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尼的千层套路》黑羽白翎

21、一点日常 无论那个人

　　咔嚓，钥匙插进门锁，房门被推开，门牌上写着科技部会议室。
　　先是一团蓝色闯入了视野，随后是笔挺的靛蓝色军装。来人表情冷淡，蓝色的眼睛半眯着，手中夹着一个平板，平静的往会议室里扫了一圈。
　　跟在他后面的是阿五，职业秘书抱着他那万年不变的公文包后一步踏入了会议室。
　　布朗尼往前走了两步，身体像被木马入侵了一样，闪烁了两下，然后迅速抽条长高，短短半息，面前的布朗尼就被另一个高挺的身影取代——乔伊斯·古斯塔夫。
　　乔伊斯顶着一头银白的短发，灰蓝色的眼睛透视出冰冷的漠然，几个迈步，拉开椅子，稳稳的坐在主位上。
　　跟在后面的阿五早就习惯了老板的随地大小变，打开公文包，坐在乔伊斯的斜后方，开始会议记录。
　　“可以开始汇报了。”
　　坐在乔伊斯左手边的年轻人站了起来，他插上u盘，屏幕投影出他的PPT，《论新型战斗型人形格斗机器人HX-003的改良》。
　　随着乔伊斯的点头，年轻人开始了他的正式演讲。
　　“首先，目前HX-003在极端作战中暴露出使用重型范围武器时容易误伤队友、在大规模混战中容易敌我不分、机体自修复能力较弱等问题。
　　“针对这些问题，我委托了左乐副教授团队开发软件，并采用了布兰德教授在一年前和我们课题组联合研究出的新型高分子材料，制作出了HX-004，在机动性和灵活性与HX-003持平的情况下，拥有更好的索敌机制和续航力。在经过为期半年的测试……”
　　台上的人讲着，台下的人记着，乔伊斯在脑中过了一遍参数，微微颔首。
　　左乐写的软件，触屏笔在他手中转了两圈，掉在桌上。他放下了心，左乐是他的学生，什么水平他心里有数。
　　布兰德是科技部数一数二的材料学专家，卡洛斯说用的高分子材料应该是自己之前和布兰德一起试出来的基于动态键的自修复聚氨酯材料。
　　他手指敲了敲桌面，后面的内容象征性的听了一会，都是一些细节上的东西，乔伊斯相信卡洛斯不会在这方面出错。
　　HX系列一直是卡洛斯作为核心研究员进行迭代的，是卡洛斯的心血，全权交给他不是问题，看得出来这半年他也没有任何懈怠，一直在推进。
　　后排有几个学生头挨着头，看起来是新来的硕士生，被师兄带着来旁听。可能是因为听不懂，也可能是因为无聊，他们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乔伊斯捡起桌上的笔，又转了两圈，没有去管。年轻人嘛，正常，多开几次组会就好了，过几个月就轮到他们上台汇报成果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隔壁的会议室传来诱人的炸鸡味，乔伊斯停下笔，阿五从外面拿进来他们的午餐——来自Black Swan的西餐。
　　乔伊斯课题组是公认的有钱，不仅仅是因为乔伊斯的学术地位和科技部部长的身份，更重要的原因是乔伊斯本人有钱且慷慨。
　　Black Swan作为整个人类企业中最豪华、规模最大的连锁高级餐饮业，旗下酒店也是全国连锁，而乔伊斯更是拥有其绝对控股权，其财力不言而喻，更别提他还有自己的科技公司。
　　组会开了一整天，每个人都上台汇报了一遍，作为整个组的大老板，乔伊斯在某些领域问的很细，但更多时候他选择放手交给他的学生们去做，左乐、卡洛斯都是他带出来的学生，现在也是早早成为了独立PI。
　　晚间的红霞没能驱散他眉间的疲惫，随着一声“散会”，众人鱼贯而出。
　　乔伊斯也回到了总部里的某个职工公寓——那里是丽塔阿姨和灰羽师傅的小家。
　　“砰。”
　　是什么东西砸门的声音。
　　他站在了门外，敲门的手僵在半空，又垂了下来。
　　“够了！听着，我没有和你复合的想法，我今天会过来吃饭纯粹是因为你说乔伊斯今晚会回来吃饭！”
　　手指攥紧又松开，他的瞳孔倒映出面前那扇门，明明很薄，却又厚重的不像话。
　　“我说过了灰羽，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玻璃瓶摔在地上，然后是女人的哭泣声。
　　乔伊斯故意跺了跺脚，假装自己正在上楼，听到了里面慌乱的收拾声。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抹了把眼睛，敲了敲门。
　　“我回来了。”
　　他听见门里传来阵阵脚步，急切、凌乱，是丽塔阿姨。果然，一个疲惫的声音拉开了门，她脸上挂着勉强的笑容，接过乔伊斯的包，把他领进了门。
　　灰羽在沙发边上扫地，不用看就知道，簸箕里应该是碎掉的玻璃。
　　乔伊斯换上自己的拖鞋，卸下穿了一整天的外套，“我今天开了一天的组会，累死了！”
　　他故意上扬了语气，扬起了笑容，但眉眼间的疲惫依旧留在那里。
　　灰羽把玻璃倒入垃圾桶，放下扫帚，自然的从厨房拿出了饭菜。
　　饭桌上很安静，却又有些暗流涌动的意味在里面。
　　丽塔不断的给乔伊斯夹菜，把他饭碗叠成一座小山；灰羽沉默着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和丽塔靠的不远不近；乔伊斯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几次想开口说话，又收回了目光。
　　事情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也不知道，似乎一觉醒来，一切都变了。
　　他是丽塔和灰羽爱情的见证人，他见过他们暧昧的样子、见过他们为彼此奋不顾身的模样、见过他们最爱对方的时间，也亲手在他们的婚礼上递上婚戒。
　　然后在某个断层的记忆里，他醒过来，看到丽塔阿姨抱着他哭到失态，看到灰羽师傅在窗边有一口没一搭的抽着烟。
　　他看到那些冰冷的对自己的评估报告，自己的禁闭和黑暗中的崩溃，丽塔阿姨的奔走，还有灰羽师傅的犹豫。
　　然后等他再一次回到阳光下，回到这个小家，才知道他们已经离婚很多年了，而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
　　他或许知道答案，但他始终不愿意看见他们真的走向这一步。
　　“师傅，师娘……”
　　丽塔的筷子顿了一下，又很快笑了一下，“傻孩子，我……”
　　灰羽的眼睛一直盯着丽塔，期待着她的反应。他知道乔伊斯想撮合他们两个，而他也确实还爱着丽塔。
　　只是，丽塔从来都是一个坚定的人。
　　“以后别说这种话了，我们已经离婚了。”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孩子？你也知道他是你孩子？你把他当什么了？工具吗？武器吗！灰羽我告诉你，我忍你很久了！”
　　“什么工具！我不心疼他吗？现在是战后，正是缺人的时候！”
　　“还战后？还缺人！我告诉你！乔伊斯现在还是个病人！他的心理状态还一直不稳定，你让他干这么多活想干什么！还让他倒贴钱！”
　　“人家乐意！”
　　“乐意你就能同意是吗！”
　　两个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不断的拍着桌子，指着对方的鼻子骂。
　　乔伊斯机械性的夹着菜往嘴里送，眼神逐渐暗淡下去。
　　他的嘴张开又闭上，耳朵里只剩下了机械的轰鸣声，眼前逐渐模糊起来。
　　“灰羽我告诉你，我当年就觉得你虚伪至极！一句孩子主动想上前线，你就真的放他去前线和深渊战斗吗！他才13岁！13岁！”
　　“13岁怎么了！那个时候是生死存亡之际！”
　　“放屁！生死存亡之际，那tm才一年！军方的人手还没有缺到需要一个孩子上一线！我告诉你，不要用他主动、乐意这种话来糊弄我！
　　“他年纪小没有判断力，容易被人引导，你也没有吗！别说什么乔伊斯早熟之类的话，你如果真的爱他，就不会让他陷入险境！还是说，当年就是你故意引导他的！”
　　“……”灰羽吸了一大口气，“少在这里给我扣帽子，如果不是我同意他去，当年深渊之战怎么能赢！”
　　“啪”
　　是清脆的巴掌声。
　　“你畜牲！乔伊斯能活着回来是他命大！他……”
　　丽塔捂着脸坐回了椅子上，她的声音开始哽咽，她曾经无比爱过这个男人，直到后面她爱不下去了。
　　结婚前，她不在意灰羽收养了一个孩子，因为那个孩子总是默默的撮合着他们，在灰羽忙碌把她甩在一边的时候给她端水递糖。在结婚后更是把全部的爱倾注在了乔伊斯身上，甚至和乔伊斯约定好了，将来乔伊斯要好好照顾她和灰羽亲生的弟弟妹妹。
　　然后一场战争让她看清了这个男人，她做不到他的冷酷，尤其是在乔伊斯失踪后，她和他爆发了最大的争吵，她抽身离开。
　　后面战争的事情她多少听说了一些，她主要在医疗部工作，并没有怎么参与前线规划。她听说乔伊斯进入了深渊，听说乔伊斯变得很强，听说乔伊斯成了内应，听说乔伊斯可能会被深渊同化，永远回不来。
　　直到3019年，战争结束，她在残壁断垣下重新捡到了奄奄一息的乔伊斯。她想，她会好好照顾这个孩子。
　　然后，这个体系以乔伊斯可能被同化，把他隔离起来，全然不顾他的心理健康。
　　她每天能见到他的时间很短，最开始见面的时候，乔伊斯只会缩在墙角，嘴里不断的喊着某个名字——“夏洛”。
　　然后随着诊疗和评估，他的状态逐渐好转，被确诊为C-PTSD和重度抑郁障碍（MDD），并伴随解离性失忆。据本人描述，他忘记了这几年在深渊里的记忆，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个模糊的身影。
　　他说那个身影自称来自未来，是他未来的恋人，在他无数次想放弃的时候，从未来奔赴来拯救自己。
　　他零零碎碎的拼出了很多那个身影的背景故事，而这些，让丽塔认为这个身影只是乔伊斯大脑的一个自我保护机制，一个适应性解离。
　　直到乔伊斯那天兴冲冲的告诉她，他找到他了。
　　无论是作为母亲还是作为医生，她都不会去质疑这件事情的真实性，她只是默默的关注着他们的接触，不让乔伊斯受到伤害，提醒乔伊斯不要陷得太深，她也是唯一一个在乔伊斯提出要留下夏洛时，在第一次表决就同意的议员。
　　她说——
　　“无论那个人是不是来自未来，现在的你，已经安全地活到了这个‘未来’里。你不再需要任何来自时间的拯救，因为此刻坐在这里对我说话的你，本身就是奇迹。如果那个人愿意走进你真实的生活，我会像欢迎所有值得你的人一样欢迎他；如果只是一场美丽的误会，那也没关系——你心里那个‘被爱着’的感觉，已经真实地让你迈出了一大步。”
　　但现实还是一团糟，乔伊斯陷入了解离性木僵，他总是回避争吵，剧烈的争吵总会让他的情绪变得很糟糕，然后陷入自闭。
　　丽塔还是无法忍受体制的冷漠和灰羽的不作为，但她脱离不了。
　　灰羽总是在亲情和责任间来回拉扯，最后总是舍弃了亲情，却又想挽回。
　　丽塔瞪了灰羽一眼，把乔伊斯扶回了房间，锁上了门。
　　门锁紧闭，灰羽明白，这意味着丽塔的心门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向他敞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