舒“嗯”了一声，说“是呀，安安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