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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猎杀夜 十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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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天的时光,在翻书的沙沙声里悄无声息地流走。
塞缪尔没有再主动提起逃跑那两个字,伊莱娜也没有再来和他谈论这件事,仿佛那日桌边的对话,只是一场在幽火摇曳里生出的幻梦。
可塞缪尔一刻都没有停下盘算。
他借着每日读古籍的机会,一点点拼凑永夜森林、古堡布局、虚弱夜的全部情报。典籍上写得清清楚楚:每一轮虚弱夜自暮色起,持续十二个时辰。一夜之间,所有血族与生俱来的力量都会持续衰减,尖牙无力、速度锐减,甚至不少年迈的长老会陷入长时间的昏睡,整座古堡的防卫会降到最低点。
伊莱娜身为圣女,本就需要依靠活体血液稳住血脉,这一夜,她会比所有族人都更加虚弱。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那日离开前她留下的警告,反复在他脑海里盘旋——就算冲出古堡,永夜森林黑雾重重,失力发狂的血族游荡在林间,一旦撞上,他会沦为无数疯血争夺的猎物。
他无数次站在铁栅窗边向外眺望。
窗外永远是浓稠化不开的黑,没有星月,没有鸟兽啼鸣,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像是一张随时会把人吞噬的巨口。
他也无数次在心底推演两种结局。
逃出去,回到王城,重获王子的身份,集结军队,挥师永夜森林,斩下伊莱娜的头颅,完成他最初立下的誓言。
可只要一想象“再也见不到她”这个画面,心口就会泛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窒闷。
他恨她。
这份恨意从来没有消失。是她将他从战场掳走,亲手打下银月烙印,打碎他原本的人生,把他关进这座不见天光的塔楼。
可也是她,在凯伦想要抢夺他的时候,站在门前护下他;是她送来完整的古籍,愿意坐下来,平等地和他谈论两族千年来的恩怨;是她主动把逃跑最好的时机,摊开在他面前。
猎人与猎物的边界,早就模糊了。
他分不清,自己心底越来越重的纠结,究竟是畏惧森林里的危险,还是不愿意,就这样从她身边逃走。
……
这一日,古堡的氛围,悄然变了。
往日回廊里偶尔响起的脚步声少了很多,连一向准时来送餐的仆役,脚步都变得虚浮,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幽火的光焰,也从一贯的紫蓝,变得黯淡昏黄。
虚弱夜,来了。
房门在入夜之后被轻轻推开。
来的是伊莱娜。
和往日截然不同。
她依旧穿着那身黑色长裙,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往日清亮锐利的绯红色眼瞳蒙上一层淡淡的雾,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扶了一下门框,才稳住脚步。眉心上那轮血色月印,颜色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
虚弱已经缠上了她。
塞缪尔猛地从椅子上站起身,下意识往前踏出一步,又硬生生顿住,站在原地,指尖攥得紧紧的。
他见过她冷静强大、从容对峙长老的模样,却从来没有见过她这般脆弱的时刻。
“来了。”伊莱娜抬眼看向他,声音比往常轻了很多,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乏力,“今夜就是虚弱夜。”
她缓步走进屋内,反手轻轻合上房门,没有落锁。
那一声“咔哒”没有响起的时候,塞缪尔的呼吸猛地一顿。
她真的没有锁门。
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推开门,冲进回廊,趁着古堡所有人力量衰败,一路向外奔逃。
“烙印的力量今夜也会随我一同衰弱。”伊莱娜慢慢走到木桌旁,撑着桌沿坐下,肩头微微下垂,“你想要逃跑的话,烙印的束缚,不会再像往日那样死死牵制你。只要你下定决心,今夜,你可以走。”
她平静地说出这番话,仿佛放走他,对她而言并不是一场足以引来长老会发难的灾难。
塞缪尔站在原地,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牢牢落在她苍白的脸上。
“你明知道,一旦我逃走,凯伦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向长老会弹劾你。你圣女的位置,甚至你的性命,都会受到威胁。”
“我知道。”伊莱娜轻轻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再睁开时,眼底依旧一片平静,“但契约终究是我给你的枷锁,要不要继续戴着,不该由我永远决定。”
塞缪尔的心狠狠一震。
枷锁。
原来她也清楚,那枚银月烙印,是她强加给他的牢笼。
房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他有无数个理由立刻转身,推开门,奔赴向往已久的自由。
自由,王位,复仇,王城的朝阳……那是他日思夜想的一切。
可他的目光落在她略显单薄的肩背上。今夜她如此虚弱,若是凯伦趁虚弱夜发难,来找她的麻烦,又有谁能护得住她?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想逃。
可他放不下。
“你打算……今夜取我的血?”塞缪尔转移话题,声音微微发哑。
伊莱娜缓缓摇头:“今夜我本打算取血稳住力量,但是……”她抬眼望向他,“如果你选择离开,那便不必了。”
她把选择权完完整整地交到了他手上。
塞缪尔沉默了很久。
他慢慢走到桌子对面,拉开椅子坐下,和她隔着一张木桌相望。幽火昏黄的光落在两人身上,再也没有往日那种剑拔弩张的敌意。
“如果我不走呢?”他忽然开口。
伊莱娜一怔,绯红色的眼眸里终于掠过一丝极浅的讶异。她似乎没有预想过这个答案。
“不走?”她轻声重复一遍。
“如果我选择留下。”塞缪尔金色的眼眸牢牢锁着她,一字一顿,“烙印还在,我依旧是你的血奴。等到虚弱夜过去,一切又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是。”伊莱娜坦然承认,“一切都会复原。烙印的力量会重新回来,你依旧被困在这里,依旧要面对凯伦的觊觎,依旧很难有下一次这样完美的逃跑机会。”
她没有哄骗他,没有给他虚假的希望,把最残酷的结果清清楚楚摆到他眼前。
今夜,是唯一的窗口。
错过了,或许往后数年,他都再也等不到这样的时机。
塞缪尔垂眸,看向自己摊开的手掌。
一边是梦寐以求的自由与复仇,一边是这座永夜古堡里,这段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羁绊。
他恨她,可他好像,又已经放不下她。
“我需要一点时间想一想。”塞缪尔低声道。
伊莱娜没有催促,只是微微颔首:“好。今夜还有很长,你有一整夜的时间做决定。我就在这里。”
她不再说话,微微靠在椅背上,闭目休养。虚弱不断啃噬她的力量,仅仅只是维持清醒,都要耗费巨大的精力。
塞缪尔坐在对面,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的脸上。
没有了往日的疏离与威压,她安静闭着眼的时候,看上去只是一个很年轻的少女,不是高高在上、手握两族暗流的血族圣女。
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回廊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低声的争执。
塞缪尔瞬间绷紧身体,伊莱娜也猛地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冷光。
是凯伦。
塞缪尔一瞬间就认出来了。
凯伦绝不会放过虚弱夜这个最好的时机。一来,他可以趁着全族力量衰减,来这里确认塞缪尔是否还在;二来,他本就和伊莱娜对立,今夜伊莱娜力量跌到谷底,正是他发难的最好时机。
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房门外。
“圣女。”凯伦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笑意,“我知道你此刻力量衰微,特地过来看看。顺便,把这名人类王子带走。长老会已经通过决议,由我接管这名血奴。”
塞缪尔的心脏猛地一沉。
终究还是来了。
伊莱娜缓缓坐直身体,脸色愈发苍白,属于血脉的威压已经很难调动起来。她侧过头,飞快看向塞缪尔,声音压得极低:
“现在,就是你的机会。后门有一条废弃的逃生密道,就在书架后方。趁我拦住他,你立刻走。不要再犹豫。”
塞缪尔猛地转头看向靠墙那一排高大的书架。
原来还有密道。
一条可以直接逃离塔楼的路,早就藏在他日日翻阅的书卷背后。
门外,“咔哒”一声,凯伦已经握住了门把手。
下一秒,门就要被推开。
逃,还是留?
这一刻,所有的犹豫,所有的拉扯,全部被压缩在这短短一瞬。
塞缪尔抬眼看向伊莱娜苍白的侧脸。
他可以立刻钻进密道,从此奔向自由。
可一旦他走了,孤身力量衰败的伊莱娜,将要独自面对蓄谋已久的凯伦。
他几乎可以想象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凯伦早就想要撼动她圣女的位置,今夜,就是最好的机会。
门被猛地推开。
凯伦站在门口,眼底带着势在必得的贪婪,目光第一时间扫过房间,想要确认塞缪尔的位置。
“很好,你们都在——”
话音戛然而止。
他看见塞缪尔没有奔向书架后的密道,反而往前踏出一步,稳稳站在了伊莱娜的身前。
少年脊背挺直,金色的眼眸里再没有半分迟疑,像是一堵年轻却不肯弯折的墙,将虚弱的圣女护在了身后。
凯伦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眯起眼。
“你?”
塞缪尔的声音平稳而坚定,带着属于人类王子的锋芒:
“想要动她,先跨过我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