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尼的千层套路》黑羽白翎

15、洛川城篇（三） 他失去了一

　　“吃完了吗？”
　　乔伊斯放下叉子，平静的看着夏洛。
　　夏洛苦着脸，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懊恼的盯着衬衫上的污渍。
　　看来他完全没注意到，乔伊斯想。
　　刚刚听他的碎碎念有些走神了，一直盯着他果然被起疑了，幸好往他衬衫上提前【构造】了一块污渍。
　　乔伊斯叹了口气，买了单。夏洛还在身后用手指搓着那块污渍，妄图把它弄下来。
　　铃铃铃。
　　推开店门，门上悬挂的风铃像是在和他们告别。
　　晚风拂过乔伊斯的脸庞，吹起他额间的一银发，却没能抚平他眉头的苦涩，月光照亮了他眼底的落寞。
　　又一阵嘈杂的铃声。
　　是夏洛。
　　他也从里面追了出来，脚步落在后面急躁又沉重。
　　“乔伊斯部长！”
　　乔伊斯又挂回他那完美的假面，回头看向夏洛，略微歪了歪头。
　　“怎么了？你是要去看你的邻居吗？宵禁时间是11点，你现在应该还来得及。”
　　他总是习惯在外面扮演一个从容的、温和的、无所不能的存在。
　　“现在太晚了，我想他们可能睡了。”
　　乔伊斯眨眨眼，眼睑低垂又睁开，嘴角挂着的笑容收了一瞬，又很快扬起。
　　他其实有些累了，社交于他而言是一种负担。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在羡慕。
　　夏洛对邻居的体贴是真的，对父亲的思念是真的，对布朗尼的挂念是真的，对自己的担忧也是真的。
　　可是这些都不是他想要的。
　　他其实很羡慕布朗尼，那个能在夏洛面前天真烂漫、无忧无虑、肆意骄纵的存在，但他不行。
　　布朗尼可以依赖自己的夏洛，但乔伊斯不能这么对自己的“夏洛”。
　　因为他是乔伊斯，因为他是科技部部长，因为他是——
　　「雾都银兔」。
　　当然，其实他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雾都银兔。
　　想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夏洛还站在他的面前，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担忧，乔伊斯闭上眼，“走吧。”
　　天空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他没有打伞，任由雨滴胡乱的拍在他的脸上。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情绪不太对，但他控制不住，思绪飘回了三个月前的那场议会。
　　“乔伊斯，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慕落司令果然生气了，这不是很正常吗？明知对方是卧底，自己却据理力争想把夏洛放进来。
　　我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哦，对。
　　“司令，我认为把他放进来利大于弊。第一，我们明确知道他的目的——找到「雾都银兔」。”
　　他看到灰羽师傅张了张嘴，最后又只是恨铁不成钢的拍了下桌子。
　　“第二，一个已知身份和目的的卧底比一个未知的卧底更容易掌控。”
　　四方部长从靠在椅背上直起身子。
　　“第三，我认为我可以做到对夏洛进行信息封闭，阻止他接触任何核心机密，同时，必要时可以利用他传递错误情报。”
　　丽塔阿姨看自己的眼神像极了看一个误入歧途的天才。
　　“最后，我认为夏洛的存在可以……”
　　他停下了，雨滴拍在脸上的冰凉的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
　　原来是夏洛。
　　他从便利店里买了把伞，追上了自己。
　　“夏洛。”
　　乔伊斯吸了一口气。
　　“怎么了部长？”
　　“没什么，走吧。”
　　夏洛举着伞，亦步亦趋的跟着乔伊斯走回了营地。

　　“好啊，夏洛！学长带你去吃甜品你居然不喊我！你明知道我！”
　　“我这不是给你打包带回来了一块吗？”
　　“重要的是蛋糕吗！是人啊！那是多好的和学长相处的机会！”
　　阿尔图罗双手交握在胸口，做出一副垂泪相，用一种幽怨却不埋怨的语气开口，“你居然不喊我！太不是朋友了！”
　　夏洛赔着笑，坐在阿尔图罗边上，把蛋糕递过去。
　　阿尔图罗也也不含糊，打开盒子就吃了起来，芝士蛋糕的咸香和奶香混在一起，充满了口腔。
　　“他今天状态不太对。”
　　“乔伊斯学长吗？”阿尔图罗放下蛋糕，“其实我也不太清楚，虽然他确实是我们首都科技大学的明星人物，但军方对他的过去还是藏的比较深的。”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知道一点呢，毕竟你这么崇拜他。”
　　阿尔图罗立马换上怒目圆睁的表情，“什么！你竟然质疑我对乔伊斯大人的崇拜之情！”
　　不过她很快又冷静下来，带着些许同情，开口道，“我拜托父亲查过一点，只知道学长是个孤儿，6岁那年全家死于一场火灾，无一生还，然后被前任科技部部长灰羽捡到，带回军方养大。”
　　夏洛捏了捏手里的手帕，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
　　阿尔图罗眼睛倒是很尖，手掌一翻，摆在夏洛面前，“拿出来。”
　　手帕被掏出的瞬间，她的眼睛就开始发光了，但还是很克制的没有强抢。
　　“这是他的手帕。”
　　“我当然知道！这朵铃兰花是他家族的族徽，J.G是他名字的缩写。”
　　“乔伊斯·格雷？”
　　“什么格雷！乔伊斯·古斯塔夫！14年前被灭门的那个贵族家庭，你不知道吗？
　　阿尔图罗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那场火灾被当时的报社描绘的很惨烈。理查德·古斯塔夫尸骨无存，爱丽丝·怀特被压在房梁下，他们唯一的儿子乔伊斯·古斯塔夫……”
　　“不可能。”
　　“嗯？什么不可能？”
　　“乔伊斯不可能是古斯塔夫家的人。”
　　阿尔图罗的眼神变了，“夏洛，我记得你是平民吧，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夏洛也知道自己嘴快了，尴尬的挠挠头，“我……我知道一些内幕消息，我有一个朋友当时就在他们家族那边……”
　　这有些欲盖弥彰，但夏洛也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不过阿尔图罗打断了他。
　　“你说的对，因为那篇报告很快就被人压下去了，再后面的报道就是古斯塔夫家一夜灭门。”
　　阿尔图罗没有点破，因为那一夜，整个庄园没有活口。
　　“所以乔伊斯是不是真的是那个古斯塔夫，我也说不准，我只能说，我父亲是这么和我说的，”她笑了一下，笑声有些嘲讽，“如果他真的是那个人，或许军方对他档案的严防死守就都有了答案呢？”
　　“……”
　　“你觉得我说的自相矛盾？”
　　夏洛没有说话，但有时候沉默也是一种答案。
　　阿尔图罗叹了一口气，“夏洛，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是一种负担，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知的真相，但无论是哪一种，我们在这里妄议乔伊斯的过去，已经……”
　　她没有说下去，她现在也许很难过吧，不止是为了乔伊斯。
　　夏洛不知道，但夏洛不想让她为难，也不想让她伤心。
　　于是他说——
　　“对不起。”

　　晚上的时候乔伊斯没有回到接待站，夏洛不知道他去哪了，但他也睡不着。
　　不是因为撞见了乔伊斯迷茫的一面，而是因为阿尔图罗口中的故事。
　　他从理查德老师的口中听说过另一个版本。
　　理查德老师是雾族最有天赋的贵族之一，和那个女人几乎不相上下，而他的原名也并不叫理查德。
　　莉莉娅斯是暴虐的、能够吞噬一切的毁灭系异能【吞噬】，而理查德老师则是超能系异能【预知未来】。
　　他们两个年纪相仿，两家关系也亲密，他们本来约定一起成长到sss级，凝聚属于自己的实体，但理查德食言了。
　　他在一次游历中遇见了最适合自己的人类躯体。
　　雾族的夺舍的条件很苛刻，能遇到合适的躯体简直是万里挑一。
　　对于雾族来说，不是想夺舍就可以随意夺舍，而是需要满足三个条件：
　　雾族和躯体要能够配对、精神力必须强于对方、必须在人族的躯体里呆满20年且保证人族的灵魂不死。
　　不是因为慈悲，而是因为人族灵魂死亡后躯体就会腐烂，而雾族需要在这20年里同化这具身体，让它变成自己的，不会随着人族灵魂的陨落而腐烂。
　　夺舍完成后，这具躯体不会再变老，里面流淌的血脉也不再属于人类而是雾族，人类的灵魂也会随之死亡，可一旦夺舍期间被杀，里面寄宿的雾族也会直接死亡。
　　那个躯体是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理查德本就对人类文明心生向往，所以他选择了那个婴儿作为目标。
　　他想，如果我从一个婴儿开始，慢慢长大，是不是能融入人类世界呢？哪怕这个婴儿可能天赋不好、可能患有疾病、可能样貌丑陋他都认了，因为他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类。
　　他很幸运，因为那个人类很完美，但更完美的是他碰到了他的一生挚爱——爱丽丝·怀特，那个和他青梅竹马、住在隔壁家的贵族小女孩。
　　他们相知相爱，他们一起翻过墙、翘过课，他们在花园里牵手，在庭院里打闹，在葡萄架下接吻，在月光下舞蹈。他们从校园步入婚姻，从校服变成婚纱，从青梅竹马变成丈夫与妻子。
　　他们恩爱非常，他们还有一个爱的结晶——乔伊斯。
　　理查德在婚后就告诉了爱丽丝自己的真实身份，但爱丽丝告诉他，这二十多年来陪伴在我身边的一直是你，不是吗。
　　然后理查德选择了继承古斯塔夫家族，他远离了雾族，远离了莉莉娅斯，真心实意的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人类去生活。
　　直到那场大火。
　　他失去了一切——爱他的父母、他爱的妻子、唯一的儿子、人类的身份……
　　他回到雾族，成为了国师，但他却一直沿用着“理查德”这个名字，对着那块象征着两人爱情的怀表思念亡妻，悼念早夭的儿子。
　　这，是理查德的故事。
　　他不相信老师会骗他，他更愿意相信，阿尔图罗所说的背景只是个烟雾弹，为了掩盖乔伊斯真正的秘密。
　　毕竟，他没有从乔伊斯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雾族血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