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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端午落水 端午安哥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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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得快,转眼又是一年端午。
苏州城外的胥江年年有龙舟赛,今年尤其热闹。吴家提前在江边搭了棚子,用青布围了三面,棚里摆着桌椅瓜果,是专给自家女眷看赛用的。吴夫人早早就给林家递了帖子,邀黛玉和珍姐儿一块儿看龙舟,顺便让两个孩子好好玩一天。帖子上特意加了一句:“带安哥儿来,珍姐儿念了他好些日子了。”
林安已经三岁了。这两年里,王舒变着法儿给他调养,早产带来的虚弱早就褪干净了,如今的小家伙面色红润、腿脚结实,满院子跑起来像一只撒欢的小马驹。他比同龄的孩子个头略小些,但精神头足,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成天东瞧西看,嘴也不闲着,见什么问什么,问得人答不上来。林如海有时候看着儿子在院子里追鸡撵狗,会摇着头说一句“不成体统”,但嘴角是笑的。
黛玉八岁了。守孝的这两年,她跟着父亲读书写字,跟着陈嬷嬷学琴棋书画和针黹女红,跟着胡沈济的药膳单子调养身子。王舒又按着四时节气给她安排饮食,加上每日申正的体育活动雷打不动,两年下来,她的身子虽然还是清瘦,但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风吹就倒的虚弱样子了。面色是健康的,脚步是稳当的,偶尔跟珍姐儿在院子里跑起来,也能追上几个来回不喘,黛玉的身体肉眼可见好起来了。
这两年里,林家跟吴家的往来比从前密了许多。吴夫人常派人接黛玉去吴家小住,一住就是三五日,跟珍姐儿同吃同睡,一块儿写字画画、学琴下棋。两个孩子好得跟亲姐妹似的,珍姐儿叫她“林姐姐”,黛玉叫她“珍妹妹”。吴夫人看着黛玉懂事知礼、聪慧伶俐,心里越来越喜欢,私下跟丈夫商量了几回,想认黛玉做义女。吴家的二老爷吴子谦从扬州任上回过几次苏州,见过黛玉几面,也觉得这孩子稳重妥帖,配得上吴家的门风。这事已经跟林如海透过口风,林如海没有拒绝,黛玉有吴夫人教导,是黛玉之幸,但是黛玉还在母孝中,林如海只能说“等孝满了再议”。
端午这天一早,王舒替黛玉换了一身月白底子绣淡绿兰草的小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簪了一朵绢制的石榴花——孝期未满,不能穿红,但端午应景的石榴花是绢做的,素净中带一点喜气,不算违礼。林安穿了一件青布小袄,腰间系着陈嬷嬷给他缝的香囊,里面装着艾叶和菖蒲,圆滚滚的小身子裹在衣裳里,像一只毛茸茸的小熊。王舒一手牵着黛玉,一手牵着林安,上了吴家派来接人的马车。
到了胥江边,吴家的棚子已经坐了不少人。吴夫人坐在主位上,旁边是珍姐儿,穿一件大红色小衫,正趴在栏杆上往外看龙舟。看见黛玉来了,珍姐儿跳下凳子跑过来拉住她的手:“林姐姐!你怎么才来!龙舟都快开始划了!”黛玉笑着叫她“珍妹妹”,又把林安往前推了推:“安哥儿,叫珍姐姐。”林安仰起小脑袋,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珍姐姐好”,然后不等大人说话,就蹬蹬蹬跑到栏杆边上,踮着脚往外看江面上的龙舟。江风把他的小袄吹得鼓起来,像一只圆滚滚的小船。
棚子里坐着的还有几位吴家的亲戚和女眷。吴夫人拉着黛玉给众人见礼,说“这是我干闺女。”,语气里满是亲昵。黛玉一一见过礼,举止大方,不怯不缩,几个长辈都夸她生得好、有规矩。珍姐儿拉着黛玉坐到栏杆边,两个小姑娘并排趴着看龙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林安被王舒抱在怀里,也趴在栏杆上看热闹,看见一条红龙舟划过,兴奋得直拍手,差点从王舒怀里翻出去。
鼓声炸响的时候,整条江都跟着沸腾起来,十二艘龙舟像一群被解开缰绳的骏马,驮着满船的呐喊往终点冲去。浪涛拍打着船舷,哗哗的水声混着两岸的叫好声,恍惚间真像看见古战场上梁红玉擂鼓助威的阵势,江风里都裹着一股拼劲。阳光把江面铺成了一片碎金,飞驰的龙舟在金浪里穿梭,像一条条从云海里钻出来的活蛟龙。岸边的柳树枝条被喊声震得直晃,停在树梢的白鹭扑棱着翅膀惊飞起来,贴着浪尖从飞驰的龙舟缝隙里掠过去,连江水都像是跟着鼓声在咚咚跳动。快到终点的那几十米,桨手们的动作快得只剩一片虚影,鼓点密得连成了一串惊雷。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呐喊,喊声撞在江面上又弹回来,仿佛连岸边的石阶都跟着微微震动,整条河的热气都裹着粽叶的香,往人怀里撞。
龙舟赛过半的时候,吴夫人的次子从外面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书院的同窗。那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穿着一身石青书院服,进门就喊“娘”。吴夫人招手让他过来,又对黛玉说:“这是你二哥,仲衡。他今日也从书院回来了,放假两日。”黛玉起身见了礼,叫了一声“二哥“”。吴仲衡笑着应了,又回头朝棚外喊了一声:“岑浩,进来坐,外头日头大。”
一个穿同样石青书院服的少年从棚外走了进来。他约莫十二三岁,身量比吴仲衡高半个头,但肩背挺直,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种沉静的书卷气。他进门先给吴夫人行了礼,又朝棚里的长辈们一一点头示意,然后才在吴仲衡旁边坐下。珍姐儿看见他,高兴地招手:“顾三哥!你也来了!”又拉黛玉的袖子,“林姐姐,这是顾三哥,顾家的,跟我二哥一个书院。他文章写得可好了,先生总夸他。”
黛玉便起身福了一礼,叫了一声“顾公子”。顾岑浩起身还了半礼,说了一句“林姑娘好”。两人没有多说话——一个八岁,一个十二岁,再次见面,礼数到了便各自坐下。顾岑浩心道:小姑娘长高了,气色比两年前好多,不知道现在读什么书,两年前就在读《楚辞》,不知道现在学什么书。他看着黛玉回到珍姐儿身边继续看龙舟,两个小姑娘讨论着赛事,不时传出笑声,黛玉的脸红扑扑的,江风吹起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她的视线,她不时把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顾岑浩坐在吴仲衡旁边,感觉唐突了,赶忙收回视线,拿起桌上的一杯茶,开始喝茶,偶尔跟同窗说几句话。棚外的江面上鼓声阵阵,龙舟你追我赶,热闹得很。
谁也没注意到林安是什么时候从王舒怀里溜下去的。
王舒正在跟吴家的一个嬷嬷说话,余光瞥见身边空了,转头一看,林安已经蹬蹬蹬跑到了棚子边上。吴家的棚子搭在江岸的一处石台上,三面用青布围着,临江的一面敞着,只用一道矮矮的木栏杆挡着。林安个子小,栏杆刚好到他胸口,他扒着栏杆往外看龙舟,看得入了神,两只脚踮得高高的,整个人趴在了栏杆上。王舒心里一紧,正要过去把他抱回来,就看见那根木栏杆的底下一根横档年久失修,被林安一压,“咔”的一声断了。林安“啊”地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前一栽,从栏杆的缺口里翻了出去,直直地往江里掉。
“安哥儿!”王舒的喊声还没落,一个青色的身影已经从棚里蹿了出去。
顾岑浩方才一直坐在棚子靠门的位置,离栏杆最近。他听见栏杆断裂的声音,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跑得比棚里所有人都快。他冲到栏杆边时林安已经落水了,小小的身子在江边的浅水里扑腾,被水流往深处带。顾岑浩没有犹豫,翻身越过栏杆跳了下去。顾家是水师世家,他父亲是浙江水师提督,几个叔叔都在水师中带兵,家里的小子们从会走路起就跟着大人泡在水里,个个水性极佳。顾岑浩虽然平日里爱读书不爱练武,但泅水的功夫是从小练出来的,下水如鱼,三两下便游到了林安身边。他一把抓住林安的后衣领,把小东西从水里拎了起来。林安呛了好几口水,一出水面就哇哇大哭,两只小手死死地攥着顾岑浩的衣襟不放。顾岑浩一手抱着他,一手划水,稳稳地游回岸边,踩着石阶上了岸。
棚里已经乱作一团。王舒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从顾岑浩手里接过林安,一把搂在怀里,拍着他的后背让他把水咳出来。林安哭得撕心裂肺,但咳了几声之后呼吸顺畅了,小脸虽然吓得煞白,但人是清醒的,搂着王舒的脖子不撒手,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嬷嬷……嬷嬷……”。吴夫人带着丫鬟婆子围过来,有人去请大夫,有人拿干衣裳。黛玉挤到前面,看见弟弟浑身湿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蹲在王舒身边,伸手轻轻拍着林安的后背。
顾岑浩从水里爬上来,浑身也湿透了。吴仲衡拿了干布巾过来给他擦,他接过去随便擦了两把,先低头看了看那个被嬷嬷抱在怀里的小东西——已经不怎么哭了,只是抽抽噎噎地打着嗝,小脸埋在嬷嬷肩窝里,一只小手还攥着拳头。他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的小女孩——方才在棚里见过一面的林姑娘,眼圈红红的,但没哭出声,正一下一下地拍着弟弟的背。他收回目光,说了句“没事就好”,便跟着吴仲衡去后面换衣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