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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初见 黛玉和王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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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的法螺寺,香客比往常多了不少。王舒带着黛玉在观音殿添完长明灯,又在后山柏树林里跟吴夫人母女喝了一盏茶,看看日头偏西了,便起身告辞。吴夫人说珍姐儿闹着要跟林姐姐多玩一会儿,王舒笑着应了“改日带姑娘去府上看兔子”,这才带着黛玉出了山门。
马车停在山脚下的茶棚旁边。车夫老赵正蹲在车轮边上,手里攥着一把铁钳,脸色不大好看。见王舒扶着黛玉走过来,他站起身挠了挠头:“陈嬷嬷,车轴上的铁箍松了,方才来时磕了一块石头,裂了缝。修是能修,得费些工夫,怕是得等上半个时辰。”
王舒看了看天色。秋日昼短,申时末的天光已经开始往西沉了,山道上的人影也稀了。“半个时辰就半个时辰吧,你去修,我们不急。正好带姑娘在溪边走走。”老赵应了一声,蹲回去继续捣鼓。
王舒牵着黛玉往溪边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辙声。回头一看,是一辆气派的青呢大车从山道上下来了,车帘是上好的湖绸,车角挂着铜铃,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一看就是有品级的人家才有的规制。车帘半卷着,里面坐着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领口袖口都滚着金边,头上簪着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扁方,通身的气度又端方又爽利。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石青色书院服的少年,约莫十岁上下,身量还未长开,但坐姿端正,面容清俊,手里攥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
王舒的目光落在那位老妇人脸上,忽然心里一动。她仔细看了一眼,认出来了——那是顾老夫人。二十多年前,她跟着林老夫人进京时,曾在几个世交人家的宴席上见过顾老夫人。那时候顾老夫人还年轻,是浙江水师一位参将的夫人,行事爽利、说话敞亮,跟林老夫人很说得来。后来林老夫人回了苏州,两家走动少了,但逢年过节还有书信往来。王舒翻检原身记忆时,曾翻到过林老夫人留下的几封旧信,其中一封就是顾老夫人写的,信末落款“愚妹顾门沈氏拜上”。那时候顾老夫人的丈夫还在世,如今听说她的四个儿子都在浙江水师,长子已经做到了从一品的提督。
王舒当即上前两步,在路边站定,等马车驶近了,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顾老夫人安好。奴婢陈氏,是林老夫人身边伺候过的旧人。老夫人可还记得?二十多年前在京城赵阁老府上的花宴上,奴婢跟着林老夫人,老夫人当时还赏过奴婢一碟松子糖。”
顾老夫人听了这话,让车夫把车停住,探出头来仔细打量了王舒几眼。她眯着眼睛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嬷嬷?可是林老夫人家那个做得一手好桂花糕的陈嬷嬷?你还在林家呢?林老夫人走了有十几年了吧?我当你也跟着去了京城呢。”
“回老夫人的话,奴婢一直在林府。林老夫人去后,奴婢跟了太太,太太去后,如今带着大姑娘。”
顾老夫人便叹了口气,看了看王舒身边那个一身素白孝服的小姑娘。黛玉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只手被王舒牵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枝从山上带下来的柏树枝。顾老夫人看了她几眼,又看了看路边那辆正在修的马车,便道:“车子坏了?上来吧,我捎你们一程。天色晚了,山路不好走,孩子又小,别在路上耽搁了。”
王舒道了谢,先扶黛玉上了车,自己随后上去,坐在车门边的小杌子上,没敢坐实。马车重新上路之后,顾老夫人打量了黛玉几眼,问王舒:“这是如海的闺女?我记得如海娶的是荣国府贾家的小姐,贾敏是不是?”
“回老夫人,正是。太太今年年初殁了,姑娘守孝,不大出门,所以老夫人看着面生。”
“贾敏那孩子,我见过。”顾老夫人叹了口气,“当年她嫁到林家的时候,我还去吃过喜酒。多好的人,说走就走了。”她又看了看黛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可怜见的。这么小的年纪就没了娘。你爹身子怎么样了?我听说他辞了官回苏州养病。”
“老爷的身子已经大好了。如今在家里每日教姑娘读书,闲时在院子里走走。老爷说苏州水土养人,比扬州舒坦。”
顾老夫人便点了点头,又低头看黛玉:“你叫什么名字?几岁了?”
“回老夫人,小女黛玉,今年六岁。”黛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咬字很清楚,说完又补了一句,“多谢老夫人捎我们一程。”
顾老夫人嗯了一声,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转头对王舒说:“我记得如海是探花出身。他的闺女,读书怎么样?”
王舒欠身答道:“姑娘跟着老爷读书,已经读完了《诗经》,如今在读《楚辞》。字也练了一年多,每日都写仿。老爷说姑娘记性好,讲过的书都能记住。”
顾老夫人又看了黛玉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意思。她自己出身书香门第,嫁到顾家这个世代行武的人家几十年,生了一堆儿子,个个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却少有能静下心来读书的。唯独长房的的最小儿子排行十六的顾岑浩,从小不爱舞刀弄枪,只爱捧着书不放,十岁的年纪已经能写一手好文章,在书院里数一数二。顾老夫人拿他当心头肉,也一直盼着家里能多出几个读书人。如今看见林如海的闺女,六岁就能读《楚辞》、写一笔好字,心里那杆秤就偏了几分。
马车外头,顾岑浩骑着马跟在车旁。车帘只卷了半边,车里的对话他听了个七八成。他没有作声,只是转头往车里瞥了一眼。他看见那个穿素白孝服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坐在祖母对面,手里还捏着那枝柏树枝,小脸瘦瘦的,但眉眼端正,目光平视,不东张西望。祖母说话时她认真听着,偶尔点头,并不插嘴。跟他身边的嬷嬷说话时,语气又是妥帖的,不像寻常小孩子撒娇使性的样子。他听见祖母问她读书,她答“读完《诗经》了,如今在读《楚辞》”。顾岑浩自己六岁的时候还在背《千字文》,八岁才读到《楚辞》。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进了城之后,马车在一条巷口停下。巷口立着一块小小的青石牌坊,上面刻着三个字——“双桂巷”。王舒扶着黛玉下了车,向顾老夫人再三道谢。顾老夫人摆摆手说“顺路的事,不用谢”,又对黛玉说了一句“回去好好读书,你父亲不容易”。然后车帘放下,青篷马车辘辘地往城东去了。
王舒带着黛玉走进双桂巷时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马车。她方才在车上跟顾老夫人说话时心里一直绷着一根弦——这位老夫人跟林老夫人是旧交,对林家的事知道得清楚,说话的语气是熟人的语气,问什么答什么,不必拐弯抹角,也不能有所隐瞒。好在她说的都是实话,黛玉本来就争气,读的书、写的字都是实实在在的,不怕人问。她心里隐隐约约有个念头,但没有多想,低头对黛玉说:“姑娘,方才车上老夫人跟你说话,你答得很好。顾老夫人是林老夫人的故交,以后见了要记得叫太夫人。”
黛玉“嗯”了一声,忽然问:“嬷嬷,顾老夫人的儿子们都在浙江水师吗?”
“是啊,顾家是武官世家,几代人都在水师上。她方才说给儿子们祈福,可一个儿子也没见着。她一定很想他们。”
王舒没有接话。她牵着黛玉往家走,走到巷子尽头时拐了个弯,往河边去了。方才在法螺寺没来得及放河灯,她答应过黛玉要放一盏的。河边的石阶上已经有人在放灯了,一盏一盏的纸灯顺水漂去,星星点点的。王舒从卖灯的老婆婆手里买了一盏白纸莲花灯,又向茶摊借了笔和墨。黛玉把灯捧在手里,看着那朵白莲上空白的一片花瓣,想了想,提起笔来蘸了墨,一笔一画地在花瓣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了,她把灯递给王舒看,王舒低头一看,纸上写着八个字:
“母亲安息,父亲康健。”
字是小楷,笔画清秀端正,一笔一画都有来处,不像一个六岁孩子随手涂出来的。王舒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说:“写得好。太太看见了一定欢喜。”黛玉把灯放到河面上,轻轻一推,白莲花灯打了个旋,顺水漂远了。她蹲在河边,看着那盏灯汇入下游的一片灯火之中,水面上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河对岸的柳树下,一个穿石青书院服的少年正牵着马站着。他从城外一路走回来,到河边时看见有人放灯,便停了下来。他看见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小女孩蹲在河边,把一盏白莲花灯放到水里,灯从他面前漂过去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花瓣上有字。隔着水光看不太真切,但那一笔字他认得出来,是练过帖的。他有些意外,一个这么小的女孩,能有这样一笔字,想来她父亲没少在她身上下功夫。他又看了一眼对岸那个小女孩的背影,蹲在水边,瘦瘦小小的,被身边的嬷嬷牵着手站起来,往双桂巷的方向走了。他收回目光,牵着马继续往家走。
顾岑浩十岁,在苏州的书院里读经史。他是顾家这一辈里少有的读书种子,父亲在浙江水师做提督,三个叔叔也都在水师中担任要职,一大家子都是骑马射箭的武将,唯独他从小不爱舞刀弄枪,只爱捧着书不放。祖母常说他“生错了人家”,但说这话时眼睛是笑着的。今天陪祖母去法螺寺上香,回来路上遇到的那对主仆,让他想起了祖母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好人家出来的孩子,一看就知道。”他没有多想这件事,回到家里把马交给马夫,洗了手脸,进了书房。祖母院子里的灯已经亮了,隐约能听见她跟五叔母在说话。他坐下来翻开白天没读完的那一卷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却忽然想起了方才河边那盏灯上的字——“母亲安息,父亲康健”。字写得清清楚楚的,一看就是练过的。他翻了一页书,又翻回来,到底没有看进去,索性合上书,坐在灯下发了一会儿呆。窗外,苏州城的夜色安安静静的,远远的还能听见河边有人放灯的笑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