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夜候君归》昭北黎

7、以身相护 昏黄摇

　　昏黄摇曳的幽火将三道影子投在石墙上，一长一短，还有一道骤然凝固。

　　凯伦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意彻底僵死，浅红色的眼瞳猛地收缩，死死盯着挡在伊莱娜身前的少年。他预想过无数种局面——塞缪尔或许会躲起来，或许会趁机冲向密道，甚至会吓得跪地求饶，唯独没有料到，这名本该一心想要逃离古堡、恨透了血族圣女的人类血奴，会主动站出来，把伊莱娜护在身后。

　　“有意思。”

　　短暂的错愕过后，凯伦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裹着刺骨的嘲弄。他缓步踏入房间，厚重的暗紫色长袍扫过散落一地的羊皮书卷，指尖微微活动，骨骼发出细微的脆响。

　　“人类王子，竟然要保护一名血族圣女？你忘了是谁把你打成血奴，是谁囚禁你在这座塔楼里？你的仇恨，你的复国梦，全都不要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细针，狠狠往塞缪尔心上扎。

　　塞缪尔的指尖攥得很紧，掌心已经被指甲掐出深深的血痕，尖锐的痛感让他的神智保持清醒。

　　他怎么会忘。

　　烙印刻在血脉里，屈辱刻在骨血里，王城的朝阳、臣民的期盼、他日日夜夜立下的复仇誓言，从来没有消失过半分。

　　可仇恨从来不是一道非黑即白的选择题。

　　他恨伊莱娜将他拖入深渊，却也无法眼睁睁看着，一个刚刚把逃跑的选择权交到他手上的人，在力量最虚弱的夜晚，落入凯伦的圈套。

　　凯伦想要的从来不止是他这一个血奴。

　　他真正的目标，是废掉伊莱娜的圣女之位，独揽大权，挑起两族大战。一旦今夜伊莱娜倒下，永夜边境很快就会燃起战火，无数人类城池会被血族铁骑踏平，无数子民会沦为和他一样的血奴。

　　于私，他放不下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羁绊；于公，他不能让一个野心勃勃的主战长老得逞。

　　“我记得。”塞缪尔抬眼，金色的眼眸迎着凯伦贪婪的视线，声音沉稳，没有一丝颤抖，“我记得所有的恩怨。但这是我和伊莱娜之间的事，轮不到你来趁人之危，落井下石。”

　　“和她之间的事？”凯伦嗤笑一声，眼底戾气翻涌，“一个卑贱的血奴，也配和圣女谈恩怨？今夜圣女力量尽失，长老会已经默许我接管一切。我先把你带走，再好好和圣女‘谈谈’她擅藏人类、违抗族规的罪责。”

　　话音未落，凯伦身形骤然一动。

　　虚弱夜虽然会压制血族的力量，可他活了数百年，根基深厚，哪怕力量折损大半，速度依旧远非普通人类能够企及。一阵狂风扫过，凯伦转瞬便已经冲到塞缪尔面前，五指成爪，带着冰冷的腥风，直抓他的咽喉。

　　伊莱娜在他身后猛地低喝一声：“小心！”

　　塞缪尔早已经绷紧了全身的神经，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躲闪。指尖擦着他的颈侧掠过，锋利的指甲划破了他的衬衣，在锁骨上留下五道火辣辣的血痕。剧痛瞬间炸开，可他没有后退半步，脚下稳住重心，顺势抬手，狠狠一拳砸向凯伦的面门。

　　这一拳，凝聚了他常年练习剑术骑术的全部力量。

　　凯伦没料到这名人类竟然敢主动反击，仓促之间抬手格挡。

　　“砰”的一声闷响。

　　凯伦被这一拳打得微微偏过头，眼底的玩味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愠怒。

　　“不知死活的小东西。”

　　他不再留手，反手一掌狠狠拍在塞缪尔的胸口。

　　巨大的力量如同一块巨石撞上来，塞缪尔只觉得胸口一阵窒息，胸腔里翻涌着腥甜，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的木桌之上。

　　“咔嚓——”

　　老旧的木桌瞬间崩裂，木屑四下飞溅。

　　塞缪尔摔落在满地的碎木与泛黄书卷之中，一口鲜血再也压制不住，顺着唇角缓缓淌落。浑身的骨头像是都被拆散，每动一下，都传来撕心裂肺的疼。

　　“塞缪尔！”

　　伊莱娜猛地撑着椅子站起身，脸色白得几乎快要透明。她想要上前，可虚弱如同潮水一般死死拽住她的四肢，刚刚站稳，脚下便是一软，险些直接跪倒在地。

　　凯伦瞥了一眼摇摇欲坠的伊莱娜，随即重新将目光落回血泊里的少年身上，缓步走过去。

　　“还站得起来吗？人类王子。”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塞缪尔，语气残忍，“你以为凭你这点微薄的力量，就能护得住她？今夜你们两个人，都逃不出这间屋子。”

　　塞缪尔趴在碎木之中，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锁骨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渗血，浑身酸痛无力。

　　他很疼。

　　疼到几乎快要失去意识。

　　可他不能倒下。

　　如果他倒下了，伊莱娜就再也没有阻拦凯伦的屏障。

　　塞缪尔咬着牙，一只手撑在地面上，一点一点，艰难地想要重新爬起来。手臂在发抖，每一寸肌肉都在哀嚎，可他的脊背，依旧倔强地想要挺直。

　　凯伦看着他挣扎的模样，眼底杀意渐起，抬起脚，就要狠狠踩向他的手腕。

　　只要这一脚落下，他的腕骨会直接粉碎，这名人类王子，就再也握不住任何武器。

　　就在鞋底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股微弱，却无比纯粹、属于圣女血脉的力量，猛地从后方席卷而来。

　　凯伦动作一顿，浑身的血脉都传来一阵被压制的悸痛，他猛地回头。

　　伊莱娜站在那里，不再依靠任何支撑。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为了强行调动血脉力量，眉心上那轮本已经淡去的血色月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亮起，赤红得像是要燃烧起来。

　　强行催动力量，正在透支她本就被虚弱夜掏空的生机。

　　“凯伦。”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撼动的决绝，“你敢伤他一下，就算今夜力量耗尽，血脉崩毁，我也会拖着你一起下地狱。”

　　凯伦瞳孔骤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太清楚圣女血脉的可怕。哪怕是在虚弱夜，一旦伊莱娜不顾一切点燃全部本源，爆发出来的力量足以将他撕碎，只是那样一来，伊莱娜自己也会性命不保。

　　“你疯了？”凯伦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一丝忌惮，“为了一个人类血奴，你要赌上自己的性命？”

　　伊莱娜的目光越过凯伦，落在满地木屑之中，还在艰难想要撑起身体的塞缪尔身上。

　　方才，当凯伦扑过来的那一刻，她已经做好了独自迎战的准备。她预想过塞缪尔会趁乱冲向密道，预想过他会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奔向自由。

　　可他没有。

　　他明明已经看见了逃生的路，明明已经拥有挣脱枷锁的机会，却选择转过身，挡在了她的身前。

　　一个恨她入骨的人类王子，愿意在生死一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替她挡住致命的攻击。

　　有什么东西，在她沉寂数百年的心湖里，彻底炸开。

　　从前她对塞缪尔，是一时兴起的占有，是一份难得、鲜活的藏品。可就在方才他站出来，说出那句“想要动她，先跨过我的尸体”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护过。

　　身为圣女，所有人敬畏她、畏惧她、渴求她的力量，或是觊觎她的权位，从来没有一个人，会不顾种族仇恨，不顾自己梦寐以求的自由，选择站在她身前，替她挡下危难。

　　心口那个早已停止跳动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烈的、陌生的抽痛。

　　“他是我的。”伊莱娜抬眼，绯红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滚烫的情绪，一字一顿，“我的血奴，只能由我来决定他的生死。轮不到你来动手。”

　　凯伦脸色阴晴不定，一边忌惮她不顾一切的血脉反噬，一边又不甘心就这样功亏一篑。今夜错过，下一次想要找到这样完美的发难时机，不知道还要等多少轮虚弱夜。

　　就在双方僵持的片刻，远处的回廊，忽然传来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是古堡的护卫。

　　原本虚弱夜护卫大多陷入倦怠，可方才伊莱娜强行爆发的圣女血脉波动，惊动了守在圣殿外围的亲卫。属于圣女的亲卫，永远只忠于圣女本人，哪怕力量衰减，也会循着血脉的气息赶来。

　　凯伦侧耳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机会没了。

　　一旦圣女亲卫赶到，他再没有任何胜算。

　　凯伦狠狠瞪了一眼地上的塞缪尔，又看向伊莱娜，眼底满是阴狠的警告：“很好，圣女。今夜算你们走运。但是这件事不会就此结束，长老会不会容忍你继续为了一个人类，置整个血族于不顾。我们等着下一次。”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房间，转瞬消失在回廊的阴影之中。

　　脚步声渐渐远去，房间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开。

　　伊莱娜身子一晃，再也撑不住强行调动力量带来的反噬，眼前一黑，直直向前栽倒。

　　“伊莱娜！”

　　塞缪尔心头一紧，顾不得浑身撕裂般的剧痛，猛地扑过去，伸手稳稳将她接住。

　　少女的身体轻得惊人，浑身冰冷，额角全是冷汗，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落，已经失去了意识。

　　塞缪尔抱着怀里的人，坐在满地碎木与散乱的古籍之间，胸口的伤口一动就疼，唇角的血还在不停往下淌。

　　幽火昏黄的光笼罩住两个人。

　　他怀里抱着血族的圣女，锁骨还残留着凯伦利爪的灼痛，浑身骨头都像是散了架。

　　本该是他逃跑的夜晚，本该奔向自由的夜晚，他却留了下来，为她挡下致命一击。

　　塞缪尔低头，看着怀中人苍白安静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冰凉的脸颊。

　　他已经再也分不清楚，恨和在意，到底哪一个更多。

　　银月烙印还在他的后颈静静蛰伏，契约依旧牢牢绑定他们两个人。

　　只是从今夜开始，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再也说不清是谁困住了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