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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殿中诱供 圣殿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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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偏殿,四壁皆是冷硬的青黑色巨石。
这里并非酷刑囚牢,却同样是一座精致的牢笼。没有铁镣锁身,门窗也没有钉死粗重的栅栏,可殿外二十四小时轮班守着四名血族护卫,气息沉敛,半步不肯离开。塞缪尔清楚,只要他踏出殿门一步,立刻就会被拦下。
白日从长老庭被带过来之后,便再没有人来过。
护卫送来过一餐吃食,是一份常温的肉食与清水,没有刻意苛待,却也谈不上半分优待。塞缪尔没有多少胃口,只喝了几口清水,便靠着冰冷的石墙坐下,闭目调息。
锁骨与小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昨夜硬接凯伦那一掌留下的内伤,每一次深呼吸,胸腔都传来闷闷的钝痛。可比起身上的伤,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伊莱娜。
不知道长老会闭门商议到了哪一步,不知道凯伦又会想出什么样的说辞去煽动其余长老,更不知道伊莱娜独自留在圣殿居所,会不会遭到暗算。
他反复回想长老庭上的每一句对话。
伊莱娜当着所有长老的面,立下血脉誓约,以自身血脉存亡为赌注保下他。那一句“值得”,还在他耳畔反复回响。
身为血族圣女,做出这样的选择,要背负的压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沉重。
夜色慢慢笼罩圣殿。
整座古堡的幽火亮度悄然调低,长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疏,大部分血族都已经回到居所休憩。
偏殿之内,只有一盏悬在穹顶的孤灯,摇曳出昏昏沉沉的光。
塞缪尔原本靠着石墙闭目养神,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类似于衣料摩擦的声响。
不是护卫换岗那种整齐厚重的脚步声。
来人的步伐很轻,刻意放低了动静,像是不想被门外值守的护卫察觉。
塞缪尔猛地睁开眼,脊背瞬间绷紧,不动声色地缓缓站起身,目光牢牢锁定紧闭的殿门。
“吱呀——”
门缝被人极小心地推开一道窄缝,一道修长的身影侧身钻了进来,又飞快地反手将门合上。
来人穿着一身灰黑色的侍从长袍,兜帽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藏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塞缪尔眉头微蹙:“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先是侧耳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确认门外护卫没有察觉异动,才慢慢抬起头,将兜帽向后褪下。
是一名年轻的血族男子,眼瞳是浅淡的暗红色,眉眼之间,带着几分凯伦身边亲信独有的阴鸷。
“我是凯伦长老麾下的侍从,名叫莱德。”他淡淡开口,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塞缪尔身上来回打量,“长老猜到,你独自待在这里,一定会很无聊,特地派我过来,和你聊一聊。”
塞缪尔眼底瞬间掠过一丝冷意。
凯伦。
果然不会就这么安分地等着长老会的决议。
“有什么话,大可在长老庭当众说。鬼鬼祟祟深夜潜入,不是凯伦长老的作风?”塞缪尔语气带着几分讥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悄悄调整好了姿态,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的袭击。
莱德低低笑了一声,缓步向着他走近,目光扫过他手臂上还渗着淡红血渍的包扎布条:“当众说?那可不行。有些交易,只能你知我知,一旦摆到台面上,就一文不值了。”
“交易?”
“没错。”莱德停下脚步,和他隔着数步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塞缪尔王子,你是人类王国的储君,本该坐拥王城,未来登上王座,受万民朝拜。可你看看现在的自己——被困在永夜古堡,身上刻着血族圣女的银月烙印,生死全部捏在别人手里。难道你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做伊莱娜的附庸?”
这句话,精准戳在塞缪尔心底最敏感的地方。
他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储君的身份,从来没有忘记王城,忘记他的父王与臣民。
莱德将他神色间一丝微不可察的动摇尽收眼底,继续循循善诱:“凯伦长老很清楚你的处境。你和伊莱娜之间,看似彼此牵挂,可种族的鸿沟永远横在你们中间。就算长老会最后网开一面,留你一条性命,你又能得到什么?永远留在这座不见天日的古堡,做她的血奴?等到岁月流逝,你会慢慢衰老死去,而她是血族圣女,拥有漫长无尽的寿命。到最后,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得这段短暂的羁绊。”
塞缪尔沉默,没有接话。
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最残酷的事实。
人类寿命短短数十载,血族的生命绵延千百年。光是寿命这一道鸿沟,就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但是,你还有另一条路。”莱德的声音带着蛊惑的味道,缓缓向前再踏出一步,“只要你愿意,把人类王国边境的布防图、王城的兵力部署,全部告诉凯伦长老。长老可以向你保证,等他扳倒伊莱娜,掌控长老会之后,立刻解除你身上的银月烙印,亲自送你平安离开永夜古堡,回到你的王城。”
“不止如此。”他继续抛出筹码,“等到凯伦长老掌权,两族开战,血族大军踏平边境之后,他甚至可以帮你扫清王国内部那些对你不服的王公贵族,稳稳把王座送到你的手上。到时候,你是人类的王,他是血族的掌权者,你我两方,达成互不侵犯的盟约。”
这是一份极其诱人的许诺。
自由,王位,权力,所有他曾经梦寐以求的东西,仿佛只要点一点头,就全部可以拿到手中。
莱德盯着他的眼睛,以为已经快要说动这名人类王子,唇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弧度:“好好想一想。伊莱娜能给你的,只有一段没有未来的羁绊。凯伦长老能给你的,是你本该拥有的整个人间。”
塞缪尔抬眼,金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他,看不出喜怒。
“说完了?”
莱德一怔,没有料到他会是这样平淡的反应:“什么?”
“我说,你的游说,说完了?”塞缪尔缓缓重复一遍,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动摇,已经彻底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凉的清明,“你觉得,我会出卖王城,出卖我的臣民,去换一份凯伦口头许诺的自由?”
莱德脸上的笑意僵住:“王子殿下,你不要冲动。好好权衡利弊——”
“没有什么好权衡的。”塞缪尔打断他,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就算我再想要回到王城,再想要拿回我的王位,我也绝不会以千千万万百姓的性命作为筹码。一旦凯伦拿到布防,战火席卷边境,无数无辜的人会死于战乱,无数家庭会破碎。那样得来的王座,沾满鲜血,就算我坐上去,日夜都会被亡魂所困。”
“还有。”他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莱德,“你说伊莱娜能给我的只有没有未来的羁绊。至少她从来没有想过,利用我去屠杀我的同族。凯伦想要的从来不是盟约,是征服。等他利用完我,大军攻入王城之后,下一个要死的人,就是我。这点道理,我还分得清。”
莱德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的蛊惑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狠。
“看来,你是打算拒绝这份好意了?”
“不是好意,是陷阱。”塞缪尔微微侧身,摆出防御的姿态,“回去告诉凯伦,想要从我的嘴里撬出王城的情报,是白费功夫。”
“敬酒不吃吃罚酒。”莱德低低嗤了一声,指尖缓缓伸出,指甲变得狭长而锋利,淡红色的眼瞳里翻涌出血色,“既然好好和你谈行不通,那就只能用别的办法了。凯伦长老说了,若是劝不动你,就把你打成被刑讯逼供的模样,再在你的房间里,放上一份伪造好的布防情报。”
塞缪尔瞳孔猛地一缩。
“到时候,所有长老都会认定,是伊莱娜暗中帮你传递情报,勾结人类,刻意泄露血族机密。”莱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人证物证俱全,就算她立下血脉誓约,也救不了自己。废除圣女之位,甚至将她打入圣殿深渊,都是板上钉钉的事。”
塞缪尔浑身一震,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原来这才是凯伦真正的目的。
他根本就没有指望塞缪尔真的交出布防图。
无论塞缪尔答应或者拒绝,都有后手。
若是塞缪尔交出情报,凯伦拿到开战的筹码;若是塞缪尔拒绝,就伪造证据,栽赃伊莱娜,坐实她通敌的罪名。
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死局,目标从来不是他,是伊莱娜。
“你敢。”塞缪尔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火,双拳紧紧攥起。
“我有什么不敢?”莱德身形骤然一动,化作一道灰影直扑过来,锋利的指甲直抓他的肩头,“今夜,就委屈王子殿下,受一点皮肉之苦了。”
塞缪尔早已经做好迎战的准备,强忍胸口内伤传来的剧痛,猛地向侧面翻滚躲闪。利爪擦着他的肩头划过,撕裂衣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伤口。
他顺势起身,一拳狠狠向着莱德面门砸去。
可莱德终究是凯伦身边的亲随,常年修习血族的搏杀术,反应极快,抬手便格挡住他的拳头,反手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
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塞缪尔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被拧到背后,身体被狠狠按在冰冷的石墙上。
莱德另一只手抬起,锋利的指甲缓缓悬在他的咽喉之前,只要轻轻一刺,就能划破他的喉管。
“别挣扎了,王子殿下。”莱德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声音阴冷,“只要留下几道伤痕,任务就算完成。等明天一早,长老过来巡查偏殿,看见浑身是伤的你,还有桌上那份伪造的布防图,一切就都结束了。伊莱娜,会为了你,付出最惨重的代价。”
塞缪尔拼命扭动身体,想要挣脱禁锢,可对方的力量远在他之上,越挣扎,手腕的骨头就越疼。
绝望一点点涌上来。
难道,他们辛辛苦苦熬过虚弱夜,并肩站在长老庭,最后,竟然会栽在这样一场栽赃陷害的阴谋里?
就在莱德准备下手,要在他身上制造刑讯伤痕的瞬间。
门外,忽然传来护卫一声带着疑惑的喝问:“什么人?!”
紧接着,是两声短促的闷哼。
抓住塞缪尔的莱德动作猛地一顿,脸色骤变,侧耳向外听去。
“砰。”
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一袭黑衣,身影立在门口,眉心血月印记泛着淡淡的红光,绯红色的眼眸,冷得像是永夜最深处的寒冰。
伊莱娜。
她竟然来了。
莱德心头巨震,下意识松开了攥着塞缪尔的手,猛地向后退开数步,戒备地望向门口。
塞缪尔身体一松,踉跄了一下,扶着石墙稳住身形,手腕火辣辣地疼,抬眼看向门口那道黑衣身影。
伊莱娜的目光先落在塞缪尔肩头新添的伤口,又扫过莱德,周身的温度仿佛一瞬间降到冰点。
“莱德。”她缓缓开口,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却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深夜私闯圣殿偏殿,挟持羁押人员,是凯伦给你的胆子?”
莱德喉结滚动,强行稳住心神:“圣女殿下,我……我只是奉命过来,劝一劝这名人类,并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伊莱娜抬了抬下巴,目光落在地上散落的、莱德刚刚从怀里掏出来的一卷羊皮纸上,那上面,已经画好了一份栩栩如生、伪造完成的人类边境布防简图。
证据,清清楚楚摆在那里。
莱德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瞥,脸色瞬间惨白。
伊莱娜缓步走入殿内,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莱德的心上。
“凯伦还真是不肯安分。”她轻声说道,眼底寒意越来越盛,“既然你不肯安分待着,那就不用等长老会的决议了。”
莱德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恐惧,转身就想要破窗逃走。
可伊莱娜只是微微抬了一下指尖。
一股无形的血脉之力瞬间锁住他的四肢,莱德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再也动弹不得,如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攥住。
“啊——!”他拼命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眼底满是惊恐。
伊莱娜没有看他,先转头看向塞缪尔,目光落在他肩头的伤口上,声音柔和了几分:“你还好吗?”
塞缪尔揉了揉剧痛的手腕,缓缓摇头,目光看向被禁锢住的莱德:“他是凯伦派来栽赃我们的,伪造布防图,想要坐实你通敌的罪名。”
“我知道。”伊莱娜淡淡应声,重新将视线落回无法动弹的莱德身上,“他正好,可以当做凯伦图谋不轨的证据。”
原本被动等待长老会商议的局面,在今夜,悄然反转。
只是塞缪尔看着伊莱娜的侧脸,心底并没有半分轻松。
凯伦输掉这一局,只会更加疯狂。
这场棋局,只会越来越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