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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一日,杨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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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杨广夫妇正在宫苑中闲话未久,便有内侍轻步来报,称宗室女眷义成公主入宫请安,特意寻至萧美辰处。不多时,廊下便传来一阵轻快环佩之声,义成公主一身浅紫宫装,眉眼明媚,带着几分未脱的娇憨,见了萧美辰便笑着上前挽住她手臂:“嫂子,我听闻大兴城新工地上又有新气象,特意来邀你与殿下同去看看,也好叫我开开眼界。”
杨广本就对新都营建极有兴致,闻言当即应允。萧美辰见义成公主兴致勃勃,又瞧她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期待,心中已然隐约猜到几分,便笑着应下。
马车行至龙首原高处的缓坡,杨广抬手示意车驾停下,不等侍从搀扶,率先掀帘而下,回身伸手,稳稳扶住帘内伸出的素手。萧美辰轻扶着他的臂膀缓步下车,云鬓间珠翠微晃,义成公主紧跟着蹦跳着踏足平地,裙摆轻扬,满眼都是对周遭景致的好奇。三人并肩立在坡上,目光一同投向坡下广袤无垠的大兴城工地。
风从原野上卷过,带着尘土与木料的气息,萧美辰抬眼望去,刹那间便怔住,原本温婉的眉眼间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樱唇微启,竟一时忘了言语。她生于江南皇宫,长于乡村,见过江南水乡的精巧营建,见过郡府城池的规整修筑,却从未见过这般铺天盖地、声势滔天的工程场面——数十万人齐聚于此,如蝼蚁般密布在无边的工地上,却又井然有序,每一处劳作都汇聚成撼天动地的力量,直叫人看得心潮翻涌,屏息凝神。
杨广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转头看向身侧睁圆了双眼的义成公主,唇角勾起一抹自得的笑意,声音清朗带着几分了然:“我就猜到你嫂子,定会被这景象吓到。”
话音刚落,义成已然按捺不住满心的兴奋,小小的身子往前凑了凑,胖乎乎的手指猛地指向宫城方向那座即将封顶的大殿,声音清脆又满是惊叹:“嫂子嫂子!你快看那边!那座大房子好高好高啊!屋顶都快修好了,比咱们见过的所有楼阁都要大,太好看了!”
萧美辰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去,只见居中宫城核心,一座座宫殿楼阁拔地而起,大半已然成型,飞檐翘角的木构骨架巍峨矗立,主殿梁柱纵横,青砖覆壁,即便未完全竣工,那皇家宫殿的雄浑华丽、气势磅礴已展露无遗。她轻轻点头,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震撼:“是啊,这般巍峨殿宇,世间罕见。”
杨广望着那片宫殿群,淡淡附和一句,语气里藏着几分对大隋国力的傲然:“此乃大隋宫城,日后便是天下核心,自然恢弘。”
义成公主的小手一刻不停,又飞快指向外郭城夯土区域,小眉头微微扬起,满眼新奇:“还有那边!好多人一起喊口号,声音好大!他们举着大大的石头砸地面,土地都好像在动耶!”
顺着她稚嫩的指尖看去,外郭城还处在筑基夯土的初始阶段,一道道笔直深邃的地基沟壑纵横交错,成千上万的民夫分成无数小队,赤着臂膀,肩扛手提,将一筐筐黄土、碎石运入沟中。紧随其后的夯土队高举着沉重的石夯、木夯,齐声喊着雄浑有力的号子:“嘿哟——用力夯!嘿哟——筑金汤!”一声高过一声,震得原野都微微颤动,厚重的土层在一次次夯击下变得紧实坚硬,尘土随着夯击漫天扬起,却挡不住民夫们满身的干劲。
“那是在夯实地基,唯有地基稳固,都城才能千年不倒。”萧美辰柔声给小姑子解释,目光依旧被眼前的盛景牢牢吸引。
杨广负手而立,看着那齐心劳作的场面,轻声应和:“万民同心,方能筑此根基。”
小郡主的目光又被半空的景象抓住,她拽了拽萧美辰的衣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指着脚手架上的工匠,声音里满是敬佩:“嫂子你看!那些匠人们不怕高,在高高的木架子上干活,还能把那么重的木头吊上去,他们太了不起了!”
只见殿身四周,密密麻麻搭满了木质脚手架,层层叠叠直插半空,无数工匠身着短褐,腰系绳索,攀爬在架上劳作,有的手持榫卯工具拼接梁柱,有的俯身砌筑砖墙,有的打磨檐角。一套套木质吊装系统运转不停,高耸的人字木架顶端,滑轮牵着粗麻绳索,数十民夫合力牵拉,粗大的梁木缓缓升空,精准送至工匠手中,全凭人力与巧思,完成了看似不可能的重物转运。
周遭的热闹景象更是尽收眼底:搬运建材的队伍往来如梭,独轮车、竹筐满载砖石木料,在土路上穿梭,扬起阵阵尘烟;身着青袍的技术官员手持尺绳,穿梭各处高声指挥,校准每一处施工方位;后勤役夫挑着水桶,在人群中穿梭送水,吆喝声此起彼伏;外围禁军甲胄鲜明,持枪站岗,护卫着工地秩序;各色旌旗迎风猎猎,在尘土中舒展,成为工地上鲜明的标识。
数十万人的劳作声响交织在一起,号子声、凿石声、车马声、吆喝声,汇成一曲磅礴的乐章,漫天尘土里,是无数人挥洒的汗水,是井然有序的分工,是隋人巧夺天工的营建智慧,更是排山倒海的万民之力。萧美辰满心震撼,义成公主满眼兴奋雀跃,杨广眼底盛着帝王的意气风发,三人皆被这热烈又壮观的场面深深感染,连风里的尘土,都带着一股蓬勃向上的力量。
就在三人驻足远眺、沉浸其中之时,工地深处,一身青色官服、头戴幞头的主事官员远远望见坡上的晋王仪仗与旗帜,脸色骤变,当即停下手中调度,快步穿过拥挤的施工人群,顾不得衣摆沾尘、步履匆忙,一路疾行,朝着仪仗所在的高坡赶来。此人面容清俊,眼神沉稳,正是亲自坐镇工地、主持大兴城全盘营建的将作大匠——宇文恺。
他一身浅青色公服,身形挺拔,眉目清朗,虽整日浸在尘土工地之中,却依旧举止从容,气度沉稳,不见半分粗鄙,反倒透着一股匠师独有的缜密与英气。
杨广上前,含笑示意免礼:“宇文卿主持新都,劳苦功高。”
宇文恺欠身答道:“臣不敢居功,皆是殿下英明,朝野同心,方能如此迅速。”
说罢,他抬手引着众人缓步而行,一路细细讲解大兴城规制:
“新都整体取方正格局,宫城居北,皇城居中,外郭罗城环绕,街道笔直如弦,里坊整齐划一。城中水网贯通,沟渠引渭水支流,既利民生,又防旱涝。东西两市分列左右,聚天下商贾,通四方货殖。每一处坊墙、每一条大道、每一座城门,皆有尺度规制,不差分毫。日后此城立定,则天下之中,气象万千,万邦来朝,皆可在此一览无余。”
他言语条理清晰,胸中有丘壑,口中吐出来的不是枯燥规制,而是一幅壮阔的天下都城蓝图。举手投足间,运筹规划之能尽显无遗,连随行的近臣都暗自惊叹。
杨广听得频频颔首,心中已是大为赏识。眼前此人不仅技艺卓绝,更有格局胸襟,绝非寻常工匠可比,乃是真正能堪大用的栋梁之才。他目光温和,语气也亲近了几分,有意无意间频频示好,言语间满是拉拢倚重之意。
一旁的义成公主静静立在萧美辰身侧,目光却几乎未曾离开宇文恺。他讲解时专注的神情、胸有成竹的气度、指点江山般的从容,都让她心头微微发烫,脸颊不自觉染上一层浅红。她不敢明目张胆凝望,只时不时偷瞄一眼,又慌忙移开,指尖轻轻绞着袖角,满心都是少女隐秘的倾慕。
萧美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不点破,只含笑望着工地远景,忽然轻声开口,似是随口一问:“宇文大人胸有天下格局,不知除了都城之外,可曾想过天下水脉?如今南北阻隔,漕运艰难,若能有一道大河贯通南北,利漕运、通商旅、抚万民,大人以为可行否?”
此问一出,宇文恺微微一怔,随即眼中精光骤亮。他转头看向萧美辰,只见她眉眼温婉,语气淡然,却问出了一个足以震动天下的大构想。寻常女子只知脂粉钗环,她却心系天下水利,见识气度远超常人。
宇文恺心中顿生欣赏,当即郑重答道:“娘娘高见。若能凿通南北水道,引河入淮,连江通济,则南北一体,天下血脉贯通,漕运无忧,兵粮可调,实为千秋万代之功。只是工程浩大,非雄才大略之主不能成。”
这番话,既赞了萧美辰,也暗合杨广心意。杨广站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大兴城之宏伟已在眼前,而一条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更是远超一城一池的功业。他望着远方开阔的地势,心中那粒修建南北大运河的种子,悄然埋下,渐渐生根。
宇文恺见殿下目光深远,知其心动,顺势又道:“臣主持工程,亦结识不少青年才俊。如皇甫仪等人,皆有经世之才,或精于水利,或长于营造,或通于算学,皆愿为国效力,一展抱负。我等不图一时功名,只愿亲眼见一个山河一统、城郭巍峨、水道纵横、万民安乐的盛世。”
话音落下,工地上风拂而过,尘土轻扬,却掩不住一众青年心中滚烫的理想。他们因抱负而相聚,因理想而彼此欣赏,眼中皆是对未来的炽热期盼。杨广听得豪情顿生,萧美辰亦是微微动容,连一旁的义成公主,都被这股少年意气所感染。
眼见大兴城轮廓初成,气象万千,义成公主心中欢喜,忍不住拉了拉萧美辰衣袖,软声央求:“听我哥说嫂子是江南才女,今日眼见如此壮观的大兴城,可否题诗一首,赞美这大兴城,?”
话音一落,左右顿时静了几分。
宇文恺当即拱手:“臣等恭请萧妃娘娘赐章。”一旁的张衡、元弘嗣及皇甫仪等青年官吏也纷纷敛声侧目,齐齐围拢过来,静候佳篇。萧美辰望着眼前壮阔工地,望着眼前这群心怀天下的青年,然后又望着身旁意气风发的杨广,杨广微微一笑,轻声说道:
“夫人请”,内侍早已捧上素笺笔墨,萧美辰轻提玉腕,蘸墨落笔,字迹清婉端丽,气韵却开阔沉雄。
她一字一句写就,身边近侍捧着诗笺,朗声诵读:
新筑神京接碧霄,九衢直上紫云飘。
坊分棋布山河固,水引渠通黎庶饶。
圣主开基隆万世,能臣擘画壮三朝。
从此中原归一统,长安气象胜虞尧。
诵读声落,工地上一时鸦雀无声,连夯土号子都暂歇,风过廊柱,只余纸笔轻响。
众人皆被这气度震住——既赞大兴城规制宏伟,又颂隋帝开基定鼎之功,更暗含天下一统、万民安乐的格局,绝非寻常闺阁笔墨。
下一瞬,轰然掌声雷动,响彻工地。
宇文恺慨然叹服:“娘娘此作,道尽新都深意,更见天下胸襟!此城本是圣上圣断,臣不过奉命规划,得娘娘此诗,方显营建之重!”
元弘嗣精于漕利水工,听得“水引渠通黎庶饶”一句,双目发亮,连连拱手:“娘娘一语点通水脉之要,他日若治河通渠,必以此为念!”
张衡亦躬身赞道:“诗中既有雄城气象,又怀仁厚民心,娘娘见识,远过朝臣!”
皇甫仪等青年才俊更是意气激荡,只觉眼前这位萧妃不仅容貌端丽,更有经世之识,与一心追慕盛世功业的他们一拍即合。众人看向萧美辰的目光里,尽是敬慕与折服;望向杨广时,也多了几分愿附骥尾、共成大业的心意。杨广站在一侧,满面春风,只以有如此贤妃为荣,心中全无半分警惕,反倒更觉底气十足。
义成公主望着神采温润的萧美辰,又偷看向慨然论城的宇文恺,心头小鹿乱撞,爱慕之意更浓。
长安大内,杨坚与独孤皇后正共议国政,案上堆满州郡奏疏。
内侍轻步入内,躬身奏报:“启禀陛下、皇后,大兴工地传来萧妃娘娘为新都题诗,内外传扬,人人称颂。”
独孤后命人取来诗笺,轻声念毕,笑道:“萧氏温婉有才,句句得体,既赞新都,又颂君德,难得。”
杨坚接过细看,读到“圣主开基隆万世”“从此中原归一统”,龙颜渐展,抚掌大笑:
“好!好一个圣主开基!此城乃朕决意营建,意在定鼎中原、绥靖四方。萧妃一诗,正合朕心!广儿得此贤妃,是其福分,亦是大隋之幸!”
他兴致颇高,当即吩咐:“传旨,赏萧妃锦缎百匹,宇文恺督建有功,一并嘉奖,慰劳工匠。”
同日傍晚,太子杨勇府邸密室,灯火深沉。高颎手持萧妃那首诗的抄本,反复看了数遍,面色愈发凝重。
杨勇皱眉道:“不过一首宫妃诗作,仆射何必如此在意?”
高颎将诗笺轻拍案上,声音低沉冷厉:“殿下万万不可轻视!此女才思深远,一语可动人心,如今在陛下面前已是颇得圣眷。晋王虽未亲掌大兴营建,却因萧妃深得人望,又暗中结交宇文恺、元弘嗣、张衡这般实干能臣,其心不小。”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
“杨广久镇并州,手握兵权,根基渐厚。若再借萧妃之智笼络人心,日后必成东宫大患。”
杨勇一惊,忙问:“那该如何应对?”
高颎沉声道:“即刻启动布置,往并州安插心腹内应,密查杨广在并州的粮道、军府、交游官吏,一举一动皆要上报。萧妃此人,智计深藏,更要格外留意。”
烛火摇曳,映得二人面色阴晴不定。
一首赞美大兴城的诗,在深宫博得君心欢悦,在工地结下未来死党,却也在太子一系心中,扎下了深深的忌惮与防备。大隋储位之争的暗流,自此悄然翻涌,杀机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