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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共阅书卷 凯伦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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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伦来过之后的几日,古堡反倒出奇地平静。
没有长老再来闯这间塔楼囚室,连回廊里往来护卫的脚步声,都似乎轻了许多。塞缪尔心里清楚,这不代表风波已经平息。凯伦既然放了话要上报长老会,便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他只是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重新发难。
可等待的日子漫长又枯寂。
没有晨昏,没有四季,只有墙壁上永不停歇跳动的幽火,日复一日,将光影投在书架堆叠的古籍上。塞缪尔大部分时间依旧埋首书卷。
他原本只想着从血族典籍里寻找破解银月烙印的法子,可越往下读,越发现这些书本记载的远不止奴役契约与血脉咒术。有永夜森林形成的传说,有血族千年来一次次虚弱夜的惨烈战事,还有早已湮灭的古老预言,文字晦涩,很多词句需要反复推敲才能读懂。
这天午后,房门的锁响了。
塞缪尔下意识合上手中厚重的羊皮卷,抬眼望过去。
这些日子来,他已经能分辨出脚步声。仆役的脚步拘谨短促,凯伦带着护卫来时,步伐张扬带着压迫感;而伊莱娜的脚步永远很轻,落在石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像是一片落进回廊的雪。
来的果然是她。
伊莱娜没有带任何侍从,孤身一人,手里抱着一摞泛黄的旧书。黑衣垂落,衬得她肤色近乎透明,眉心血月印记淡淡的,没有往日那种紧绷的红光,整个人看上去柔和了不少。
她进门之后,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便提起取血或是训诫的话,只是将怀里那摞书轻轻放在木桌的空位上。
“你之前读的那些,记载大多残缺。”她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最上方那本书卷曲的书脊,“是后世族人不断誊抄改写过的,很多地方并不准确。”
塞缪尔站起身,目光落在那摞新的古籍上,眼底带着一丝讶异。
他以为伊莱娜过来,只会是为了检查他的状态,或是为下一次虚弱夜的取血做准备,从来没有想过,她会特意给他送来更多的书。
“你为什么要给我这些?”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惯有的警惕,没有放下戒备,“你不怕我从书里找到挣脱烙印的办法?”
伊莱娜抬眼,绯红色的眼瞳平静地和他对视。
“就算是最完整的古籍,也没有解除圣女银月烙印的法门。”她淡淡道,“契约由我的血脉为根,除非我身死,或是我主动献祭力量解开,否则外物永远无法破除。你再怎么读,也是徒劳。”
一句话,便击碎了塞缪尔心底悄悄藏着的那一点希望。
他指尖猛地攥紧,心底一阵发凉。
这么多天不眠不休翻书,原来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是死路。
伊莱娜将他转瞬落寞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深究,只是拉开桌边的木椅,安静地坐了下来。
塞缪尔微微一怔。
以往她来了,大多站着和他说几句话便离开,从来没有停留,更不会坐下来。
“坐。”伊莱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对面的位置。
塞缪尔迟疑片刻,还是慢慢坐了下去,和她隔着一张木桌遥遥相对。
幽火在身侧缓缓燃烧,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后方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又很快随着火苗晃动,再度分开。
“你前几日读到哪一卷了?”伊莱娜随手抽出一本,翻开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古血族文字上,“是那一段,关于百年前两族停战的记录?”
塞缪尔愣了愣。
他前几日恰好读到那里。百年前,人类与血族打得两败俱伤,最后双方签下短暂的和平盟约,边境休战数十年,也就是现在这份脆弱的相安无事。只是盟约早已摇摇欲坠,主战派不断在两边崛起,战争随时会再度爆发。
“是。”他缓缓应声,“书上说,当年停战,是血族上一代圣女主动提出的。我原本以为,血族所有人都渴望无休止的掠夺与厮杀。”
“不是所有人。”伊莱娜的指尖轻轻划过一行古老的文字,声音很轻,“圣女一脉,生来就要看见战争最残酷的模样。每一次虚弱夜,都有族人死去,也有无数人类死于战火。无休止的厮杀,只会不断消耗两边的根基。”
塞缪尔微微挑眉。
他一直以为,血族是天生好战的种族,可身为血族最高位的圣女,竟然并不愿意开战。
“那凯伦长老他们,为什么执意想要挑起战争?”
“战争能带给他们权力。”伊莱娜语气平淡,像是在诉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掠夺人类的城邦,带回更多的血奴,长老手里的势力就会越来越大。和平,对他们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塞缪尔沉默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王宫里的大臣。人类王国之中,同样也有一批主战的将军,日夜催促父王整军备战,想要一举攻入永夜森林,剿灭血族。
原来仇恨从来不是单一一方的执念,是两边一部分人,刻意维持的烈火。
“你是圣女,如果你反对开战,难道不能阻止他们?”塞缪尔继续追问。
“圣女的力量很强,却不能独断一切。”伊莱娜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落下浅淡的阴影,“长老会掌握着古堡大部分的权力,很多决定,需要投票。我能阻拦一时,拦不住一世。一旦我做出有损血族利益的选择,他们就有理由,废掉我的圣女之位。”
塞缪尔看着她。
他从前只看见她高高在上,拥有随意将人类王子变成血奴的力量,却从未想过,她同样被困在一张巨大的网里。圣女的身份不是王冠,是枷锁。
一瞬间,他忽然想起古籍里那句记载:圣女自降生起,一生都要为族群奉献,不得随心所欲,更严禁动情。
“所以你也身不由己。”塞缪尔低声开口,分不清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伊莱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翻了一页书页。
“至少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她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他,“你不一样,塞缪尔。现在的你,没有选择。”
这句话,又将他一下子拉回冰冷的现实。
是啊。
他是血奴。
哪怕此刻他们能安安静静坐在同一张桌子前,一同翻阅古老的书卷,平等地谈论两族的过往,也改变不了烙印刻在血脉里的契约,改变不了他被困在这间塔楼,永远无法随心所欲的事实。
刚刚那一点难得的、平和的氛围,像是被一盆冷水浇下。
塞缪尔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意,往后微微靠在椅背上,拉开距离:“就算现在没有,总有一天我会夺回选择的权利。”
伊莱娜望着他眼底重新燃起来的倔强,没有反驳,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房间里只剩下翻书的沙沙声响。
没有人再说话。
幽火静静燃烧,空气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对峙,没有争吵,没有恨意迸发的嘶吼,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张老旧木桌,各自读着手里的古籍。
塞缪尔偶尔会悄悄抬眼,看向对面的少女。
伊莱娜看得很专注,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纤长,侧脸线条干净柔和。平日里她总是带着一种清冷疏离的气场,可沉浸在书页之间的时候,周身那种尖锐的压迫感全部褪去,只剩下一种安静的平和。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会在猎杀夜,干脆利落地擒住他,亲手打下那枚将他拖入深渊的银月烙印。
塞缪尔的心里乱糟糟的。
恨意还牢牢扎根,可又不断有别的情绪冒出来。她护着他挡下凯伦,送来疗伤的药膏,今天又特意给他送来珍贵的古籍,坐在这里和他平静地交谈两族的历史。
她到底想要什么?
只是把他当成一件有趣的藏品,一件合心意的血奴,所以愿意多花一点时间?
还是……还有别的?
塞缪尔不敢继续往下想。
他是人类的王子,她是血族的圣女,种族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们之间,本就不该存在任何除此之外的东西。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莱娜合上书。
“距离下一轮虚弱夜,还有十三天。”她忽然开口,打破一室寂静。
塞缪尔的心神猛地一收,抬眼看向她。
来了。
终于还是到了这个话题。
他指尖微微收紧,颈侧的皮肤下意识泛起一阵熟悉的麻意,仿佛已经提前预感到尖齿刺破皮肉的痛感。
“到那一夜,我会比往常更加虚弱。”伊莱娜的声音很平稳,“那一夜,古堡戒备会比平时松懈很多,是你最好的机会。”
塞缪尔瞳孔猛地一缩。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虚弱夜,全族魔力衰退,护卫力量大幅下降。”伊莱娜抬眸,绯红色的眼眸直直望进他的眼底,“如果你想要逃跑,那一夜,是最有可能成功的时机。”
塞缪尔浑身僵住,大脑一片空白。
他设想过无数次伊莱娜会警告他、会加固门锁、会增加守卫,却万万没有想到,她竟然主动告诉他,逃跑最好的时机。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满是难以置信,“如果我趁虚弱夜逃走,一旦成功,你会受到长老会最严厉的追责。凯伦一定会抓住这件事,废掉你的圣女之位。”
“我知道。”伊莱娜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所以,要不要逃,选择权在你。”
她站起身,黑衣裙摆轻轻扫过地面的地毯。
“但我提醒你一句。”她站在桌边,垂眸看向依旧呆坐在椅子上的少年,“就算你逃出这间塔楼,逃出古堡大门,永夜森林的黑雾之中,到处都是失去力量、疯狂游荡的血族。一旦被他们抓到,你的下场,会比留在我身边惨烈百倍。”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向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边的时候,她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声音轻轻飘过来:
“我不会阻拦你。但是塞缪尔,你要想清楚,逃跑的代价,你能不能承受。”
门被轻轻合上,落锁的声音响起。
房间重新归于死寂。
塞缪尔还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逃跑。
这个他日思夜想的词,刚刚,竟然从伊莱娜的口中,送到了他的面前。
她到底在打什么算盘?
是试探?是故意给他一个希望,再亲手碾碎,以此来玩弄他?还是,她是认真的?
塞缪尔抬手,轻轻抚过后颈的银月烙印。
烙印安安静静的,没有发烫,没有预警。
他坐在摇曳的幽火之下,心底第一次,被巨大的犹豫填满。
复仇,自由,逃离这座永夜囚笼。所有他梦寐以求的东西,好像突然之间,触手可及。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如果真的逃走,再也见不到伊莱娜,他的心脏,竟然没来由地,狠狠空了一块。