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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徐德言听闻 ...

  •   徐德言听闻此言,如遭雷击,身形踉跄,心中悲痛难抑,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两年的等待,两年的思念,换来的却是妻子另嫁他人的消息,他死死攥着怀中的半面铜镜,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却依旧放不下心中的执念,哽咽着恳请众人:“在下不求其他,只求能与公主见上一面,了却这两年的相思之苦,便足矣。”

      杨广听罢,心生恻隐,当即决定前往杨素府,讨要乐昌公主,成全二人。萧美辰却连忙阻拦,温声说道:“王爷不可,越国公位高权重,贸然要人,恐伤和气,且乐昌公主身在杨府,未必知晓徐先生尚在人世。眼看元宵将至,既然二人各执一半铜镜为约,何不让徐先生于正月十五元宵赏灯之际,在杨素府旁街市,高价售卖这半面铜镜,或许会遇到公主也未可知。若不然,再安排府中亲信,将此事悄悄告知乐昌公主,看公主反应,再做打算,方为妥当。”

      杨广与众人听罢,皆觉得此法甚好,既不会惊扰杨素,也能试探乐昌公主的心意。徐德言虽心中忐忑,却也别无他法,只能依计行事,满心期盼着能遇到妻子赏灯,未曾忘记自己。

      转眼到了正月十五,长安街市灯火璀璨,游人如织,热闹非凡。徐德言怀揣半面铜镜,来到杨素府旁的闹市,寻了一处显眼之地,将那半面铜镜高高举起,高声叫卖,出价极高。往来行人见他衣着朴素,却拿着半面破旧铜镜漫天要价,皆觉得荒唐可笑,纷纷驻足围观,指指点点,嘲讽他痴傻,无人愿意购买。

      徐德言全然不顾旁人的嘲笑与议论,目光死死盯着杨素府大门,心中既期盼公主得知消息,又害怕得知消息后公主无动于衷,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他握着铜镜的手不停颤抖,心中一遍遍默念着公主的名字,想着两年的相思之苦,想着离别时的誓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让落下,只为等一个可能的结果。但是直到深夜游人灯火散尽,也未见杨素府大门打开过。

      杨素府中,乐昌公主自入府以来,虽深得杨素宠爱,锦衣玉食,衣食无忧,可心中始终牵挂着徐德言,从未有半分忘却。两年来,她日日将另一半铜镜藏在枕边,每至夜深,便拿出来细细摩挲,泪水打湿镜沿,思念成疾。她想着故国,想着往昔与徐德言的恩爱时光,想着离别时的誓言,不知丈夫是生是死,身在何处,这份思念,让她整日郁郁寡欢,眉眼间满是愁绪。

      这日,府中亲信悄悄将街市上有人高价售卖半面铜镜的怪事告知乐昌公主,公主闻言,心头猛地一震,手中的茶杯瞬间滑落,摔得粉碎。她几乎是踉跄着站起身,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与徐德言离别时的场景,那个身影,那句誓言,清晰如昨。

      她不敢相信,又满心期待,颤抖着问:“那铜镜,可是半面?卖镜之人,是何模样?”当听闻确是半镜且卖镜之人是一介落魄书生,公主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椅上,泪水决堤而出,心中五味杂陈,悲痛、思念、惊喜、委屈,瞬间涌上心头,将她彻底淹没。

      她知道,是徐郎来了,是她日思夜想的徐郎,拿着另一半铜镜,来寻她了。可如今,她已身为杨素宠妾,身不由己,再也回不到从前,故国已亡,姻缘已断,一面破镜,怎能重圆?指尖死死攥着衣襟,指节泛白,公主强忍心中剧痛,唤来心腹侍女,含泪取出自己珍藏多年的另一半铜镜,双手颤抖着轻抚镜沿,那熟悉的纹路、残缺的边缘,皆是往日情深的印记。她哽咽着叮嘱侍女,务必将这半面铜镜悄悄送至那书生手中,让他知晓自己尚在人世,却也明明白白告诉他,自己身陷侯门,身不由己,此生再无相见可能,劝他趁早断了念想,各自安好,莫要再因她耽误余生。字字泣血,每一句都像是在剜她的心,可她深知,唯有如此,才是对徐德言最后的成全。

      徐德言接到侍女送来的半面铜镜,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温润的镜面,一眼便认出这正是当年与自己摔破的另一半,裂痕严丝合缝,分毫不差。可当他听完侍女转述的话语,只觉如遭五雷轰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满心的期盼与奔赴,顷刻间化为刺骨的寒冰与无尽的绝望。他死死攥着铜镜,指节因用力而泛青,眼眶赤红如血,昔日与公主琴瑟和鸣、摔镜泣别的画面轮番涌上心头,他痴痴望着铜镜,只当是公主早已贪恋荣华富贵,忘却了昔日誓言,背弃了两人的情深义重。无尽的痛苦、心酸与被背弃的悲凉啃噬着他的心,故国覆灭的伤痛,爱人离散的苦楚,如今再添痴心错付的绝望,让他身形摇摇欲坠,几近崩溃。

      他强忍喉间腥甜,取来笔墨,对着两面合起又分开的破镜,泪如雨下,挥笔在镜面题下四句诗: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
      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笔锋苍凉,字字皆是泣血的绝望与心碎,写完便让侍女将两半铜镜一同带回,再无半分留恋,只剩满心死寂。

      乐昌公主接过侍女带回的两半铜镜,一眼便瞥见镜背苍劲又带着无尽悲凉的诗句,目光落在那字字泣血的文字上,瞬间如遭重击,身子踉跄后退几步,捂住胸口大口喘息。她读懂了诗中的怨怼与绝望,知晓徐郎误以为自己变心,误以为她抛却旧情、贪恋富贵,可其中的身不由己、万般无奈,她却无法当面辩解。那半面铜镜冰冷刺骨,诗句更是如利刃般剜割着她的心,比得知故国灭亡时还要痛彻心扉。

      两年的等待,换来相见,却已是物是人非,咫尺天涯,这份绝望与痛苦,让她瞬间崩溃,哭得撕心裂肺。

      自此,乐昌公主茶饭不思,夜不能寐,整日以泪洗面,身形日渐憔悴,看着枕边的铜镜,心如刀割。她恨世事无常,恨山河破碎,恨两人有缘无分,思念与绝望交织,让她形如枯槁,再无往日温婉神采。

      杨素见心爱之人这般模样,心疼不已,百般劝慰,却始终无果,无奈之下,只得追问缘由。乐昌公主看着杨素的关切,心中满是愧疚,终究忍不住,将自己与徐德言的身世、国破离别、半镜为约、两年相思的过往,一五一十尽数道出,言语间满是痴情与无奈,泪水涟涟,闻者动容。

      杨素本是性情中人,听闻二人这般痴情相守,历经磨难却初心不改,心中大为感动,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心生恻隐,敬佩徐德言的痴情,怜惜乐昌公主的坚守。他长叹一声:“世间竟有这般重情之人,你们二人,本是天生一对,国破离散,实属不幸,本公岂能夺人所爱,拆散这对苦命鸳鸯。”当即决定,让乐昌公主与徐德言重逢,成全二人破镜重圆之愿。

      次日,杨素设宴,邀请徐德言入府,乐昌公主早已在厅中等候。两人相见,四目相对,泪水瞬间滑落,千言万语,都化作无声的哽咽。

      离行之际,杨素希望乐昌公主留下诗句作为纪念。乐昌公主望着眼前满面沧桑、身形消瘦的丈夫徐德言,又看了看眼前通情达理的杨素,心中百感交集,提笔写下一首《饯别自解诗》: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
      笑啼俱不敢,方验做人难。

      短短四句,写尽两年来身不由己、进退维谷的苦楚,闻者无不潸然。杨素见此情景,心中大为动容,当即备下丰厚妆奁与路费,慨然放行,成全了这段千古流传的破镜重圆佳话。

      徐德言与乐昌公主相拥而泣,再三拜谢杨素成全之恩,随后一同前往晋王府,向杨广、萧美辰等人叩谢相助之情。

      殿内众人终于见到这对离散两年终得团聚的璧人,个个满心欢喜,也皆好奇那破镜重逢的信物,纷纷想要一观。乐昌公主取出两半铜镜轻轻相合,严丝合缝,完整如初。这一面破镜,承载了两年的离散,两年的思念,两年的煎熬,终于在这一刻,破镜重圆。

      义成公主性子爽朗,率先上前拿过二人递来的两半铜镜,捧在手中反复端详,见镜背刻着古朴玄奥的符文,不由奇道:“这符纹看着好生奇特,不知是何来历?”说着便将铜镜递到萧美辰面前。

      萧美辰指尖刚触到镜背纹路,神色骤然一凝,猛地起身,轻声问道:“敢问徐先生,此镜背面的符篆,可是天台山徐则道长亲手所刻?”

      徐德言闻言大惊,抬眸愕然:“王妃竟识得此符?如何知晓是徐则道长手笔?”

      “徐则道长,正是王妃的授业恩师。”杨广在旁缓缓开口,一语道破缘由。
      事已至此,徐德言再无隐瞒,将陈亡国前夕,夫妻二人冒死护送江南藏书与文籍至宝,先求智顗大师庇护,智顗又转托徐则道长藏于桐柏观、保全文脉的经过一一道来。

      满座闻言皆惊,望向这对前朝驸马公主的目光里,平添了几分敬重。
      萧美辰轻声叹道,自己早年拜入徐则道长门下,习观天地、五行八卦、卜筮文理,这些学识后来在并州、在突厥、在平陈之际,都屡屡助晋王化险为夷。
      如今想来,徐德言夫妇先托智顗,智顗再托徐则,道长感其护文脉之心,暗刻符篆助他们夫妻重逢;自己病危之时,又恰逢徐德言举荐智顗行金光明忏法得以脱险;智顗再托晋王留意徐德言下落,终促成破镜重圆。一环扣一环,竟无半分差错。众人听了,连声道神奇,只觉这一切因缘际会,皆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杨广立在一旁,将这番话一字一句听入耳中,心中也是暗自称奇,久久不能平息。
      不禁感叹:“自并州抗突厥,到定北疆、平南陈,岭南归附,终实现天下一统,萧妃每每于危局中帮助我指点迷津,于纷乱中洞察先机,于民生疾苦中看见天下大治的根基。她出生坎坷却心有丘壑,历经苦难仍怀悲悯,所思所念从非深宫荣宠,而是天下寒士有路可走、百姓有书可读、国家摆脱愚昧战乱、四海重归礼乐安宁。此刻再看这环环相扣,我深信这一定是天意安排。”

      此刻他心中骤然生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萧美辰绝非寻常女子,她是上天特意派到自己身边的人,是助他澄清宇内、登临大位的天赐贤佐。

      从前他争储,是不甘平庸,是雄心壮志;而今他心中有了更明确的方向。他日若能承继大统,掌九五之权,他便要以帝王之力,一一实现萧美辰心中所愿:开科举,破门第之限,让寒门子弟皆有进身之阶;兴文教,广藏书卷,让三百年分裂的华夏重归文治昌盛;安百姓,实仓廪,修法度,平天下,建一个远迈秦汉、威加四海的煌煌大隋。
      这不再只是萧美辰一人的期盼,已然成为他杨广毕生的志向。

      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杨广胸怀天下、志在四方,萧妃贤明仁厚、心系苍生,满座文臣武将亦皆有济世之心,心中最后一丝戒备与隔阂尽数散去。夫妻二人相视一眼,毅然上前,再次郑重叩拜:“晋王与王妃心怀天下,德被四方,我夫妇二人愿尽微薄之力,助这分裂三百年的神州重归一统、再兴文运。昔日所藏江南典籍、书画乐谱、文脉秘典,今日尽数奉上,以助大隋修文宣化,共筑盛世。”

      此言一出,殿内众人精神一振,眼中皆燃起同一份炽热——不再是为一朝一姓的权位纷争,而是为共建一个统一、强盛、文运昌隆的崭新大隋,为一个真正远迈前古、礼乐清明的华夏盛世。

      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就此拜别,携着满心安妥与团圆之喜,踏上返回江南的归途。家国倾覆之痛,两年离散之苦,相思相望之煎熬,终在此刻化作相守一生的安稳。而金光明忏祈福、半镜寻亲重逢的故事,也随之流传世间,成为千古佳话,既道尽人间痴情,亦见证了一段天命所归、文运重兴的肇始。

      佳人失手镜初分,何日团圆再会君?今朝万里秋风起,江北江南一片云。

      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十指相扣,携手踏上归乡之路,一路向着江南故土缓缓而行。历经半生离散,终得相守安稳,两人眼底皆是化不开的欢喜,连沿途掠过的风,都似裹着江南水乡独有的温润柔情,拂去了一路风尘与过往心酸。

      屋内,杨广与萧美辰并肩而坐,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眉眼间皆是由衷的欣慰,笑意温和而真挚;义成公主立在一旁,素来爽朗明快的眉眼弯作新月,心头悬着的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为这对饱经离乱的苦命鸳鸯得偿圆满,真心实意地欢喜着;这时,柳䛒从外面回来,众人皆笑他掀开了故事揪心的开头,却漏掉了美好的结尾,注定是苦命人。他方才知道破镜已重圆,但没有人告诉他萧美辰年少的奇遇。

      满屋子的人都沉浸在这份团圆的暖意之中,唯有刚忙完皇城事宜的宇文恺,垂着脑袋,眉头紧紧拧成一团,脸上愁云密布,半点没有方才的欢喜神色,蔫蔫地缩在角落,时不时发出一声低沉又无奈的叹息,周身的烦闷气息,与屋内的暖意格格不入。

      杨广瞧着他这副郁郁寡欢的模样,心中不免生出几分疑惑,开口问道:“宇文侍郎,方才众人还一同为徐德言夫妇团圆庆贺,怎的转眼便这般闷闷不乐?可是皇城营造之事遇上了难处?”

      宇文恺闻言,缓缓抬起布满倦意的脸,眼底布满红血丝,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晋王有所不知,并非皇城事务,乃是陛下新近下了旨意,命臣主持修缮仁寿宫。这旨意着实难办,陛下要求宫殿既要兼具南方建筑雕龙画凤、精巧雅致的韵味,又要配套修建清幽园林,尽显皇家威严气派,可偏偏再三叮嘱,万万不可过于奢靡铺张。说白了,便是要宫殿好看、大气,却又不能耗费过多银钱,这尺度实在太难拿捏。”

      他顿了顿,抬手揉了揉发胀发疼的太阳穴,继续诉苦:“更何况,臣对南方建筑风格本就一知半解,此前只去过江陵一带,从未踏足过真正的江南水乡,哪里懂那些亭台楼阁、曲水回廊的精妙之处?好不容易寻了几位南方来的工匠,可都是技艺平平,想法与臣更是相悖,根本达不到陛下的要求。这般下去,若是仁寿宫修缮不合圣意,臣怕是要获罪啊。”说罢,又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满心都是无处排解的郁闷与惶恐。

      满屋子顿时安静了几分,众人皆知宇文恺向来做事踏实勤恳,从无懈怠,如今遇上这等左右为难之事,皆替他暗自忧心。就在这时,一直静静听着的义成公主忽然噗嗤一笑,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到宇文恺面前,灵动的杏眼眨了眨,带着几分俏皮与狡黠,开口说道:“宇文大人,我倒有个法子能解你的困局,不过,我可不会白白帮忙,你得先请我吃顿好的,挑京城里最有名的酒楼,我便帮你把这难题彻底解决了。”

      宇文恺愣了愣,只当她是看自己烦闷,故意打趣逗乐,苦笑着摆了摆手,声音沙哑:“公主莫要取笑臣了,臣如今愁得头发都快白了,哪还有心思打趣。”他生性老实敦厚,不善言辞,只觉得公主是好心宽慰,压根没往她真有妙计上想,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满心都是无力感。

      义成见他不信,微微扬起下巴,眼神里的认真褪去了几分俏皮,多了几分笃定,语气也郑重了些:“我可没拿你取乐,句句都是真话。要不,咱们赌一回?若是我帮你解决了仁寿宫的难题,你便请我吃三个月的酒席,顿顿都要好酒好菜;若是我做不到,我便请你,如何?”说话间,她的目光轻轻落在宇文恺紧锁的眉头上,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一旁的柳䛒将这番对话看在眼里,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当即开口,语气轻快又带着几分诙谐,瞬间打破了屋内略显沉闷的氛围:“哎哟,我说宇文大人,你可别犯傻呀!义成公主金枝玉叶,向来言出必行,这送上门的好事,你还犹豫什么?难不成你还怕公主骗你一顿饭?要我说,这赌约你应下便是,横竖你都不吃亏。赢了,仁寿宫的难题迎刃而解;输了,不过是请公主吃顿饭,能博公主一笑,也是美事一桩啊!”

      他说话时语气抑扬顿挫,还时不时对着宇文恺挤眉弄眼,几句玩笑话说得风趣又接地气,全然没有平日里朝堂上的严肃刻板。杨广坐在一旁,听得微微一怔,眼中满是意外。当年萧岿已经预计到隋朝将会废除梁国国号,便在去世前将他推荐给自己,他也用心观察了此人很久。他素来知晓柳䛒有才学,为人沉稳,平日里在朝堂、文学馆相处,众人皆是正襟危坐、不苟言笑,满场皆是勾心斗角的暗流涌动,从未见过谁这般轻松诙谐地说话。此刻听柳䛒言辞幽默,字字句句透着灵动,只觉得耳目一新,心中暗道:原来柳䛒私下里竟是这般风趣之人,往日倒是未曾认真与他深谈,错过了这般有趣的灵魂。

      宇文恺被柳䛒说得脸颊微微发烫,再抬眼看向义成公主,只见她杏眼明亮,一脸笃定真诚,丝毫没有玩笑之意,心中半信半疑,声音带着几分忐忑:“公主当真有办法?”

      “自然是真的,但不知你敢不敢赌!”义成公主笑着挑眉,语气愈发轻快,目光直直望着他,眼底的关切藏得浅淡,却偏偏落入了宇文恺眼底,让他心头莫名一颤。

      “赌便赌!”宇文恺心一横,眼下实在无计可施,横竖没有别的出路,便信了这一回,当即应下,“我这就安排,晚上便请诸位一同去京中最负盛名的望月楼赴宴,也算沾沾公主的喜气。”

      话音刚落,柳䛒却笑着摆手提议:“望月楼人多嘈杂,反倒不自在,臣知晓一处偏静小馆,店面不大,却雅致干净,闹中取静,最适合小聚。”义成公主一听,当即拍手叫好,满心欢喜,屋内原本压抑沉闷的气氛,被这一番互动搅得轻松活泼,满是欢声笑语。宇文恺看着她眉眼间的明快笑意,心头的愁绪竟也散了几分,不自觉地跟着弯了弯嘴角。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那处偏静小馆内,灯笼暖光柔柔洒落,庭院里植着翠竹幽兰,风过处,枝叶轻摇,暗香浮动。雅间里陈设极简却雅致,素色屏风绘着山水,案上焚着淡淡檀香,香气氤氲缭绕,沁人心脾。宇文恺做东,恭恭敬敬将杨广、萧妃、义成公主、柳䛒一一请入席,桌上摆满珍馐美味,酒香四溢,暖意融融。众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柳䛒时不时说上几句幽默趣闻,逗得众人开怀大笑,连素来不苟言笑、满心愁绪的宇文恺,也渐渐舒展了眉头,偶尔跟着附和两句,气氛融洽至极。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雅间外忽然传来侍者轻声通报:“宇文大人,外面有位沈良先生求见,说是有要事找您。”

      宇文恺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满脸茫然,转头看向众人,疑惑道:“沈良?臣从未听过这个名字,压根不认识此人啊,怎会突然来找我?”他心中纳闷,自己素来只与建筑工匠、营造官吏打交道,从未听闻过沈良这号人物,实在摸不着头脑。

      就在这时,义成公主忽然掩唇轻笑,眼中满是得意与狡黠,目光柔柔看向宇文恺,缓缓开口道:“宇文大人莫急,这位沈良先生,可是我特意为你请来的贵人。”

      众人皆是一脸疑惑,目光落在义成公主身上,她才慢慢道出原委:“前些日子,我听柳学士说起你为仁寿宫的事愁眉不展,既不懂南方建筑,又寻不到合适的工匠,心中便一直记挂着此事。离开一音寺时,借着陪萧母回乡,一来替皇嫂省亲,二来也想四处寻访,看看能不能寻到能人。萧母与我提起,陈朝有位建筑大家沈众,技艺冠绝江南,营造之法无人能及,其子沈良深得其父真传,深谙江南园林与宫殿营造之妙,如今隐居在京郊,我想着,此人或许正是你要找的人。”

      说话间,沈良已步入雅间。他年约四十,身着素色布衫,身姿挺拔,面容清隽,眼神沉稳,周身透着一股匠人独有的质朴与儒雅,步履从容,不见丝毫局促。宇文恺连忙起身见礼,沈良亦拱手回礼,一番简单寒暄后,宇文恺按捺不住心中急切,当即开口,询问江南建筑“精巧而不纤弱,雅致而不失气派”的营造精髓,可他对江南造园技法、亭台布局一知半解,沈良所言的“曲水通幽、亭台借景、回廊绕苑”,他虽能听懂字面意思,却始终无法领会其中精妙,眉头又渐渐皱起。

      柳䛒见状,试着以文人造园之意帮忙解读,可宇文恺依旧似懂非懂,满脸困惑。一旁的萧美辰看着这般场景,柔声开口,换了一种方式:“宇文大人不妨换个思路,以诗悟建筑。南朝多有吟咏江南山斋园林的诗作,简文帝有《山斋》‘玲珑绕竹涧,间关通槿途’,《奉和简文帝山斋》言‘架岭承金阙,飞桥对石梁’,还有《山池应令》中‘荷疏一盖缺,冰缩半池倾’,诗句里写的便是江南建筑依山傍水、玲珑精巧、与自然相融的意境,不求恢弘壮阔,但求雅致清幽,皇家园林添此韵味,便是刚柔并济,既合陛下之意,又显独特风骨。”

      萧美辰话音落下,宇文恺眼前瞬间豁然开朗,脑中那些零散的疑惑尽数消散,江南建筑的精妙布局在脑海中清晰浮现,他猛地一拍案,眼中满是恍然大悟的惊喜:“原来如此!臣懂了,全懂了!”沈良闻言,眼中满是惊讶,没想到萧妃一介女子,竟能从诗句中参透江南建筑的核心精髓,这般才思与眼界,实属罕见;柳䛒亦是一脸震惊,他本以为自己的解读已算透彻,却不想萧妃以诗喻建筑,直击要害,远比自己的说法更浅显易懂,更贴合意境;杨广看着妻子,眼中满是欣慰与得意。

      待众人平复心绪,义成公主才缓缓说道:“沈良先生隐居多年,不愿涉足世事,我费尽心力,多次托人登门拜访,以诚心相请,才终于打动先生,愿意出山助你修缮仁寿宫。”沈良闻言,神色郑重,对着杨广拱手道:“晋王有所不知,家父沈众当年被陈朝昏君赐死,在下对陈朝昏庸无道早已恨透,听闻晋王曾言,不论出身贵贱、贫富,但凡有能之人,皆应团结一心,共建大隋河山,这番胸襟与志向,让我深受感动,故而愿意出山,尽绵薄之力。”

      杨广闻言,温声笑道:“先生过奖,这番话并非我随口所言,而是在王妃的感悟下大受启发,才明白天下一统,当兼容并蓄,唯才是举。”柳䛒望向杨广,眼中满是动容与钦佩,心中感慨万千,他本是江南士人,见杨广如此重视南方人才,心怀天下,又有萧妃这般贤内助辅佐,深知自己寻得明主,胸中积压多年的抱负与期许,恨不得尽数倾诉而出,认定杨广绝非池中之物,必能成就大业。

      宇文恺听罢,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义成公主,眼中满是感动与难言的暖意,一时之间竟说不出一句话。他万万没想到,义成公主看似随口的玩笑赌约,竟是早已放在心上,默默为他四处奔走,铺好了出路。眼前女子眉眼灵动,笑意温柔,满心都是对自己的关切,这般用心,让他这个素来只懂埋头做事、不善言辞的糙汉子,心头滚烫,暖意翻涌。他望着义成公主,目光痴痴,带着几分无措,几分动容,眼底的情愫再也藏不住,悄然蔓延。

      义成公主被他看得微微脸颊泛红,轻轻别过脸,却又忍不住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真诚与温柔,轻声道:“宇文大人不必如此,不过是举手之劳,能帮你解决难题便好。”四目相对,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丝微妙的情愫,温柔又缱绻,宇文恺心跳莫名加快,眉眼间尽是难以言喻的温柔,潜藏在心底许久的好感,在此刻悄然生根,愈发清晰。

      柳䛒瞧着两人这副模样,适时开口,幽默打趣道:“瞧瞧,咱们宇文大人这是感动得说不出话了吧?我就说公主有妙计,你还不信,如今可好,不仅难题解决了,还得了一位顶尖帮手,这顿酒,可是喝得太值了!依我看,公主这等心思,可比那江南园林还要精巧,还要动人呢!”

      一番话说得风趣又恰到好处,既化解了两人对视的尴尬,又逗得杨广与萧美辰哈哈大笑,雅间里的气氛愈发轻松愉悦。杨广看着眼前其乐融融的场景,心中倍感放松,平日里在朝堂之上紧绷的神经,在此刻彻底舒缓下来,萧美辰也依偎在他身旁,眉眼温柔,尽情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惬意。宇文恺看着义成公主的侧脸,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心头的愁绪尽数散去,只剩满满的感动与一丝隐秘的欢喜。

      宴席散去,夜色渐深,杨广看向柳䛒,神色郑重,开口道:“柳学士,我与你回文学馆,尚有要事相商。” 三人一同前往文学馆。

      馆内灯火清幽,墨香袅袅,褪去了宴席的喧闹,多了几分沉静与郑重。杨广、萧美辰与柳䛒围坐在一起,窗外夜色深沉,星光点点,屋内气氛静谧,一场关乎未来的推诚置腹,就此展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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