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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共赴长老庭 永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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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夜没有朝阳,却有属于虚弱夜落幕的讯号。
当回廊深处那些昏黄的幽火,一点点重新褪回原本澄澈的紫蓝色,整座古堡里弥漫了一整夜的倦怠感,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十二个时辰的虚弱期,终于走到了终点。
血脉的力量,重新回到每一个血族的骨血里。
塔楼房间之中,满地狼藉依旧。
塞缪尔依旧靠着残破的桌架坐着,伊莱娜还安安稳稳倚在他怀中。一夜的相守,两个人都没有得到真正的休憩。塞缪尔失血过多,脸色苍白如纸,锁骨与小臂的伤口时不时传来阵阵钝痛;伊莱娜虽然靠着他的血脉稳住了本源,强行引爆血脉带来的反噬却没有完全消散,周身还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她缓缓直起身,不再依靠他的怀抱。
一脱离温暖的支撑,塞缪尔便微微一晃,额角渗出一层冷汗。一夜的失血加上昨夜硬接凯伦那一掌的内伤,早已掏空了他大半体力。
伊莱娜一眼便看出来他状态极差,伸手想要扶他,指尖快要触碰到他手臂的时候,又顿了顿,转而低声开口:“长老会很快就会派人过来。凯伦昨夜没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第一时间,向所有长老递交弹劾我的诉状。”
塞缪尔稳住身形,抬手擦去唇角早已干涸的血渍,金色眼眸沉静下来:“他要弹劾你的罪名是什么?私藏人类,违抗族规?”
“不止。”伊莱娜垂眸,指尖轻轻摩挲掌心,眼底掠过一丝冷光,“他会说我被人类蛊惑,血脉受到污染,已经不再适合担任圣女。一旦这个罪名坐实,长老会有权废除我的圣女身份,甚至可以将我囚禁于圣殿深渊。”
塞缪尔心头一沉。
他清楚“血脉被蛊惑”对于血族圣女意味着什么。圣女是整个族群血脉的锚点,一旦长老会认定她的心向着人类,那么无论她过往为血族做过多少事,都会被全盘推翻。
“这件事因我而起。”塞缪尔抬眼,语气坚定,“我和你一起去长老庭。所有罪责,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伊莱娜猛地抬眸看他。
“你知道去长老庭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微微加重,“那里坐着古堡里最有权势的十几位长老,几乎大半都是凯伦的同党。一旦他们认定你是祸根,当场就可以将你处死。”
“我知道。”塞缪尔没有半分退缩,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昨夜我选择站在你的身前,就已经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这件事本就不是你一个人的劫难,我没有躲在塔楼里,等你独自去面对审判的道理。”
他曾经是王国的储君,从小便被教导,身为王室,不可避祸,不可让替自己挡灾之人孤身赴死。更何况,这个人是伊莱娜。
伊莱娜静静望着他。
少年满身伤痕,明明连站稳都要耗费力气,眼底却没有一丝惧色。昨夜他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今夜又主动要陪她踏入龙潭虎穴。漫长岁月里,她见过太多趋利避害的生灵,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类王子。
片刻之后,她轻轻颔首。
“好。”
没有再多劝阻。
有些路,本就该两个人并肩去走。
伊莱娜转身走到那一面高大的书架之前,抬手在书架侧面一处不起眼的暗扣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
厚重的木质书架向内缓缓平移,露出一条幽深狭长的石质甬道,正是昨夜她告诉塞缪尔的那条废弃密道。潮湿阴冷的风从甬道深处吹出来,带着永夜森林泥土与枯木的气息。
“不用走正门。”伊莱娜侧过头看向塞缪尔,“凯伦大概率已经在塔楼正门布下人手,等着把我们分开。这条密道直通圣殿后方,可以避开他的埋伏,直接抵达长老庭。”
塞缪尔看向那条幽深的密道,又回头望了一眼这间囚禁了他许久的塔楼。
在这里,他从满心恨意的囚徒,慢慢读懂了血族的圣女,读懂了两族之间纠缠百年的恩怨。这里是牢笼,却也是他和伊莱娜所有羁绊开始的地方。
他没有再多留恋,抬步跟上伊莱娜的脚步。
甬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行,石壁上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伊莱娜走在前面,黑衣的背影在昏暗的通道里像一道安静的剪影,塞缪尔跟在她身后,伤口随着步伐一阵阵抽痛,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一路向前,甬道的尽头,隐约传来了人声。
厚重的石门缓缓推开,圣殿的风扑面而来。
巨大的长老庭,是一整片环形的石质大殿。高高的环形石台上,十几张黑石座椅依次排开,此刻大半已经坐满了身着各色长袍的血族长老。大殿中央是一片空旷的空地,头顶穹顶刻着古老的血月图腾,幽蓝色的光从图腾之中缓缓洒落,将整个大殿照得肃穆而冰冷。
凯伦就站在最前排的石台之下,一看见石门被推开,伊莱娜和塞缪尔并肩走出来的时候,他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刺骨的阴狠。
他原本预想,伊莱娜会独自前来,把塞缪尔藏在塔楼里。
万万没有想到,这名人类王子,竟然敢跟着她,一同踏入长老庭。
大殿之中,所有长老的目光,一瞬间全部落在两人身上。
有人诧异,有人不满,有人和凯伦一样,眼底藏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圣女。”最年长的大长老缓缓开口,苍老沙哑的声音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凯伦长老递交诉状,指控你在猎杀夜私自擒获人类储君,将其私藏塔楼,甚至在虚弱夜,为了这名人类,不惜和同族拔刀相向。此事,是否属实?”
伊莱娜往前踏出一步,身姿挺直,眉心血月印记在圣殿的光芒之下缓缓亮起,属于圣女的威压缓缓铺开。
“属实。”她没有半分推诿,坦然应下,“猎杀夜,是我亲手擒下塞缪尔,将他带回塔楼。虚弱夜,凯伦长老擅闯我的居所,要强行带走我的血奴,我出手阻拦,也属实。”
话音落下,大殿里立刻响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果然是真的!”
“圣女竟然真的为了一个人类,和凯伦长老起了冲突!”
“长久以来便觉得圣女太过偏向和平派,如今看来,果然被人类蛊惑了!”
凯伦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上前一步,高声开口:“诸位长老,你们听见了!她亲口承认!一名血族的圣女,族群血脉的守护者,却将人类王子当做私宠,在虚弱夜不惜引爆自身本源,对抗同族!长此以往,她心中还有血族吗?一旦她被人类的情感彻底裹挟,到时候边境防线失守,无数族人会死在人类的刀剑之下!”
一番话,字字诛心。
不少长老纷纷点头,眼底的质疑越来越重。
“我提议,暂停伊莱娜的圣女权!”凯伦抬手指向塞缪尔,“这个人类就是祸根!立刻将他处死,杜绝一切隐患!”
“处死?”
一直安静站在伊莱娜身侧的塞缪尔,终于开口。
他往前一步,和伊莱娜并排而立,少年的声音并不高亢,却清晰地传遍整座环形大殿。
“凯伦长老口口声声说,我是祸根。那我想问一问诸位长老,百年前两族战火连绵,死伤无数,到底是谁,一次次越过边境,劫掠人类的城池,掳走无辜的百姓做血奴?到底是谁,日夜都在筹划重启战争,只为了在战火之中攫取更多权力?”
他目光扫过高台上一张张或苍老或阴鸷的面孔,最后重新落回凯伦身上。
“是你,凯伦。”
凯伦脸色骤然一变:“你一个卑贱的人类,也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我是不是信口雌黄,长老们自有判断。”塞缪尔没有被他的呵斥震慑,继续从容开口,“我是人类王国的储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人类对血族的戒备与仇恨。可仇恨不该是无休止厮杀的理由。一旦战争再起,无论是人类还是血族,无数底层生灵,都会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伊莱娜想要的,从来不是挑起战争,而是维系两族之间脆弱的和平。凯伦想要的,是战争,是权力。诸位长老,你们要分清,谁才是真正会把血族拖入深渊的人。”
大殿里,嘈杂的议论声,忽然安静了几分。
有一部分本来只是跟着凯伦附和的长老,眼神开始犹疑。
他们只是忌惮伊莱娜和人类走得太近,却并不一定想要一场死伤惨重的大战。
凯伦见状,眼底戾气暴涨,厉声喝道:“花言巧语!人类最擅长的就是虚伪的说辞!今日不杀他,来日他回到人类王城,一定会带着大军踏平永夜古堡!”
“我不会。”
伊莱娜忽然开口,声音清冷静定,压下了凯伦的嘶吼。
她抬眼看向高台之上的大长老:“我可以立下血脉誓约。只要长老会愿意留塞缪尔一命,我会约束他,绝不向人类传递任何足以危害血族的情报。同时,我会继续守住边境,绝不主动挑起和人类的战事。”
血脉誓约。
在血族之中,这是最重的誓言。一旦立下,若是违背,便会血脉崩毁,魂飞魄散。
大长老神色凝重,沉默了很久,缓缓开口:“圣女,血脉誓约分量极重。你要想清楚,为了一个人类,赌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伊莱娜侧过头,目光轻轻扫过身侧满身伤痕的少年。
昨夜塔楼之中,他放弃自由,以身护她的画面,再一次浮现在眼前。
她缓缓回过头,重新望向高台,一字一顿,声音没有半分动摇:
“值得。”
凯伦脸色彻底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伊莱娜竟然愿意赌上性命,来保下这个人类。他还想要继续开口煽动,大长老却抬手,制止了他的话。
“此事重大,不能立刻定夺。”大长老苍老的目光在伊莱娜与塞缪尔之间来回打转,“长老会需要闭门商议。在结果出来之前,这名人类不能再继续待在圣女的塔楼。将他安置在圣殿偏殿,严加看管。圣女,你暂时回到圣殿居所,等候长老会的决议,不得随意离开。”
这个结果,出乎凯伦的预料,却也没有完全如伊莱娜所愿。
没有处死塞缪尔,可他们两个人,要被分开了。
塞缪尔心头一紧,下意识看向伊莱娜。
伊莱娜微微对他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
眼下长老会没有立刻下死手,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一旦此刻强行反抗,反而会坐实凯伦口中“被人类蛊惑、不顾族规”的罪名。
很快,两名圣殿护卫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站到塞缪尔身侧。
“请吧。”护卫的声音不带情绪。
塞缪尔没有挣扎,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伊莱娜。
伊莱娜望着他,绯红色的眼眸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承诺:等我。
塞缪尔微微颔首,转身,跟着护卫,一步步走出长老庭。
厚重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大殿里所有的光影与声音。
伊莱娜独自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凯伦站在不远处,眼底的阴狠几乎快要溢出来。
“圣女。”凯伦压低声音,走到她身侧,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语调缓缓开口,“你以为立下血脉誓约,就能保住他吗?长老会的商议,还有很多操作的空间。只要我还在,你和那个人类,永远不可能如愿。”
伊莱娜侧过头,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就拭目以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毫不退让的锋芒。
风波远远没有结束。
长老会的闭门商议,凯伦在暗处的筹谋,两族之间悬在头顶的战火,还有被关进圣殿偏殿、和她隔了一整座圣殿的塞缪尔。
这一场关于仇恨、羁绊与宿命的棋局,才刚刚走到中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