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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长夜相守   满地狼 ...

  •   满地狼藉。

      碎裂的木桌横斜在石砖地上,泛黄的羊皮书卷被木屑与血渍洇出斑驳的印记,幽火的光焰忽明忽暗,将一室的冷光轻轻覆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塞缪尔半坐在残片之上,怀里稳稳托住伊莱娜。

      方才强行引爆本源血脉的反噬,几乎抽干了她全部生机。她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浅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薄雾,周身的温度低得如同永夜森林深处终年不化的寒冰。

      塞缪尔稍稍调整姿势,让她靠得更安稳一些,胸口一动,撕裂般的剧痛立刻席卷全身。他闷哼一声,唇角又溢出一丝腥甜,锁骨上被凯伦利爪划开的伤口还在持续渗血,温热的血浸透了衬衣,黏在皮肤上,又冷又涩。

      可他不敢动,更不敢松手。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颊,心底一片纷乱。

      就在几个时辰之前,他还站在逃与留的岔路口,密道就在书架之后,只要转身,就能挣脱烙印、奔赴王城,拿回属于他的一切。

      可他选择留下来。

      不是一时冲动。

      当凯伦破门而入,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落在伊莱娜身上的时候,他心底有个声音无比清晰地告诉他:他不能走。

      他可以拿回王位,可以集结大军,可以向血族复仇。可一旦今夜伊莱娜死于凯伦之手,往后很多年,他每一次站在王城的朝阳之下,都会记得,在那个本该逃走的夜晚,他抛下了一个愿意把自由亲手送到他掌心的人。

      这份遗憾,会比烙印,还要牢牢困住他一辈子。

      塞缪尔抬手,指尖轻轻探到伊莱娜的腕脉。

      他不懂血族的血脉咒术,可在那些日夜翻阅的古籍之中,他见过记载:圣女若是在虚弱夜强行点燃本源,血脉会陷入停滞,若不能及时稳住,血脉会一点点冷却,最终永远停止。

      唯一能稳住她血脉的,是鲜活温热的血。

      塞缪尔的目光下意识落在她颈侧,又缓缓落回自己锁骨还在淌血的伤口。

      他忽然明白了。

      寻常储存的血袋灵力稀薄,根本撑不住这种级别的血脉反噬。今夜,能救她的,只有他。

      他是她的血奴,血脉本就和她的契约相连。同一份契约牵引之下,他的血,是最适配她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塞缪尔没有立刻抗拒。

      放在从前,一想到要主动把自己的血献给血族,他会觉得是莫大的屈辱。可现在,怀里这个人呼吸越来越微弱,眉心血月印记暗淡得几乎看不见,生死悬于一线。

      仇恨依旧扎根在心底,可眼下,救人是第一位的。

      塞缪尔小心翼翼地将伊莱娜上半身微微垫高,让她靠在自己肩头,另一只手艰难地探到桌边,摸索那只之前盛放疗伤药膏的玉瓶。指尖在碎木之间来回摸索,好几次都被木刺扎破,终于触碰到那冰凉的玉石瓶身。

      他先拧开瓶塞,腾出一只手,勉强给自己锁骨的伤口涂上药膏。清凉的药性缓缓散开,灼烧般的痛感总算稍稍压下去,至少不至于失血过多先一步倒下。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低头看向怀中人。

      伊莱娜依旧昏迷不醒,唇色苍白,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塞缪尔微微侧过头,将颈侧的位置,轻轻送到她的唇边。

      往日每一次取血,都是伊莱娜主动俯身,尖牙刺破他的皮肤,带着血族与生俱来的力量。可今夜,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更别说主动咬破皮肉。

      塞缪尔微微咬紧牙关。

      他抬起手,指尖用力,狠狠在自己的小臂内侧划开一道深长的口子。

      温热的血液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臂蜿蜒滑落。

      他将流血的小臂凑到伊莱娜唇边,猩红的血珠一点点滴落在她苍白的唇瓣上。

      “喝一点。”塞缪尔低声开口,像是在对她说,也像是在说服自己,“撑过去,伊莱娜。”

      契约的力量仿佛感知到血脉的靠近,悄悄开始牵引。

      一滴又一滴的血落下去。

      起初伊莱娜毫无反应,直到几滴血液渗入唇缝,她无意识地微微翕动唇瓣,像是本能地追寻这份鲜活的暖意,缓缓吮吸起来。

      温热的生命力顺着血脉的相连,一点点渡进她冰冷的身体。

      塞缪尔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快速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浑身发冷。可他死死撑着,手臂稳稳地举着,没有挪动半分。

      他不能晕。

      如果他也失去意识,两个人就都要留在这间塔楼里,等到天亮虚弱夜结束,凯伦很可能会卷土重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

      怀里少女原本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那轮黯淡下去的血色月印,在她眉心,重新浮起一层淡淡的、柔和的红光。

      塞缪尔长长松了一口气,手臂再也撑不住,软软垂落下来。小臂的伤口还在流血,他强撑着,用剩下的药膏匆匆敷上,撕下一截衬衣布条,草草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再也没有力气维持坐姿,向后轻轻靠在残破的桌架上,依旧将伊莱娜牢牢圈在怀里,不让她摔到冰冷的石地上。

      幽火静静燃烧,长夜漫漫,虚弱夜还有大半时辰没有过去。

      塞缪尔没有闭眼休息。

      他垂着眼,安静看着怀中人的侧脸,思绪翻涌。

      他想起猎杀夜初见,黑雾之下,黑衣少女悄无声息拦在他战马之前,绯红色眼眸平静地望向他,一击便将他擒下。

      想起被关进塔楼最初的日子,恨意滔天,日夜想着如何杀死她,如何挣脱烙印。

      想起凯伦闯进来抢夺他的那一日,她站在门口,用圣女的身份,硬生生护住了他。

      想起那日午后,木桌之前,她把逃跑的机会摊开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密道的位置,告诉他今夜是唯一的窗口。

      她明明是血族,是他的敌人,是毁掉他人生的人。

      可也是这一段日子里,唯一愿意和他平等谈论两族过往,唯一尊重他的选择,唯一会站在他身前,为了他对抗长老会的人。

      仇恨和心动,像是两股不停拉扯的激流,在他心底反复冲撞。

      他依旧想回到王城。

      他依旧想要结束两族无休止的厮杀。

      可他再也无法简单地把伊莱娜划归成“必须斩杀的敌人”。

      塞缪尔抬起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垂落在脸颊边的一缕黑发。

      发丝冰凉,柔滑。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伊莱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底还蒙着一层大病初愈般的朦胧,视线慢慢聚焦,先是看见漫天摇曳的幽火光,然后,看见了抱着她的塞缪尔。

      少年脸色苍白,唇角还残留着干涸的血痕,锁骨和小臂都缠着渗血的布条,明明浑身是伤,却依旧稳稳抱着她,眼底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疲惫。

      伊莱娜愣了片刻,才慢慢回过神来。

      记忆潮水般涌回——凯伦破门而入,塞缪尔挡在她身前,强行点燃血脉,然后力量透支,眼前一黑……

      她微微一动,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他怀里,唇间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血脉独有的、蓬勃温热的气息。

      伊莱娜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抬眼看向他包扎起来的小臂,瞬间明白了刚才发生了什么。

      是他,主动割破自己,用血,把她从血脉停滞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伊莱娜的声音还有些虚弱,带着难以置信,“你本该走的。”

      这句话,是她最想说的。

      今夜是他唯一的机会。密道就在书架后面,只要他走,就能重获自由,彻底摆脱银月烙印,不用再困在这座永夜古堡。

      可他没有走。

      非但没有逃走,还为了护她,挨了凯伦一掌,最后甚至不惜割伤自己,用血脉救回她的性命。

      塞缪尔低头,金色的眼眸和她绯红色的目光相撞,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失血之后的沙哑,“我无数次想要走。”

      “那为什么……”

      “因为我忽然发现。”塞缪尔打断她,指尖微微收紧,将她抱得更稳一点,眼底情绪复杂得再也藏不住,“就算我逃回去,往后余生,我都会记得,在我唯一可以逃走的夜晚,我丢下了你。”

      伊莱娜望着他,心脏那处早已停止跳动的位置,再一次传来那种陌生的、酸涩的悸动。

      活了漫长岁月,所有人敬畏她的力量,觊觎她的权位,畏惧她的血脉。从来没有人,会为了一份说不清是敌是友的羁绊,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

      “你就不怕,等虚弱夜过去,烙印重新恢复力量,你依旧是我的血奴?”伊莱娜轻声问。

      “我怕。”塞缪尔坦然承认,没有半分掩饰,“我怕永远被困在这里,怕再也看不到王城的朝阳,怕我父王以为我已经战死,怕边境战火再起。”

      “可我更怕。”他顿了顿,目光牢牢锁在她的眼底,一字一顿,“怕再也没有机会,和你坐在一张桌子前,翻同一卷古书,平静地聊一次两族的过去。”

      房间安静下来。

      幽火轻轻噼啪作响,将两个人的影子,完完全全叠在了一起。

      从前是烙印锁住他。

      可今夜之后,他们之间,再也不止是契约的枷锁。

      伊莱娜微微抬起手,指尖轻轻抚上他后颈那枚看不见、却牢牢扎根在血脉之中的银月烙印。

      “塞缪尔。”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契约还在。但是往后,我不会再把你当成一件血奴器物。”

      塞缪尔抬眸。

      “我不会强行禁锢你的一生。”伊莱娜的声音很轻,却无比郑重,“等风波平息,等凯伦的危机渡过去,我会帮你寻找一个两全的法子。不用你在自由和我之间,二选一。”

      塞缪尔的心脏狠狠一跳。

      两全的法子。

      他从来不敢奢望这样的答案。

      他原本以为,他们的结局只有两种:要么他逃走,从此兵戎相见;要么永远被困古堡,做她一生的血奴。

      可她,竟然愿意为他,去寻找第三条路。

      长夜还没有走到尽头,虚弱夜依旧笼罩整座古堡,凯伦的威胁没有消失,两族之间横亘百年的血海深仇,依旧像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渊。

      但在这个满地碎木、血痕斑驳的塔楼之中,猎人与猎物之间那道坚不可摧的壁垒,已经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塞缪尔低头,看着怀里少女清浅的眉眼,低声应了一句:

      “好。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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