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焰火余烬》废土客

18、真菩萨

　　异变体像潮水一样涌出来，江临杀红了眼。他不管不顾地冲进兽群，幽蓝色的火焰在隧道口炸开，将那些畸形的躯体烧成焦炭。

　　“火力掩护！把他拉回来！”彦宸在后头大吼，安淮南和石铮疯狂倾泻子弹，南峰肆的狙击枪在后方不断点射，精准爆头。

　　混战持续了将近十分钟，安淮南他们已经精疲力尽，直到最后一只异变体被江临硬生生拧断了脖子，大厅里才彻底恢复了死寂。

　　江临站在满地焦黑的残骸和血水中，火焰终于一点点熄灭。他的身体晃了一下，猛地单膝跪倒在地。过度催动高纯度药剂的副作用开始反噬，他的双手剧烈颤抖，呼吸粗重得像个破风箱。

　　江临身上的幽蓝火焰彻底熄灭了。他站在原地，身体猛地晃了一下。过度催动药剂的强烈反噬在这一刻席卷而来，他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的轰鸣声变成了极其混乱的白噪音。理智正在被兽性一点点吞噬，大脑陷入了极度的混沌和发懵中。他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间，周围是敌是友，一片模糊。他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本能地想要寻找那个唯一能让他安心的气息。

　　彦宸刚收起匕首，一转头，就看到江临双眼无神、脚步踉跄地朝自己走了过来。“江临？”彦宸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低喝了一声。江临没反应。

　　他的瞳孔已经涣散，喉咙里发出微弱的低吼，像一头濒死的野兽，直直地朝彦宸扑了过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失控的异变体极其危险，哪怕他曾经是江临。彦宸没有防备被扑倒在地，几乎是出于战斗本能，反手抽出了腰间的□□，刀锋在瞬间抵住了江临的咽喉。只要他再往前一寸，刀刃就会割开他的气管。

　　“临。”彦宸轻轻地呼唤他，手腕绷得很紧，却没有躲开。但江临根本没听。或者说，他根本看不见那把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刀。他完全凭着本能的指引，一头撞进了彦宸的怀里。他把头死死埋在彦宸的颈窝处，双手紧紧抓着彦宸的战术风衣，呼吸滚烫而急促。

　　脖子上的皮肤已经能感觉到刀刃割破表皮的细微刺痛，但江临却像感觉不到一样，只是一遍遍地嗅着彦宸身上那股清冽的气息，以此来压制体内即将暴走的力量。彦宸整个人僵住了。他举着刀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江临抬头看着彦宸，慢慢凑过去。冰凉的嘴唇相贴，彦宸僵住了。只是片刻，江临就偏过头。他试探性地推了推江临，江临顿住，把彦宸抓得更紧了，身体甚至因为痛苦微微发抖。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一翻，“咔哒”一声，将匕首收回刀鞘。他抬起那只空出来的手，轻轻覆在了江临的后脑上，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睡吧。”

　　江临的呼吸依然滚烫，但听到这两个字，他紧绷到极点的身体防线像是瞬间垮塌了。

　　他脱力般地彻底倒在彦宸身上，额头抵着彦宸的肩膀，抓着风衣的手指慢慢松了力气。没过几秒，极其沉重而均匀的呼吸声就在彦宸的颈侧响了起来。他睡着了，或者说，是彻底昏死过去了。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石铮和安淮南站在不远处，连大气都不敢喘，更不敢上前帮忙。他们从来没见首领这幅模样，也从来没见那个如同杀神般的江组长，露出这样毫无防备、又惨烈至极的样子。当时刚才，他们…在干什么！

　　“彦队……”安淮南硬着头皮，正准备汇报轻轨站后方的避难所里有新发现。

　　彦宸抬起手，打断了他。他稳稳地托住江临的后背和膝弯，将陷入昏迷的江临打横抱了起来。虽然手臂的伤口因为用力而隐隐作痛，但他的动作极其稳当。

　　“留一队人扫尾。”彦宸抱着江临，转身往撤离车辆的方向走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不自觉地带了点极淡的疲惫，“找到的活口，带回去。”

　　好痛，好累，我的手好痛啊，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累啊。

　　乐孤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步艰难地挪动。他感觉自己头脑发沉，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以至于根本没看见眼前的石头。这一摔，彻底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手掌从手腕处齐根切断，鲜红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出血量早就超过了人体的极限，死亡的寒意正顺着手臂一点点爬上他的脊背。乐孤只记得自己被一棒敲晕。再醒来时，已经被死死绑在冰冷的手术台上。

　　那群该死的研究员，连一管麻药都没给他打。透明的液体被强行打入他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吊着他那口微弱的命，折磨着他。

　　他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害怕的声音，会变成电锯的轰鸣。

　　研究员面不改色地把一只蠕动的虫子，生生插进他断裂的手腕处，完全不顾他的凄厉求饶和哀嚎。

　　明明……明明说好了，只要他乖乖配合，就可以救母亲脱离贫困区的。为什么，为什么最后连母亲也变成了那个装在玻璃罐里的容器呢？母亲也骗他，根本没有菩萨保佑。

　　意识彻底坠入黑暗前，乐孤蜷缩在满是泥水的地上，眼角滑下了一滴绝望的泪。

　　“彦队！这边避难所里有个活口！伤得很重！”
　　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带着粗重的喘息。

　　紧接着，手电筒刺眼的光束打了过来，直直地照在乐孤的脸上。乐孤本能地瑟缩了一下，却连抬起手挡住光的力气都没有。

　　脚步声快速逼近，有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乐孤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透过模糊的血污，他看到一个穿着战术背心、满身硝烟味的男人。是安淮南。

　　他看清乐孤那断掉的手臂，以及伤口处那团正在蠕动的、恶心的寄生组织，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群畜生。”安淮南低声骂了一句，但他没有像那些研究员一样拿电棍戳他，也没有露出厌恶的表情。他只是极其利落地解下自己的战术背包，从里面抽出一条止血带。

　　“小子，别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安淮南一把将止血带死死勒在乐孤断臂的上方。

　　剧痛让乐孤猛地抽了一口气，涣散的视线稍微聚焦了一点。他看着安淮南粗鲁却极其稳当的动作，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在这个人吃人的城，居然真的有人，在试图救他。

　　“彦队，这孩子快不行了，体内的寄生虫融合得很厉害，必须马上带回去。”安淮南回头吼了一声。

　　不远处，彦宸正抱着已经彻底昏死过去的江临。他闻言偏过头，视线越过满地焦黑的尸体，落在那瘦骨嶙峋的少年身上。

　　“带走。”彦宸的声音不容置疑。安淮南没有犹豫，他弯下腰，避开乐孤的断臂，一把将他从冰冷的泥水里捞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稳稳地扛在肩上。

　　被拉出避难所的那一瞬间，外面的冷风灌了进来。乐孤趴在安淮南结实的肩膀上，闻着他身上刺鼻的血腥味和硝烟味，那只完好的左手死死攥住了安淮南的战术背心。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脑子里只有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这个人，是他的菩萨吗。

　　很多年后的乐孤依旧清晰记着那时候的情景，每当有人问起他，当年是怎么从那个吃人的地下室里逃出来的时候。

　　乐孤总会安静地笑一下，说：“因为那天，我遇到了故事里的真菩萨。”

　　那不是什么慈悲为怀的菩萨，那是从地狱里踏出来拯救他的的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