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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开皇三年仲 ...

  •   开皇三年仲春,突厥牙帐大帐之内,穹顶以牦牛皮蒙裹,柱梁雕饰金狼图腾,帐中炭火熊熊,烤得兽皮地毯暖意蒸腾,沙钵略可汗踞坐于狼头大帐中央的紫檀王座之上,身披镶金貂裘,腰悬嵌玉弯刀,豹眼圆睁,面色如沉冰寒铁。帐下诸部首领按部族分列而立,甲胄铿锵,气息凶悍,皆屏息静听前方斥候跪地禀报。

      “可汗,隋朝杨坚篡周自立,非但断绝了往日北周、北齐岁岁供奉的金帛、粮食、美女,更厉兵秣马,加固边墙,扬言要与我大突厥分庭抗礼,半分贡物皆不肯再送!”

      斥候话音刚落,沙钵略猛地拍案,案上青铜酒樽轰然震倒,烈酒泼洒满地,他怒发冲冠,狼嚎般的怒吼震彻大帐:“杨坚竖子!不过一篡逆之徒,竟敢藐视我突厥铁骑!当年我突厥控弦百万,纵横漠北,中原诸国无不俯首纳贡,如今这隋朝竟敢断我供奉,视我草原儿郎为无物!传令下去,点齐四十万铁骑,踏平中原,血洗隋境,让杨坚知道冒犯大突厥的下场!”

      帐下将领群情激愤,呼声震天,沙钵略目光扫过两侧,点将定计:“阿波可汗,你领本部精骑为西路军;达头可汗麾下猛将窝图,你领部众为东路军,本可汗亲率突厥主力为中路军,三路齐发,共伐大隋!”

      他起身走到帐中羊皮地图前,粗粝的手指重重点向隋境疆域,将四十万大军进攻路线一一排布,分毫毕现:
      中路军由沙钵略亲率二十万主力铁骑,自漠南出发,直扑隋朝并州重镇,以小股骑兵佯攻诱敌,刻意示弱,引诱坐镇并州的隋晋王杨广率部出击,再以预设伏兵四面合围,一举歼灭并州隋军主力,随后长驱南下,直捣隋朝首都大兴城,擒杀杨坚,覆灭隋室;
      西路军以阿波可汗为帅,领十万突厥精骑,自河西走廊南下,先破凉州、甘州、肃州诸郡,横扫河西隋军,再东进关中,与中路军合围大兴城;
      东路军由窝图统领十万铁骑,自幽州、平州一线入塞,攻略燕赵之地,破城劫掠,牵制隋朝东部兵力,阻断各路隋军勤王之路。

      定计完毕,沙钵略挥手下令,四十万突厥铁骑即刻拔营出征。突厥骑兵皆身披熟铜打造的鳞甲,轻便坚韧,刀枪难入,头戴护耳铁盔,面罩兽面铜甲,□□皆是漠北择优选育的良马,裹毡缓行、悄然无声。兵士人手一柄精铁弯刀、一副狼牙短矛,背负牛角弓,箭囊插满淬毒铁箭,腰间悬着割取首级的皮囊,身后跟着驮运粮草、劫掠物资的驼队,旌旗猎猎,狼头大纛迎风招展,铁蹄踏过草原,卷起漫天黄沙,如黑云压境般扑向隋朝边境。

      入塞之后,突厥铁骑凶性毕露,所过之处,鸡犬不留。他们以轻骑突袭隋朝边境城池,架起云梯攀墙而上,熟铜弯刀劈砍之下,守城隋兵血肉横飞,城门转瞬被破。入城之后,突厥兵四处纵火,民居、官署、粮仓尽成火海,烈焰冲天,浓烟蔽日。兵士们疯狂劫掠金帛、粮食、牲畜,见屋便烧,见人便杀,男子无论老幼皆被屠戮,女子被掳掠至军中受尽凌辱,孩童被铁矛挑杀,老弱妇孺倒在血泊之中,哀嚎声响彻城池。

      凉州、幽州、朔州、恒安等边境重镇接连陷落,城池被拆毁,墙垣化为焦土,田野间庄稼被铁骑践踏殆尽,百姓流离失所,尸骸遍野,沟渠被鲜血染红,千里之内尽是断壁残垣、饿殍浮尸,中原北境沦为人间炼狱,哀嚎恸哭之声绵延百里,沙钵略可汗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望着满城烟火与遍地尸骸,仰天狂笑,只待歼灭杨广所部,便挥师直取大兴城,将整个中原纳入突厥铁蹄之下。

      此刻,大兴宫繁花正盛,杨广长子杨昭满月,后宫满月宴席方酣。杨坚独孤皇后高坐殿上,玉盏交辉,一派承平气象。忽有边关信使披甲带血,踉跄闯入殿中,急报声震彻大殿:突厥沙钵略可汗悉起四十万铁骑,分三路大举入寇,武威、天水、安定、金城、上郡、弘化、延安等十余郡相继陷落,胡骑焚城掠地,边民涂炭!

      满殿欢歌戛然而止,杨坚拍案而起,当即命晋王杨广即刻启程,赶赴并州总督军务,拒敌于长城之外。君命如铁,军情似火,杨广正要领旨辞行,萧美辰忽然怀抱幼子,屈膝跪于独孤皇后面前,凤目含威,眼中含泪:“皇后明鉴,晋王此去赴国难,北地凶险,兵凶战危,臣妾愿携幼子随往,与殿下同守并州,生死相依,绝不独留后方苟全!”

      独孤皇后望着眼前这位出身江南、历经苦难却风骨凛然的儿媳,心中大为动容,亲手将她扶起,执手叹道:“萧氏有此忠勇,不愧晋王良配。国事危急,我不拦你,你且随他前去,护好自身与皇孙,便是帮了朝廷,帮了杨广!”

      得皇后应允,萧美辰即刻随杨广出宫,车马昼夜向北,黄沙漫道,风啸如狼。“此次出征凶险万分,你不怕吗”?杨广问道。“执君之手,与君偕老”,萧美辰没有半分犹豫。此刻,杨广再无半分平日隐忍之态,对着这位与自己共赴生死的妻子,终于敞开心扉。

      “我七岁那年,北周权臣当道,猜忌我杨氏满门,父亲为求自保,不得不装疯卖傻,闭门谢客,即便如此,仍数次被构陷,险些满门抄斩。”杨广掀起车帘,望着苍茫原野,声音里藏着少年时的惊悸,“那些日夜,我亲眼见刀兵围府,见密诏频传,若不是苍天护佑,今日何来与你相遇?”

      萧美辰轻轻握住他微凉的手,眼底泛起同病相怜的泪光:“夫君所受之苦,我感同身受。我虽出身南梁皇室,但自幼被弃,尝尽世间苦难,苟全性命于乱世,承蒙夫君不弃,坦诚相待,知道王朝倾颓、生民涂炭,深知弱国无安,乱世无家。正因如此,才更懂夫君心中——不甘汉家再受欺辱,不愿天下再陷分裂。”

      杨广心头一震,转头望向她,眼中满是相逢知己的滚烫:“突厥蛮夷,向来狂妄,昔年竟称中原北周、北齐为其二子,岁岁逼令称臣纳贡,视我汉家儿女为附庸。今我大隋一统,不肯再屈膝事虏,沙钵略便倾国来犯,欲将我新生之朝扼杀于摇篮。此战,是汉家尊严之战,胜则四夷宾服,败则神州陆沉,生死实在难料。”

      他话锋一转,语气中尽是郁愤与壮志:“更可恨者,太子耽于酒色,妻妾成群,胸无经略天下之志,只知苟安享乐。我自幼习兵法、读经史,心怀廓清寰宇、重振汉家雄风之愿,欲建一个一统南北、威服四夷、百姓安乐的崭新大隋,却始终壮志难伸,无处依托。”

      萧美辰目光坚定,字字如金石落地:“夫君之志,便是我此生之向。我虽为女子,亦愿粉身碎骨,助夫君扫平突厥,整肃朝纲,终有一日,废昏立明,登九五之位,建一个远迈秦汉、光耀千秋的大隋!天下苍生,当有一位心怀壮志、雄才大略的君主,而非庸碌守成之辈。”

      杨广热泪盈眶,紧紧拥住妻儿,胸中积压多年的郁气尽数化作燎原之火。这对胸怀天下的少年夫妻,在北征的黄沙路上,以生死相托,以江山为诺,一颗开创盛世、重塑乾坤的雄心,就此生根发芽。

      正是:黄沙漫道藏龙气,赤血丹心定乾坤。

      并州治所晋阳宫,北靠悬瓮山,东临汾河,西接吕梁山余脉,冬日飞雪漫天,原野苍茫,胡汉杂居,民风粗犷尚武,重武轻文。汾河两岸村落连片,谷地产粟,山坡牧羊,百姓多以游牧、农耕为生,性情直爽,却也轻视江南文治。

      并州府辕门外,朔风卷着黄沙呼啸而过,城头隋军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晋王杨广一身银甲束身,腰束玉带,面容俊朗却凝着沉郁,身旁萧美辰素衣裹身、外罩轻裘,眉眼间藏着慧黠与沉静。从清溪村一路走到今天的阿护,已然褪去青涩,变成了一名真正的虎将,杨广感念其忠勇,为他改名“来护儿”,此刻,他按剑紧跟身后,一行人刚至府前,辕门内早已甲胄铿锵、人影林立——并州总管王韶、猛将李彻、李雄、谋臣张衡、智将长孙晟、悍将达奚长儒、尉迟崇,乃至威名赫赫的韩擒虎,皆按品级肃立等候,甲胄上的寒霜未化,神色皆带着边关战事的焦灼。

      杨广快步上前,与诸将见礼毕,径直步入并州府正堂议事。案上边境军情文书堆积如山,东西两路战报如雪片般飞来,皆言阿波可汗与窝图所部攻势如潮,隋军节节败退,城池接连失守。正当众人围拢地图商议御敌之策时,一名传令兵跌跌撞撞冲入堂内,高举高颎的军令令牌,声嘶力竭道:“晋王殿下!大元帅高颎军令到!命殿下即刻率并州主力出城出击,牵制突厥中路兵力,驰援东西两路,若迟滞,东西两路大军必全军覆没!”

      此言一出,堂内哗然。杨广眉头紧蹙,指尖重重点向案上地图中路位置,沉声道:“不可!沙钵略亲率二十万主力盘踞并州以北,此乃突厥精锐所在,我军若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并州乃关中屏障,一旦主力尽出,并州陷落,突厥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扑大兴城,届时国本动摇!本王以为,当固守坚城,以逸待劳,寻机破敌!”

      可堂内诸将除韩擒虎、张衡面色凝重外,王韶、李彻、李雄、长孙晟、达奚长儒、尉迟崇皆战意高涨,纷纷拱手请战:“殿下!高元帅军令如山,东西两路危在旦夕,我等身为隋将,岂能坐视友军覆灭!”“突厥不过蛮夷之众,我大隋铁骑岂惧与其野战!”“愿随殿下出击,一举击溃突厥中路!”

      杨广看着群情激愤的诸将,心中百般为难——他怎会知晓,这所谓的“军令”,竟是高颎与太子杨勇暗中定下的毒计,欲借突厥之手除掉他这个功高震主的晋王,就连隋文帝杨坚,也因东西两路战局危急,认定唯有主动出击方能解围,对此计默许纵容。

      僵持之际,李彻高声提议:“殿下,不妨占卦问卜,以定吉凶!”众人纷纷附和,随军巫师当即设案焚香,摇卦卜筮,蓍草落地,卦象显现。巫师伏地高呼:“大吉之卦!主出兵大捷,大破突厥!”诸将闻言更是欢呼雀跃,唯有张衡盯着卦象,眉头紧锁,总觉卦辞暗藏凶机,却又一时参不透其中玄机。他趁众人喧闹之际,悄悄将卦文竹简攥在手中,借故退出正堂,寻到在偏殿等候的萧美辰,低声将卦象与疑虑尽数告知。

      萧美辰接过竹简,指尖轻抚卦文,脸色骤然大变,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此卦大凶!所谓‘大捷’,乃是诱敌深入之象,‘干爻动而坎水覆’,主大军入谷,四面受困,全军覆没之兆!他们说对了内卦,却疏漏解错了外卦之意!”张衡惊出一身冷汗,欲回堂禀报,却被萧美辰拦住:“诸将求战心切,又奉高颎军令,怎会信我一介女流之言?你速回殿下身边,暗中告知殿下,务必让来护儿率精锐轻骑埋伏于退路两侧,你亲自领一部人马扼守谷口险要,无论战况如何,务必死保殿下突围!”

      张衡领命而去,杨广听闻萧美辰之言,心中惊悸,虽明知出击凶险,却已骑虎难下,只得暗中密令来护儿、张衡依计行事,表面则整顿兵马,率王韶、李彻、李雄、长孙晟、达奚长儒、尉迟崇、韩擒虎等将领,领八万并州主力,拔营出城,向北进发。

      隋军出击路线,沿滹沱河北岸缓缓行进,一路地势步步抬升,两侧皆是连绵起伏的吕梁山余脉。山岭陡峭嶙峋,山石裸露,林木稀疏枯黄,风一吹便卷起漫天沙尘,沟壑纵横交错,如大地裂开的狰狞伤口,唯有中间一条狭长河谷通路,蜿蜒曲折,直抵沙钵略大营所在的野马坡,地势凶险,尽显苍凉肃杀。

      沙钵略早已在此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杨广自投罗网。他先遣数千老弱骑兵在前诱战,这些突厥兵甲胄不全、马匹羸弱,一见隋军主力旌旗,便佯装惊慌失措,纷纷丢盔弃甲,刀枪扔得遍地都是,哭喊着狼狈“溃逃”,演技逼真至极,丝毫看不出破绽。

      杨广心中本就暗藏警惕,眉头紧锁,望着突厥溃逃的方向踌躇不前,可耐不住帐下诸将纷纷请战、连声催促,眼见敌军溃败之态毫无作假,终究按捺不住,咬牙挥军全速追击。八万隋军列着阵型,顺着狭长河谷一路猛追,毫无防备地踏入了那处绝地。

      困龙谷,名副其实的葬身处。谷口狭窄仅容数骑并行,仿若兽口,入谷后内里却骤然开阔,可容纳数万兵马,两侧山岭悬崖壁立,怪石嶙峋,壁上草木稀疏,一眼望去尽是陡峭绝壁,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绝佳的伏击死地。

      待八万隋军尽数涌入谷中,前后队伍绵延、首尾不能相顾之际,忽听两侧山岭之巅,响起三声凄厉尖锐的狼嚎,划破山谷死寂!

      下一秒,伏兵四起!

      沙钵略亲率的二十万突厥主力,从四面山岭上倾泻而下,如同黑压压的潮水,从悬崖峭壁间的暗道、密林里疯狂涌出。突厥骑兵个个身形彪悍魁梧,面容凶悍,身披熟铜鳞甲,甲片在阳光下折射出森寒刺骨的冷光,头戴皮毛兜鍪,眼神嗜血暴戾。他们胯下战马雄壮,嘶吼着冲下山岭,牛角弓全力拉开,狼牙箭如同漫天蝗灾,密密麻麻、遮天蔽日,瞬间覆盖整个山谷,箭雨破空之声刺耳至极,但凡被射中者,皆应声倒地,鲜血喷涌。

      骑兵们手持狼牙短矛、精铁弯刀,矛尖寒光闪烁,刀刃挥舞成一片雪白刀光,冲锋时喊杀声震彻山谷,嘶吼着直冲隋军阵中,刀矛所过之处,隋军士兵血肉横飞,骨裂声、惨叫声、战马嘶鸣瞬间交织在一起,响彻天地,血腥气瞬间弥漫整个山谷。

      谷口退路早已被精锐突厥铁骑死死堵死,崖上突厥兵奋力推下滚木礌石,粗大的圆木、千斤巨石从悬崖上轰然砸落,带着呼啸的风声,隋军前锋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被砸成肉泥,残肢断臂、血肉飞溅,染红了谷底的土石。滹沱河支流被隋军将士的鲜血尽数染红,河水翻涌着猩红的泡沫,带着血腥味向下游奔涌。

      沙钵略踞身高处,勒马而立,望着谷中乱作一团的隋军,纵声狂笑,声音嚣张又狠厉:“杨广小儿,你果真骄纵轻敌,入我彀中!今日困龙谷,便是你的葬身之地!我突厥铁骑,定要将你大隋精兵尽数歼灭在此!”

      隋军猝不及防,遭此毁灭性突袭,阵脚瞬间大乱。士兵们进退失据,人马互相践踏,哀嚎声此起彼伏,前排士兵被箭雨、滚木礌石屠戮殆尽,后排士兵慌不择路,自相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原本整齐的军阵彻底溃散,宛如待宰羔羊,任由突厥铁骑屠戮。

      韩擒虎目眦欲裂,须发皆张,拍马舞刀直冲在前,率亲卫敢死队拼死冲杀,护住杨广身侧。他手中一柄镔铁大刀,挥舞得虎虎生风,刀光如电,每一次劈砍,都能砍翻数名突厥兵,刀锋染血,刀刃缺口遍布,短短片刻,便亲手斩下数十名突厥兵的首级,身前尸身堆积。可突厥兵悍不畏死,一波接着一波蜂拥而上,一支冷箭骤然从斜刺里射出,精准射中他的左肩,箭头穿透甲胄,深入血肉,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韩擒虎闷哼一声,身形一晃,险些坠下马背。他咬牙强忍剧痛,左手死死按住箭杆,右手依旧紧握刀柄,奋力劈砍,血染征袍,死战不退,硬生生在杨广身侧杀出一道血墙,死死护住侧翼,不让突厥兵靠近半步。

      而达奚长儒的战场,更是惨烈到极致。他身披厚重明光铠,率部死死扼守谷中唯一一处高地,这是隋军仅剩的立足之地,一旦失守,全军必将全军覆没。突厥兵如同潮水般轮番冲锋,朝着高地疯狂猛攻,达奚长儒身先士卒,手持长槊,左冲右突,每一次刺出,都能洞穿一名突厥兵的胸膛,麾下士兵个个浴血奋战,杀得突厥兵尸积如山,将高地脚下铺满。

      激战之中,他身中数矛,精铁长矛穿透铠甲,深深刺入胸腹,伤口血流不止,厚重的甲胄被突厥刀斧砍得碎裂不堪,铁片翻飞。即便如此,他依旧死战不退,嘶吼着挥槊杀敌,可终究伤势过重,剧烈的撕扯下,腹部伤口彻底崩裂,肠肚顺着伤口流出,沾染一身尘土与鲜血。他却浑然不顾,一手捂住腹部创口,一手拄着染血的长槊,屹立在高地之上,双目赤红,依旧嘶吼着指挥士兵御敌,身形如不倒青松。直至最后,数十名突厥铁骑疯狂围上,刀矛齐下,达奚长儒浑身浴血,力竭倒地,依旧圆睁双眼,面朝杨广所在方向,最终壮烈殉国,至死都未曾后退一步。

      另一边,尉迟崇眼见战局彻底崩坏,隋军死伤殆尽,突围无望,当即率亲卫死死护住杨广,拼死抵挡四面围杀而来的突厥兵。他手中弯刀砍得卷刃崩口,长枪折断数杆,身上刀伤、箭伤密密麻麻,鲜血浸透了整个战袍,顺着衣角滴落,在脚下汇成血洼。身边亲卫一个个倒下,但是他与年仅十五岁的儿子尉迟义臣,依旧护在杨广身前。

      看着越来越近的突厥铁骑,听着四周震天的喊杀声,尉迟崇深知今日必死无疑,他眼中含泪,却神色决绝,一把将身旁的尉迟义臣狠狠推到杨广马前,声嘶力竭,字字泣血:“殿下!末将之子尉迟义臣,年仅十五,恳请殿下收留,日后教他忠君报国、杀敌建功,为我大隋死战到底!末将今日,以死断后,拼死保殿下突围!”

      言罢,他不再回头,调转马头,握着卷刃的弯刀,带着亲卫,朝着密密麻麻的突厥骑兵阵中发起最后一次冲锋。他嘶吼着挥刀砍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斩杀数十名突厥兵,终究寡不敌众,被无数突厥铁骑淹没。最终力竭战死,尸身更是被疯狂的乱马肆意践踏,彻底碾成肉泥,连一具完整的遗体都未曾留下。

      八万隋军将士,在困龙谷中浴血死战,却终究不敌数倍于己的突厥精兵,战死者不计其数,尸骸层层叠叠,几乎填满了整个困龙谷,土石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的血色。滹沱河支流被尸身堵塞,河水为之断流,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散,数十里之外都能闻见,天地间一片悲怆惨烈,尽显隋军惨败之状。

      杨广身边亲卫已折损殆尽,仅剩数百残兵,个个带血,死死围成一圈护在他身前,可突厥铁骑如黑压压的潮水,从四面八方向着核心合围而来,狼牙矛、弯刀步步紧逼,马蹄声震得谷底发颤,层层包围圈越缩越小,杨广已然陷入万劫不复的死地,连调转马头的余地都已全无。

      便在这千钧一发、生死一线之际,山谷西侧密林深处,骤然爆发出震彻天地的杀声!

      那是一支清一色的精锐轻骑,人人身披轻捷皮甲,头戴兜鍪,□□皆是百里挑一的悍勇战马,马身裹着薄甲,蹄声如雷,冲破密林烟尘,朝着困龙谷西侧突厥包围圈悍然冲锋!为首之人正是来护儿,他身形魁梧如铁塔,身披猩红战袍,手中紧握一柄丈二长柄环首大刀,刀身宽厚,刀刃寒光凛冽,刀柄缠布早已被掌心冷汗浸透。

      “随我杀!救殿下!”

      来护儿一声暴喝,声如洪钟,震得周遭突厥兵耳膜发聩,长柄大刀凌空横扫,刀锋带着破风之势,迎面几名突厥骑兵连人带马被硬生生劈翻,鲜血喷溅他满身满脸,猩红战袍染得愈发刺目。他纵马冲锋,长柄刀左劈右砍、前挑后戳,每一次挥出,都能带起一片血花,突厥兵的弯刀、长矛碰上他的大刀,瞬间崩断碎裂,根本无人能挡其锋芒。

      身后三千精锐轻骑紧随其后,个个双目赤红,悍不畏死,手中马槊、横刀齐出,如同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扎进突厥骑兵的密集阵中。战马狂奔冲撞,踏翻突厥兵卒,刀刃劈砍、长矛突刺,杀得突厥兵人仰马翻,尸身接连倒地,硬生生在层层叠叠的突厥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淋淋的通道!

      “殿下!从这边撤!”

      来护儿一边挥刀狂砍,劈断迎面射来的箭矢,一边扯着嗓子放声高呼,声音嘶哑急迫,穿透漫天喊杀声、兵器碰撞声,直直传入杨广耳中。他每前进一步,便嘶吼一声,刀锋不停,救援的急切之意溢于言表:“殿下!快!随末将突围!”

      三千轻骑齐声呼应,喊杀声与救援声交织在一起:“殿下!速走!这边突围!”

      他们舍生忘死,死死护住撕开的缺口,不顾突厥兵的反扑,刀槊不停,用血肉之躯挡在杨广与突厥追兵之间,缺口处鲜血四溅,尸骸堆积,却无一人后退半步,只为给杨广拼出一条生路。

      另一侧,张衡领着残存部众,飞速抢占谷口西侧险要地势,厉声喝令士兵点燃堆积的枯木干草,干燥的草木遇火即燃,熊熊烈焰瞬间冲天而起,火舌狂舞,浓烟滚滚,彻底封住了突厥主力的追兵去路,烈火噼啪作响,阻断了敌军冲锋的脚步,为来护儿的救援、杨广的突围,牢牢守住最后一道生机。

      杨广强忍悲痛,率残部拼死冲杀,在来护儿、张衡的死保下,终于从谷口缺口侥幸突围。一路跌跌撞撞退回并州府,刚至城门,便见萧美辰一身素衣染满鲜血,鬓发散乱,正带领各营女眷在城门口抢救伤员,她亲手为伤兵包扎伤口,指尖沾满血污,眼中满是悲悯,城脚下躺满了缺肢断腿的隋军伤兵,哀嚎声不绝于耳。看到杨广,萧美辰已然泪流满面,全然忘记周边伤员。

      突围而归的诸将看着眼前惨状,再想起萧美辰早已识破卦象、暗中布下接应之计,才保得众人残命,一个个羞愧难当,纷纷跪倒在地,哽咽道:“我等有眼无珠,误解卦象,贸然出击,致大军惨败,若非王妃妙计,我等皆成异域亡魂!”

      韩擒虎捂着受伤的左肩,艰难躬身,这位纵横沙场的猛将,此刻对萧美辰佩服得五体投地:“王妃智计无双,洞察先机,救我等众将士性命,韩擒虎拜服之至,铭感五内!”

      萧美辰轻轻扶起众人,声音温柔却坚定,没有半分指责:“胜败乃兵家常事,诸位将军浴血沙场,保家卫国,已是大隋功臣。今日之败,非战之罪,只需重整旗鼓,固守并州,必能击退突厥。伤员皆我大隋儿郎,当全力救治,不可放弃一人。”

      寒风之中,城头上的隋军旌旗依旧挺立,经此一役,杨广深知朝中险恶,更对妻子的智慧与胆识敬重万分,而惨败的阴影,也深深刻在了每一位隋将心中。

      京城大兴城,东宫之内,杨勇拍案震怒,将并州败报掷于高颎面前,厉声催逼:“高公!杨广困守并州,畏敌不前,你即刻传旨,命他即刻出兵,与突厥决战!”高颎拾起飞落的战报,神色沉凝,抬眸时目光如炬,全无半分逢迎:“太子殿下,万万不可!困龙谷一役,隋军精锐折损过半,并州已是北疆屏障,一旦有失,突厥铁骑便可长驱直入,直捣关中,大隋江山危矣!”他顿了顿,语气更重,“压制杨广,是皇室家事;固守北疆,是天下社稷。家事轻,社稷重,此刻非但不能逼他出击,反倒要速派援军,稳固并州防线。若因私怨毁国本,便是害人害己,千古骂名,殿下担得起吗?”杨勇语塞,望着高颎凛然目光,终是悻悻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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