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嬷嬷的那些年》南木西东

11、中元 中元节黛玉

　　七月半，中元节。苏州城里家家户户都在备纸钱香烛，空气里飘着烧纸的气味，混着初秋微凉的风，从巷子口一直灌到院子深处。王舒把林安交给奶娘照看，自己替黛玉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孝期未满，颜色依旧是白的，只领口用月白缎子滚了一道细边，头上簪了一朵白绒花，素素净净的，像是从老宅院子里走出来的一枝小竹。

　　今日王舒要带黛玉去法螺寺上香，这事她从苏州回来之后一直记在心里——法螺寺的长明灯她已经托吴夫人的人安排好了，但正经的中元节，是应当带着孩子亲自去添一回油的。林如海昨晚听说此事，只说了一句："去吧。记得替我给太太也上一炷香。"他说"太太"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不愿意让这两个字显得太重，但王舒听得出来，他一直没有放下。

　　马车从林宅出发往天平山方向走，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脚下。法螺寺在天平山半腰，掩在一片苍翠的老松之间，青瓦黄墙，钟声悠悠地从山上传下来，隔着半座山都能听见。王舒扶着黛玉下了车，沿着青石台阶往山上走。黛玉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当，不像几个月前那般风吹就要倒的虚弱样子了，但是身体还是不够强健，从山下走到寺院门口，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歇一歇。王舒陪着黛玉慢慢走，偶尔给黛玉补充点水。

　　到了寺门口，知客僧迎上来，一看王舒拿出的引荐信便双手合十："原来是吴夫人荐来的施主。施主点的长明灯在观音殿西侧，请随贫僧来。"王舒牵着黛玉的手跟着知客僧穿过大雄宝殿，往西侧的观音殿走去。观音殿里光线幽暗，一排排长明灯在供案上亮着，豆大的灯火在微风中轻轻摇晃，把整个殿内映得金黄温暖。知客僧指着其中两盏灯说："左边一盏是姑娘的，右边一盏是大公子的，每日添油，不曾断过。"

　　黛玉站在供案前，仰头看着那两盏跳动的灯火，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在想什么，眼中慢慢聚起水光。王舒蹲下来跟她说："你娘走之前最放心不下你和弟弟。如今她在天上看着你们，你们好好长大，她就安心了。"黛玉点了点头，双手合十，闭眼跪在蒲团上。王舒不知道她心里在跟母亲说什么，只看见她小小的背影挺得直直的，像一根刚抽条的小竹子。王舒自己也上了一炷香，替林如海给贾敏点了三炷清香插在观音像前，然后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太太，您两个孩子都好着呢，我会替您守好他们。

　　添完油从观音殿出来，天色还早。知客僧说后山有一片柏树林，林间有石桌石凳，清静凉快，施主若是不急可以去坐坐。王舒想着孩子走了一路也累了，便带着黛玉往后山走去。柏树林果然幽静，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碎的一地，斑斑驳驳的。林间有几张石桌，其中一张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妇人，正低头给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擦汗，小姑娘穿一件粉红色的小衫，头上是同色的发带，垂落在肩头，手里攥着一把野花，正踮着脚往旁边的柏树枝上别。

　　王舒一眼认出了那位妇人，忙牵着黛玉上前，躬身福了一礼："奴婢陈氏，给吴夫人请安。今日中元，奴婢带我家姑娘来法螺寺给太太添长明灯，不想在此遇见夫人，是奴婢们的造化。"

　　吴夫人抬起头来，见是王舒，面上露出意外而欢喜的神色，连忙摆手让她不必多礼。“真是好巧，原来是陈嬷嬷，你们今天也来上香么？”王舒拉着黛玉走近，低头对黛玉轻声道："姑娘，给吴夫人见礼。"

　　黛玉便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福了下去，声音清清脆脆："侄女黛玉给夫人请安，多谢夫人替弟弟和黛玉添灯。"

　　吴夫人的目光落在黛玉身上。她看了好一会儿，从头到脚地看了，嘴角慢慢浮起笑意来。黛玉素衣白花，面容清秀，眉眼间有几分贾敏的影子，但比贾敏多了一股书卷气，脊背直，站姿稳，看人的时候目光清正，既不闪躲也不怯懦。吴夫人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招手让黛玉近前来。等黛玉走到她面前，她伸手理了理黛玉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碎发，动作自然而亲厚。

　　"林太太的姑娘，果然和我想的一样。"她笑着说，"我常听人说林家的姑娘生得好、读书好，今日一见，比我想的还要好。"她没有用那种大人哄小孩的语气，就是平平静静地夸，像是两个正经人在说话。她又转头对王舒说，"我方才还在想，今日是中元，不知道会不会碰见你，结果真碰着了。"

　　她身边那个小姑娘已经把野花别好了，蹦蹦跳跳地跑回来，拉着吴夫人的袖子问："娘，这是谁呀？"吴夫人把她拉过来："珍姐儿，这位是林家的姐姐，比你大半岁，叫林姐姐。"那小姑娘便脆生生地喊了一声"林姐姐"，然后歪着头打量黛玉，目光里满是好奇，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野花，犹豫了一下，把花分了一半递过去："林姐姐，给你。"

　　那是一把杂七杂八的野花——白的茉莉、黄的雏菊、粉的牵牛花，也没什么章法，就是小孩子见一朵摘一朵攒起来的。黛玉看了那半把花片刻，接了过来，低声说了句"多谢妹妹"，嘴角弯了弯。

　　两个小姑娘站在一起，一个素白一个粉红，一个安静一个活泼，倒像院墙上并排开的两朵花，两个人头挨着头，由开始的窸窸窣窣的小声说话，也不知在聊什么，越来越开心，很快就传来了笑声。

　　吴夫人看着这一幕，笑着对王舒说："陈嬷嬷，这寺里有一间茶室，干净僻静，茶水也还过得去。既然碰上了，不如一块儿坐坐，让两个孩子说说话。珍姐儿平时也没什么玩伴，总缠着我，今日可算有人陪她了。"王舒自然应了。她带着黛玉随吴夫人穿过一道侧门，进了寺里一间清净的小茶室。茶室不大，一面临着一小片竹园，午后的风穿过竹子沙沙地响。茶室里的桌案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一个五六岁的小沙弥跪坐在一旁等着烧水。吴夫人说珍姐儿在家也学着烹茶，问黛玉学了没有，黛玉说陈嬷嬷教过，会一点儿。于是两个小姑娘一个提壶冲水、一个往杯子里放茶叶，手忙脚乱地忙活了一阵子，倒出两杯颜色深浅不一的茶来。吴夫人喝了一口自己女儿泡的，笑着点头说不错。王舒喝了一口黛玉泡的——烫嘴、略浓、但香气是对的，于是也点了点头。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都觉得有种被郑重对待了的满足感。

　　茶喝到第三巡的时候，珍姐儿已经拉着黛玉去窗边看她刚刚在院子里抓到的一只蝴蝶了。吴夫人的目光落在黛玉的背影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回来对王舒说："林太太把她教得很好。我看她的举止规矩，说话也有分寸，不像是只跟着父亲长大的孩子。"王舒摇头道："太太去了，姑娘能有今日的规矩和见识，都是老爷亲自带出来的。"吴夫人又说："方才我看见她给你端茶的时候用的手势，很稳。不像才学了几个月的样子。"王舒道："姑娘学什么都快。琴棋书画，一点就透。就是有时太安静了，奴婢盼着她能多些玩伴。"吴夫人笑了笑："小孩子嘛，有伴了自然就热闹了。你若不嫌珍姐儿闹腾，改日带她来家里坐坐。"

　　王舒心里一动，但没有急着接话，只是笑着应了一声"好"。她知道吴夫人的性子，她肯说出"来家里坐坐"这句话，就是真心的，至于将来这条路怎么走、能走到哪一步，那是水到渠成的事，急不得，慢慢来。

　　下山的时候，王舒牵着黛玉的手，另一只手拎着半把野花。她问黛玉："姑娘，今日高兴吗？"黛玉想了想，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珍姐儿说，她家院子里有两只兔子。"王舒笑了："那下回咱们去她家看兔子，如果姑娘喜欢，我们也可以在院子里养两只。不过养兔子味道很重，每天要喂养青草，还要清理兔舍，每天要抽出至少半个时辰来清理。"黛玉的眼睛亮了起来，跃跃欲试，“好的，嬷嬷，那我和弟弟一起照顾小兔子。”黛玉抱着野花脚步都轻快起来，步子也快了起来。山道两边的柏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寺里的钟声，一声一声的，悠悠地荡在暮色里，远处不时有鸟叫声，不知名的小鸟在林中跳跃。
　　王舒走在黛玉身旁，心里想着：中元节，祭的是亡人，遇的是生人。亡人的香添了，生人的缘也续上了。今年的秋天，大约会比往年暖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