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尼的千层套路》黑羽白翎

14、洛川城篇（二） 记忆真的不

　　下午的工作依旧枯燥乏味，夏洛一边搬运，思绪却又飘回到那天晚上后来发生的事。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布朗尼的另一面，那个布朗尼一边哭着往他怀里钻，又一边想用力推开他。
　　他说——“夏洛，我该怎么才能留住你。”
　　夏洛想安慰他我不会离开，但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知道他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所以他犹豫了。
　　然后一只手掌穿过了他的胸口，是布朗尼，后面的事情他就记不太清了，但再一次醒来，他的身体完好无损，没有那个大洞，也没有任何痛感。
　　布朗尼就安安静静的躺在他隔壁的床位上，他开始怀疑那天晚上究竟是不是他的幻觉，是不是他的记忆出了问题，于是他出去买了份早餐，开始在外面乱逛，碰到了阿泽和青石。
　　他们两个说那天突然联系不上夏洛，于是也跟着跑了过去，并没有看到夏洛口中说的场景。
　　回到医务室后，所有人也都告诉夏洛是乔伊斯把夏洛救回来的。
　　但记忆不会说谎。
　　记忆——
　　真的不会说谎吗？
　　夏洛不知道，所以当他回到医务室，丽塔告诉他布朗尼先走一步时，他松了一口气，他不知道该自己怎么面对布朗尼。
　　或许布朗尼躲着自己，也是同一个原因吧。
　　夏洛苦笑了一下，继续搬着那些压缩饼干。这还是自己第一次主动离开布朗尼，虽然之前也有过外出执勤，但这次的洛川城之行，确确实实是他主观意愿上想远离布朗尼一段时间，给彼此一个冷静期。
　　当然，他也存了想问清楚乔伊斯究竟是怎么回事的心思。
　　只是干活的时候没有一个蓝色小矮子在自己旁边叽叽喳喳还真是不太习惯。
　　夏洛歪了歪头，心想，如果这个时候布朗尼在旁边，一定是空着手蹦蹦跳跳的，把他那份工作放到夏洛那里，然后说着什么“能者多劳”，“夏洛你最棒了！”这种话。
　　想到这里，夏洛又笑了出声，旁边的同伴不解的看了他一眼，他马上收回了笑容。
　　下午的工作结束，他草草吃了晚饭，乔伊斯告诉他晚上可以休息，去城里走一走。
　　夏洛明白乔伊斯这是在找他带路了，他没有犹豫，没有半点出卖莉莉娅斯的愧疚，甚至觉得那个女人被找到也是活该。
　　夜晚的洛川城是那么的安静，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泛黄的、有些昏倦的光，笼着窄窄的柏油路。路这边，是惯常的市井人间——几家烧烤摊还开着，炭火的星子溅到半空，旋即熄了。烤肉滋滋地响，混着旅人的谈话声，飘散在微凉的夜风里。这声音却衬得夜更静，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侧耳倾听什么。
　　另一边是已经休息的施工队，安全帽堆在临时板房外，沾着干涸的泥浆，像一排沉默的甲壳。远处某台发电机还在低吼，电线蜿蜒如临时搭建的血管，把微弱的暖意输送到每一顶帐篷。帐篷里透出的光晕是毛茸茸的，偶尔有人影晃动，剪碎了又拼合。
　　夏洛的眼眶有些湿润，这里是他曾经切实生活的地方，不是档案里随手标注的17年，是他实打实的17年人生。
　　那些和父亲相依为命的时光，那些被街坊邻居照顾的日子，那些父亲为了带他躲开莉莉娅斯带着他走街串巷的日子。
　　这么久了，不知道林婶家的麻雀找到没有，隔壁约翰叔叔家的狗是不是还喜欢对着路人汪汪叫，还有楼上的茱莉亚姐姐不知道她和男朋友和好了没有。
　　但一切的一切，不知道在那场长达7年的深渊之战中，他们活下来没有。
　　旁边递来一只指节分明的手，上面夹着张手帕，那是一张白色的手帕，正面绣着一朵白色的铃兰花，角落里绣着J.G。
　　夏洛看了一眼乔伊斯，又摸了摸自己的脸，才发觉自己哭了。
　　用帕子胡乱摸了把脸，“我回头洗干净还给您。”
　　“不必了。”乔伊斯的拒绝干脆又冷漠，与刚刚的温柔简直判若两人。
　　夏洛犹豫了很久，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攥着帕子，跟在后面。
　　“想说什么就说。”
　　“晚些时候，我可以去找找我以前的邻居们吗？”
　　“可以。”
　　“……还有，我想问！那天真的是你救的我和布朗尼吗？”
　　夏洛问出来的时候是一股脑丢出来的，他有些害怕，似乎如果不一鼓作气说出来，可能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前面的脚步停下了，夏洛吞了吞口水，然后毫无征兆的，对方加快了速度，似乎在逃避着什么。
　　夏洛只能小跑着跟上，“乔伊斯部长？”
　　“……任务繁重，我们差不多到起点了。”
　　很好，他就是不想回答，而且这个方式莫名的有些熟悉。
　　夏洛知道，如果再问下去可能对方会不爽，甚至起疑，他毫不怀疑以乔伊斯的智商绝对做得到——毕竟阿尔图罗亲口说过，乔伊斯是12岁的博士，手握9个博士学位，尽管他完全不明白乔伊斯是怎么做到的，但他想如果这条情报是真的，换他是阿尔图罗，他也崇拜乔伊斯。
　　乔伊斯表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眉毛都皱了起来，他告诉夏洛，莉莉娅斯就是在现在这个十字路口被人注意到的，但对方说当时天色不早，距离又隔的比较远，不敢靠近，只是对方觉得那根猩红手杖很像莉莉娅斯的权杖，才觉得可能是她。
　　说罢，乔伊斯又拿出一叠照片，“这些是监控录像拍下来的，你觉得会是她吗？”
　　试探，绝对是试探。
　　夏洛自己辨认了一下，确实很暗很糊，但那个女人的身影他永远不会认错，还有那个权杖，那个浸满了他父亲鲜血的权杖，他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他险些没能压抑住那些情绪，对父亲的思念，对母亲的痛恨，对自己无力的愤怒，还有那份挣扎。
　　理性告诉他，他现在的命还握在莉莉娅斯手里，不应该出卖那个女人，但感性叫嚣着要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乔伊斯只是平淡的扫了他一眼，又收回相片。
　　“认不出来也是正常的，毕竟不是每一个雾族混血都见过那位女王陛下，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夏洛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不是因为乔伊斯点出了他混血的身份——因为他混血是直接写在档案里的，而是乔伊斯轻描淡写的语气，那种看破一切的神情，给他一种乔伊斯似乎早就知道他的挣扎、早就知道他的想法、早就知道他的身份了。
　　乔伊斯又拿出了几张照片，让夏洛想想路线。
　　夏洛脑子里过了几遍可能性，盘算出了莉莉娅斯可能的行进路线，甚至自己自动的换算出了时间，想到了几处她可能停留的暗桩的位置，但嘴上却说的是“您可能得给我几天想想。”
　　乔伊斯的眼睛亮了一下，弯了弯嘴角，“没事，你慢慢想，那今晚看起来是没什么进度了，”他略带苦恼的眯了下眼睛，“本来还以为今晚你能带我走一遍路线呢，这样看来今晚先到这里，我们回去吧。”
　　回程的路上，乔伊斯却兴奋的哼着歌，调调却是布朗尼爱听的那几首老歌，看起来心情很好——可今晚全无收获不是吗？他为什么这么高兴？
　　乔伊斯当然不会解决他的疑问，他只会高兴的请夏洛喝饮料、吃蛋糕。
　　“你也喜欢吃布朗尼吗？”
　　正在吃蛋糕的乔伊斯愣了一下，垂下眼睑，“那是我父亲唯一会做的甜点，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没能复刻出那种味道。”
　　很多话不用继续说下去，夏洛明白那种家破人亡的感觉，也明白目睹亲人离世的痛苦，但这是一个接近乔伊斯的好机会不是吗。
　　乔伊斯轻讽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要和你说什么我的过去吧。”
　　小心思被戳穿，但夏洛并未气馁，而是抛出了另一个问题。
　　“您知道吗，我当初报名的时候可紧张了，我特别害怕军方不收混血。”
　　乔伊斯把最后一勺布朗尼送进口中，勺子刮了几圈，才慢慢开口，“军方一直都有接收混血的先例，只要政审能过、背景正常，都会放进去服役。只不过现在是战后重建期，很需要人手，对于各方势力的筛查都会略微松懈，怎么？你的政审不合格？”
　　夏洛眼睛唰的就睁大了，“怎么可能！”
　　他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然后又注意到甜品店的人都扭头看向了他，又讪讪坐下，“我就只是问问。”
　　乔伊斯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点了杯咖啡。
　　夏洛一直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问出来，反而被乔伊斯套到了许多属于夏洛的在洛川城的童年过往。
　　“夏洛，你小时候居然还掏鸟蛋摔下来，还把邻居家的花坐烂了。”
　　乔伊斯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嘴里咬着勺子，一翘一翘的，像极了某个人。
　　我一定是想他想疯了，怎么看谁都像布朗尼。
　　乔伊斯不笑了，嘴里咬着的勺子哐当掉在地上，他没有去捡。
　　布朗尼现在会在做什么呢？
　　会不会对着宿舍里的小影碎碎念念，会不会霸占自己的床，那个家伙最霸道了，明明是自己的玩偶没地方放，还要堆到我的床上。
　　乔伊斯的推了推眼镜，眉头紧蹙。
　　他要是在这里的话，不对，我在想什么，我现在已经堕落到这种程度了吗？
　　乔伊斯点点头。
　　说起来，乔伊斯部长从刚才开始表情就怪怪的，我干什么了吗？
　　夏洛连忙低头查看，果不其然，他的白衬衫上出现了一抹棕色，想来是方才自己想的太出神，导致巧克力掉在衬衫上没注意，融化了。
　　夏洛哀嚎一声，趴在桌上，“我的白衬衫——！”
　　却忽略了乔伊斯低头喝咖啡时，手中闪过的瞬息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